第十一章 越過黑暗,便是人間正道


  1)

  看清那人樣貌的瞬間,屋子裡的人俱是一愣,紛紛站了起來。思兔閱讀520官網柯冽直接探手入懷,頂開了手槍的保險。

  宋祁淵抱著孩子,目光緩緩自眾人臉上掃過,不驚不懼,反而露出一個諷刺的笑。

  站在宋祁淵前面的藏族女孩倒是愣了,小聲道:「奶奶,他們是……」

  老阿媽介紹:「這是格桑曲珍,我的小孫女,虛歲十九。這幾位是保護站的警察同志,當年就是他們救了你阿爸。」

  格桑曲珍是個活潑性子,先是道了聲謝,然後轉身挽住宋祁淵的胳膊,笑著道:「這是祁哥,有一次我出門崴了腳,是祁哥背我回來的。祁哥快進來,我學會做手套了,特意給你做了一副,總也找不到機會送給你,這次你一定要戴上試試。」

  曲珍說完,宋祁淵沒有立即接話,屋子裡瞬間安靜,能聽見外面呼嘯的風聲,格外詭異。

  老阿媽不明狀況,熱情地招呼著眾人:「坐啊,快坐,都站著幹什麼?今天誰也不許走,阿媽烙餅給你們吃!」

  

  厲澤川握著柯冽的手腕,把外露半寸的槍管重新按回去。宋祁淵抱著孩子,相當於有人質在手,屋子狹小,這麼多人擠在裡面,貿然開槍很容易誤傷,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柯冽神色陰冷,厲澤川牢牢地盯著宋祁淵,意有所指:「是啊,今天誰都不能走。」

  為了招待這一屋子客人,老阿媽拿出了家裡最好的東西,一人一大碗安多面片,鹹水煮出的帶骨羊肉,還有自己灌的油腸,濃郁的肉香飄滿整間小屋。

  曲珍伸長了手臂想把弟弟抱過來,讓宋祁淵好好吃飯,小傢伙腦袋一偏,扎在宋祁淵懷裡不肯出來。

  宋祁淵笑了笑,道:「沒關係,我抱著吧。」

  說著,他抱著孩子縮進角落裡,前面是飯桌,右手邊和背後都是牆壁,躲得嚴嚴實實。

  宋祁淵左手邊空著一張凳子,那個位置緊挨著火爐十分暖和。方問情和程飛不曉得宋祁淵的身份,不等其他人落座,程飛先搶下了那個挨著火爐的位置,緊靠著宋祁淵坐下。

  飯桌上一片安靜,只有咀嚼聲和用刀子剔羊肉時發出的刮骨聲,曲珍不住地往宋祁淵碗裡夾菜,臉上是羞澀的笑。

  宋祁淵似乎胃口不大好,只喝了兩口麵湯就擱下筷子。他偏過頭去咳了兩聲,看見被裹成甜筒的小狗,忍不住笑起來,對溫夏道:「又是你的傑作吧,你怎麼走到哪兒都改不了愛管閒事的毛病?」

  「無食慾、咳嗽、呼吸短促、痰中帶血,」溫夏將一塊脆骨嚼碎咽下,「是高山肺水腫的中期症狀,你說過的,在這裡頭暈都會死人。」

  宋祁淵先是面色一僵,緊接著又笑起來,「哦」了一聲,不辨情緒。

  宋祁淵跟厲澤川不一樣,他跟所有生在荒原長於風雪的健壯漢子都不一樣,他總是在笑,好像生來就只有這一個表情,桃花眼和眼下的淚痣隨著那個笑容一併變得妖冶,似蝴蝶浴火飛過,燙下艷麗的烙印。

  曲珍懵懵懂懂,疑惑地看向宋祁淵,關切道:「祁哥,你病了嗎?」說著,伸手摸了摸宋祁淵額頭,「好像有點發燒,我去給你拿藥!」

  曲珍站起來,從程飛身後走過,程飛向旁邊讓了讓,角落裡只剩下宋祁淵一個人。厲澤川坐在宋祁淵對面,拔出手槍,槍口自桌下指住宋祁淵的膝蓋,推開保險,子彈上膛,連凱故意弄出聲響,掩蓋住槍機抽緊時的機械聲。

  箭在弦上,千鈞一髮。

  「你們這次巡山是為了追捕聶嘯林一伙人吧。」宋祁淵突然出聲,他將抱在懷裡的小孩翻了個面,讓孩子坐在他的膝蓋上,兩條小胖腿垂在桌下,晃來晃去。

  厲澤川目光上挑,眉梢處的斷口動了動。他喝了口青稞酒,漫不經心似的:「怎麼,有線索要提供?」

  「一點小道消息,是真是假,你們自行判斷。」宋祁淵撿了塊羊肉扔進嘴裡,邊嚼邊道,「聶嘯林這次來,不是為了盜獵。你們加大了通緝令上的懸賞價碼,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所以打算經由可可西里,取道西藏,然後偷渡出境。這一次你們抓不住他,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連凱冷哼一聲:「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宋祁淵笑了笑,並不回答,而是轉向溫夏:「三個孩子一切平安,已經送到格爾木的孤兒院安置,小豆子說讓你有時間去看看她,她很想你。」

  小豆子就是那個大眼睛小姑娘,溫夏從「刀疤臉」手中救下了她。

  「送走了也好,」溫夏道,「跟著你,他們只會吃更多的苦。」

  「說得沒錯,有一個好父親對孩子來說最重要了,比如厲警官,」宋祁淵似笑非笑,朝厲澤川看來,涼涼地道,「有聶嘯林這樣一位父親,一定是你畢生的恥辱吧!」

  話音落地的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溫夏在桌面下摸索著找到厲澤川的手,她感受到他在顫抖,於是緊緊扣住,似是要渡給他力量。

  連凱和柯冽尚能保持鎮靜,諾布直接跳了起來,撞翻了面前的碗筷。他張大了嘴,磕磕巴巴地道:「桑……桑吉哥和姓聶的……怎麼可能!我不信!」

  「哈!原來是監守自盜!」程飛跟著跳起來,眼睛裡全是精光,帶著點得意,本就刻薄的面相顯得更不招人待見,他手一伸,直指厲澤川的鼻樑,「聶嘯林之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被緝拿歸案,就是因為有人給他通風報信!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厲警官,你腳跨黑白兩道,買賣通吃,一定賺了不少黑心錢吧!我要立即向上級反映,揭露你的真實面目,扒了你這身皮,看你還能不能囂張!」

  「你胡說!」諾布少年心性,受不得激,撲到程飛身上掐他的脖子,「不許冤枉桑吉哥!不許亂說話!」

  程飛向後閃躲,踢倒了凳子和取暖用的小爐子,炭火飛濺出來,一地火星。

  混亂中,只聽一聲槍響,頂棚上的吊燈應聲爆裂,屋子裡一片漆黑,曲珍的哭聲響在耳邊:「奶奶,你怎麼了?你起來啊!不要嚇我!」

  「溫夏、諾布,你們兩個照顧好老人和孩子!」厲澤川一手持槍一手短刀,跳上桌面,占領高處,「其他人守住大門,別讓姓宋的跑了!」

  一道黑影撲面而來,厲澤川就地一滾,抬手抄住,入手沉甸,同時響起孩子的哭聲。

  宋祁淵竟然把抱在懷裡的小孩扔了過來,若不是厲澤川及時接住,孩子很可能被活活摔死。

  厲澤川回身將孩子塞進溫夏懷裡,黑暗中突然迸起一絲火星,雪亮的顏色如同死神的雙眸。

  「趴下!」厲澤川怒吼,向前一撲將程飛按倒在地,子彈擦著他的眉骨飛過,頃刻間血流如注,眼前滿是艷麗的顏色。

  宋祁淵連開幾槍,壓制住眾人,然後奪門而逃。程飛嚇得大叫,厲澤川顧不得管他,起身便追。連凱和柯冽緊緊跟上,諾布也要跟著,突然聽見溫夏的聲音,鎮定且有力:「諾布,快去開車,送阿媽去醫院,她心臟病犯了,有生命危險!」

  一聽要去醫院,程飛先蹦起來,號叫著:「我也要去醫院,不要待在這個鬼地方!」

  諾布恨不得一腳踹死他,但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

  眾人合力將老阿媽抬到車上,東風越野車裝不下太多人,諾布開車,曲珍抱著小弟,再加上程飛,塞得滿滿當當。

  溫夏道:「我和方記者留下,諾布,你要照顧好他們。」

  諾布咬牙,重重點頭。車子發動前,溫夏突然道:「諾布,你相不相信厲澤川,相不相信他是好人?」

  諾布眼眶一熱,掉出一顆極大的淚。他飛快地抬手抹去,啞聲道:「我信!永遠都信!」

  溫夏摸了摸他的腦袋,同樣紅著眼睛,低聲道:「那就好。」

  只要我們都相信他,那個山脈似的傢伙,就永遠不會垮。

  巡山隊只有五輛車,扎西押送盜鹽的父子倆開走一輛,諾布開走一輛,前去追捕宋祁淵的連凱和厲澤川各自開走一輛,院子裡只剩裝載著給養的小型卡車。溫夏將車上的東西卸下來,然後鑽進駕駛室,方問情擋住車門,看著她:「你要做什麼?」

  「去幫厲澤川,」溫夏發動車子,「宋祁淵是個不要命的瘋子,他們可能會遇上麻煩。」

  「明知道對方是瘋子你還去送死?」方問情卡著車門不肯鬆手,「這不是你的工作職責,你沒有必要這樣做。真英雄值得尊敬,逞英雄只會讓人覺得可笑。」

  溫夏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黑眸沉沉,道:「抱著你『事不關己、明哲保身』的人生哲學好好待在這裡,不要亂跑。」

  說完,她「嘭」的一聲關上車門,車尾燈撕開風雪,映出暗紅的顏色。

  風力小了許多,但依然洶湧,抽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宋祁淵不是開車來的,而是騎馬。那是一匹好馬,強壯有力,全力奔跑時能把越野車甩在身後。

  風捲起碎石,在宋祁淵的手背和臉上擦出一道又一道傷口,他戴上防風鏡護住眼睛,伏在馬背上逆風而行。

  胸口悶疼得厲害,呼吸困難帶來強烈的窒息感,生不如死。

  宋祁淵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涼薄的笑,真被那個丫頭說對了,高山肺水腫,他沒死在巡山隊的槍下,反倒折在了病上。

  他當著聶嘯林的面咳出一口帶血的吐沫,那個人卻斥他沒用。

  他白白背負一身罪孽,到頭來,竟連一句問候都得不到。

  下雪了,雪霧細密,兩輛車死死地咬在身後,槍聲撕破荒原,宋祁淵只覺肩上一陣激痛。他咬牙伸手進懷,摸到了什麼東西,拉開鋼環,朝身後擲去。

  盜獵者自製的土手雷,威力不小,「轟」的一聲,爆開刺目的光,砂石四散飛起,然後重重砸下,砸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噼啪作響。連凱反應夠快,打轉方向盤迅速掉頭,險險躲過,被炸爛了一個輪胎。

  爆炸聲在荒原中傳出去很遠,十分震撼,厲澤川和柯冽在另一輛車上,厲澤川迅速接通對講器,吼著:「老雷!」

  衝擊力將連凱狠狠拍在椅背上,他咳了一聲,咬牙道:「沒事,廢了一個車胎,你們繼續追,別管我!」

  柯冽面沉如水,將油門踩到最低,然而,在這種沒有路的地方,車未必有馬跑得快。

  視網膜里映出一道淡淡的人影,厲澤川降下車窗將槍管遞出,瞄準鏡鎖住宋祁淵的後心。不等他扣下扳機,只聽「嘭」的一聲,車子突然失控,四輪同時打滑,旋起漫天沙塵。

  瞄準鏡已經捕捉不到人影,厲澤川在動亂中打出一槍,子彈曳光而過,沒入黑暗。

  「怎麼回事?」厲澤川急道,「爆胎?」

  柯冽緊抿著嘴唇,鬆開方向盤,推開車門便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間只覺腳下一沉,沙土瞬間淹沒了腰線。

  「大川,別動!」柯冽吼了一聲,「是流沙!宋祁淵把我們帶進流沙坑裡了!」

  2)

  厲澤川翻身跳上車頂,自身後拽住柯冽的衣領試圖把他拽上來,可是沙子緊粘著人體,產生巨大的壓力,困在流沙里的人使不上力,外面的人也很難把他拽上來,這也是流沙被稱為「死亡之地」的原因。

  人在下沉,車也一樣,掙扎得越厲害,沉得越快。

  柯冽吐出一口氣,這樣的時刻,他的聲音依然沉穩,平靜道:「大川,我給你鋪路,踩著我的身體跳出去,去追宋祁淵,抓住他。」

  「少廢話!」厲澤川眼眶通紅,似是要沁出血淚,「壞人要抓,兄弟也要救,所有好人都應該活著,該死的是那群畜生!」

  柯冽儘量向後仰躺,讓身體的重量均衡分布,利用流沙的浮力,減緩下陷,然而這並不能使下陷停止。厲澤川伏在車頂,柯冽自胸口以下已經消失在沙堆里。

  仰躺的角度,眼睛看著天空,風很大,雲層也很厚,只有零碎的幾顆星星,一閃一閃。

  「你是為了找到……找到聶嘯林才來青海的嗎?」柯冽本想說父親,但這個詞彙實在太過諷刺。

  「不是。」厲澤川抓著柯冽的衣領不肯放,眉骨處的傷口還在滲著血,匯在眼角,如同血淚,「我是非婚生子,跟了母姓,戶口本上只有我和我媽的名字,所以,你們在調查聶嘯林時才沒有查到我身上。聶嘯林是個瘋子,我媽被他折磨得精神出了問題,然後他就消失了,再沒管過我們母子。從高中起,生活費、醫藥費還有學費,都是靠我到處拍片子賺來的。那時候,只要給錢,我什麼都拍。老師說我在浪費才華,飯都要吃不上了,才華又算什麼。」

  厲澤川難得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雪越下越大,落在身上,落在眼睛裡,泛起陣陣刺痛。

  柯冽深深嘆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知道青海的這個聶嘯林就是你父親?」

  「老站長死的時候。」厲澤川道,「我看見他,他也看見我,才知道老天爺這麼愛捉弄人。從那時起我就發誓,一定要親手抓住這個畜生,替老站長討回一個公道,也是替我媽報仇。」

  「難怪自那以後,你再不碰相機。」流沙已經沒過了肩膀,柯冽的聲音依舊沉靜,沒有太多情緒,「大川,好好活下去。老站長走了,馬站長年紀大了,保護站的旗還要靠你扛著。這裡太苦了,年輕人都不願意來,你能來,我很高興,能跟你共事,是我的榮幸。」

  「少廢話!」厲澤川眼睛紅透,他的手隨著柯冽的衣領一併沉在沙土裡,他感受到一股漩渦似的吸力,強大且危險,「誰都不許死!你們誰都不能死在我前面!」

  柯冽格外認真地看了眼夜空,然後閉上眼睛,他腦袋閃過一首英文老歌—

  WhenIwasyoung

  I'dlistentotheradio

  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WhentheyplayedI'dsingalong

  Itmademesmile

  ……

  柯冽回憶著那首歌的旋律,安靜道:「大川,放手吧,踩著我的肩膀跳出去,還來得及。」

  「是男人就撐住了!」血與火的光芒一同映在他的眼睛裡,厲澤川困獸般怒吼,「是我把你們帶出來的,我有責任把你們平安帶回去,所有人,全部平安地回去!不然,你讓我拿什麼跟馬站長交代,跟去世的老站長交代!」

  話音未落,遠光燈筆直地落在兩人身上,那光芒太過刺眼,厲澤川忍不住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溫夏。

  溫夏拿著牽引繩自車廂里跳下來,聲音裡帶著笑:「二位,月光浴到此為止,上來吧。」

  厲澤川笑了一下,眼睛裡、笑容里,滿滿的都是驕傲。

  他突然想拉著溫夏的手介紹給所有人,這是我的女人,我以她為榮。

  溫夏用牽引繩將陷在流沙里的兩個人拽了上來,人能救,車就沒辦法了,牽引繩都拽斷了也沒能把悍馬拽上來,厲澤川眼看著他的車陷下去,沒了蹤影。

  那是他自費弄來的,相當於他的半數身家,就這麼沉了下去,連點聲響都沒聽見。

  風停了,雪還在下,目之所及,一片蕭瑟。

  厲澤川深吸一口脆冷的空氣,轉身招呼柯冽和溫夏:「走吧,先回去,等扎西歸隊,我們得重新制訂計劃。」

  溫夏靠在車邊,天色很黑,模糊了她的面目。厲澤川走過去,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肩膀,那是一個全然交付與依靠的姿勢。他輕聲道:「我從來不信世界上有奇蹟這東西,現在,我不得不信。溫夏,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奇蹟,如果我歷經的所有辛苦都是為了遇見你,那麼它們統統都是值得的。」

  溫夏抬起手臂回抱著他,空氣里殘存著未散的硝煙,將安靜的擁抱對比得分外珍貴。

  回去的路上碰見了連凱,連老雷即便沒了車也不肯認,徒步朝有槍聲的地方走,大雪白了他的眉毛和頭髮,像送禮物的聖誕老人。幾個人又趕回爆胎的地方,陸風車毀容嚴重,不過修一修還能開,也算慰藉。

  修車的工夫,溫夏簡單交代了幾句諾布和程飛的動向。

  連凱哼了一聲:「都說子彈不長眼,怎麼就沒爆了程飛那小子的腦袋呢,省得他到處亂說!」

  「嘴長在他身上,說什麼話那是他的自由。」厲澤川用扳手擰緊一枚螺絲,磊落道,「總之,我問心無愧。」

  連凱越想越氣,「咚」的一聲扔下手上的工具,道:「你就不該三番五次地救他,那就是個白眼狼!」

  「那我跟他還有什麼區別?」厲澤川抬起頭,笑了一下,單眼皮讓他看起來輪廓銳利,眉梢處的斷口加重了鋒利感。

  他道:「他做了對我不利的事,我就想盡辦法弄死他,人人都這樣,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救了。他犯了錯,自有法律去審判,在那之前,我不能眼看著他死,卻什麼都不做。我會為了正義動武,但絕不會為了自己殺人,見死不救,也是殺。」

  連凱愣了片刻,慢慢勾起一個笑容,他用力按住厲澤川的肩膀,道:「你又一次說服了我。我會記住那句話—我們為了正義動武,但絕不為了自己殺人。」

  柯冽站在不遠處,稀薄的星光灑下來,將他的身影拉得筆直,他眼中同樣有動容。

  修好車,厲澤川站起來,發現衣擺處沾著一大塊血跡,濕潤的,尚未凝固。他愣了一下,隨即邁步向溫夏走去。溫夏坐在一塊背風的石頭上,膝蓋屈起,抵著下巴,厲澤川直接將她拎起來,語氣兇狠:「傷哪兒了?」

  柯冽和連凱注意到厲澤川的動作,一併看過來。

  溫夏吸了吸鼻子,無辜道:「腰上。」

  宋祁淵胡亂放了幾槍,都沒怎麼瞄準,偏偏溫夏倒霉,一顆子彈擦著她的腰側飛了過去,撕開一道口子。

  厲澤川氣得說不出話,托住溫夏的背把她橫抱起來。連凱和柯冽悄無聲息地轉過頭,連餘光都不再往這邊瞄。

  厲澤川把溫夏扔在陸風車的后座上,撩起她的衣擺,連腰帶也一併解開。傷口不長,但是有點深,皮肉外翻著,沾了點沙土。厲澤川只看了一眼就心疼得不行,他抿著嘴唇,憤怒地盯著溫夏:「為什麼不跟著諾布的車去醫院,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溫夏仰起臉,靜靜地看著他,低聲道:「因為不想離開你啊,做好人那麼累,我想一直守在你身邊,隨時隨地都能抱抱你,讓你休息一下。」

  厲澤川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敲碎了他心裡的冰封,陽光透進來,瞬間便是春的樣子。

  他有些狼狽地轉過身,翻出急救包和一瓶礦泉水,道:「傷口得清洗,然後縫針,挺疼的,你忍著點。」

  溫夏伸長了手臂握住厲澤川的手,一滴淚,滾燙的一滴,剛好落在她的手背上,濺起琉璃色的花。

  厲澤川拿著水瓶,卻擰不開蓋子,因為手在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知道我和聶嘯林的關係?」

  宋祁淵當眾戳穿,所有人都表情驚訝,唯她鎮定如昔,甚至給他依靠。

  溫夏沒有隱瞞:「巡山隊出發前,馬站長告訴我的,他像是料到了這樣的情況會出現,讓我給你鼓勵。」

  厲澤川笑了一下,眼神很軟。他摸了摸溫夏的頭髮,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壞人?」

  「不怕。」溫夏同樣在笑,她依著他的肩膀,輕聲道,「因為你不會。你是我見過的人里最有風骨的一個,寧折不彎。從前我沒有信仰,現在,你就是我的信仰。」

  明明是那麼柔軟的小姑娘,卻總是能露出硬氣的一面,將他支撐,將他震撼。

  眼眶裡再度湧起溫熱的感覺,厲澤川小心地避開傷口,吻著溫夏的額頭,輕聲道:「我真的很想對你好,可你總是能做出感動我的事,讓我覺得我對你還不夠好。」

  溫夏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她握住厲澤川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的,誓不分開:「沒關係,餘生還長,你有很多的時間可以加倍對我好。」

  一行人回到阿媽家時,天都亮了,大狗蹲在門口,警覺地盯著眾人,卻沒再狂吠。諾布已經回來,他說阿媽的情況不太好,還在昏迷,小弟弟受到驚嚇,也開始發燒。曲珍在醫院裡守著,已經通知了她的父母,也就是老阿媽的兒子和兒媳。

  程飛不肯再跟隊,執意返回索南保護站,諾布沒強求,隨他去了。

  告別時,曲珍紅著眼睛拜託他一定要抓住宋祁淵。諾布說,他永遠都忘不了曲珍的眼神,曾經有多喜歡,現在就有多恨。

  押送盜鹽父子去五道梁保護站的扎西也回來了,連凱簡單向他介紹了一下情況。厲澤川在桌面上鋪開地圖,手指點著其中一個位置,道:「我們得調整方向,不能再向卓乃湖保護站進發了。按照宋祁淵的說法,聶嘯林準備經由可可西里取道西藏,然後偷渡出境,唐古拉山口就是他的必經之地。聶嘯林跟巡山隊是老仇人了,他不敢明目張胆地走國道和青藏公路,但也不會偏離太遠,我們以唐古拉山口為節點,沿途追蹤,一定會有收穫。」

  「問題是,宋祁淵的話可信度有多少?」連凱道,「那個傢伙的心肝也是黑的。」

  「聶嘯林對宋祁淵動過私刑,」厲澤川道,「我猜他們的關係一定微妙。宋祁淵最想看到的畫面是鷸蚌相爭,我們跟聶嘯林纏鬥在一起,最好兩敗俱傷。他和我們一樣,不希望聶嘯林順利出境,逍遙法外。」

  連凱依然在猶豫,厲澤川道:「聶嘯林先是放出消息,說接到了來自境外來的訂單,對方指名要羊皮,報價不菲,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到庫賽湖和卓乃湖—這幾個藏羚產羔地上,也就是可可西里腹地,自己卻反向而行,沿著國道直奔唐古拉山口。計劃不錯,但沒想到宋祁淵是塊反骨。」

  扎西點點頭,道:「我覺得大川的話有道理。」

  「現在是藏羚產羔的重要時期,徘徊在附近的巡山隊不止我們一支,」柯冽坐在一邊擦槍,聽到這裡插了一句,「我們可以暫時抽調出去,以雁石坪和唐古拉山口為軸心,重點巡查,卓乃湖交給其他隊伍。同時通知西藏方面,讓他們在省界布控。姓聶的無論是想偷獵,還是想偷渡,都跑不掉。」

  3)

  計劃敲定,巡山隊迅速動起來,連凱負責和各個巡山隊以及西藏方面聯絡,說明情況。時代不同,設備更新,巡山隊都配有衛星電話,但信號能不能順利接通,就要看天意了。

  諾布和柯冽清點剩餘的彈藥和給養,同時檢查車輛情況,發現問題,及時維修。

  方問情站在門邊,雙手環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溫夏道:「程飛已經回去了,你呢?還要繼續嗎?」

  「當然。」方問情似笑非笑地瞅著她,「我還要等著看他有多值得喜歡呢。」

  和上次一樣,方問情依舊把「看」咬得很重,如同挑釁。

  腰上的傷口拉出綿長的痛感,溫夏沒心情和方問情計較,轉身朝屋裡走。

  方問情叫住溫夏,語氣和表情都像是看熱鬧:「受傷了吧?我說過,你能為他死在這兒,是不是很有道理?」

  「你媽媽是不是沒告訴過你,說話時要挑吉利的說。」厲澤川突然出現,他滿手機油,用水管里的冷水沖洗著,淡淡地道,「天天把死啊死的掛在嘴邊上,你一定活得特別不開心吧。」

  方問情被噎了一句,冷笑著轉過了身。

  眾人離開前將阿媽的小屋子收拾了一遍,儘量整潔,打爛的桌椅燈泡卻沒法恢復原樣。包成冰激凌甜筒的小藏狗不知何時斷了氣,悄無聲息地躺在那裡。溫夏心裡難過,和諾布一道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將小傢伙埋了。

  老阿媽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出院,溫夏在大狗吃飯的盆子裡放滿了食物,希望它不會餓肚子。

  厲澤川道:「放心吧,藏狗不僅抗寒,還很能忍餓,十天不吃飯,吼叫時聲音依舊嘹亮。它們被孕育在最苦寒的地方,生來便帶著戰鬥的氣魄。」

  溫夏笑起來:「這點倒是跟你挺像的。」

  厲澤川捉摸著這句話怎麼聽起來這麼彆扭,諾布喊了一聲:「桑吉哥,沒聽出來嗎,小夏姐罵你是狗呢!」

  連凱一巴掌抽在諾布後腦勺上:「大人說話,小孩少插嘴。」

  諾布一臉委屈,其他人倒是笑了,連柯冽都勾了勾嘴角。

  厲澤川背著眾人在小桌上的茶盤下塞了些錢,老阿媽好心留他們避風,卻橫遭劫難,他過意不去。眼前突然多出一條手臂,連凱也壓了些錢在茶盤下,他道:「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擔著。」

  厲澤川笑了笑,跟連凱對碰了一下拳頭。

  陽光很好,氣氛也很好,巡山隊再一次上了路。

  天空高藍,車在呼嘯,風反而落在了後面。遠處的山脈壓著雪白的蓋頂,那是經年不化的凍雪,綿延至今。有動物成群跑過,或是藏野驢,或是白唇鹿,四蹄揚起漫天沙塵,鷹在盤旋,鳴音響徹。

  偶爾能看見瑪尼堆,五彩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明艷的顏色溫柔了荒原。

  厲澤川特意停下來,讓溫夏撿起石頭添在瑪尼堆上,寓意添福添壽。方問情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也添了一塊石頭,然後是諾布和連凱,扎西雙手合十誦念了一小段佛經。

  陽光下,扎西黝黑的臉上鍍著淡淡的光芒,閃爍著、明亮著、虔誠著,那是屬於一個民族的印記。

  唯獨柯冽站在原地沒動,他專心致志地看著什麼。厲澤川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一對對細長似鞭烏黑髮亮的羊角。

  是藏羚,一群藏羚,數量在三位數左右,黃褐色的皮毛似浮動的沙塵,在極遠的地方,奔跑著、生活著,壯闊而自由。

  他們歷經艱苦風餐露宿,求的不過是這樣一幅畫面,沒有殺戮,沒有血腥,所有生靈各自靜好,生有所依。

  柯冽嘆了一句:「多好看。」

  厲澤川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以後會越來越多的,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鷹在振翅,還有斑頭雁,靈魂在被洗禮,肺腑清澈。風送來歌聲,誰在唱—

  是誰日夜遙望著藍天

  是誰渴望永久的夢幻

  難道說還有讚美的歌

  還是那仿佛不能改變的莊嚴

  ……

  一路行來再也看不到人煙,他們只能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紮營休息。傍晚時找到一個小湖泊,應該是高山融雪形成的季節湖。湖面映著天空的顏色呈現出寶石般的藍,粼光微漾,如同美人的鏡。

  諾布感慨著:「真漂亮啊!」

  溫夏看向方問情,笑著道:「能麻煩你幫我拍張照片嗎?」

  許是景色感染了心情,方問情臉上也帶了點笑,她撩了撩耳邊的碎發,點頭:「可以。你想怎麼拍?」

  溫夏說了句「先等等」,轉身從車廂里拿出什麼東西,她雙手高擎,迎風展開,是一條藏式披肩,大紅的底色,上面繡著各異的幾何圖案,繁複華貴,風情濃郁。

  起風了,波光粼粼,遠處傳來誦經的聲音,如同雪山的迴響,靜謐祥和。湖水是藍的,天空反而透明,荒草沒過膝蓋,風馬旗在飄揚,格桑花漫野盛開。

  方問情調好相機的各種參數,手指搭上快門,目光自取景器中透出。

  溫夏振臂高揚,紅色的披肩脫手,被風吹起,在空中翻卷摺疊,然後輕盈下墜。

  厲澤川離得最近,披肩落下來,剛好罩在他的頭頂,他聞到淡且清雅的香味,仿佛格桑花。溫夏與他一同被籠罩,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貼上了他的唇,是一個吻,帶著柔軟的觸感。

  快門聲清脆響起,畫面被定格。

  大紅的藏式披肩擋住了兩個人的臉,但女孩踮起的腳尖足以將故事說明。

  黑暗蒙住眼睛,耳畔是風馬旗和五彩經幡的獵獵聲響,溫夏握著他的手,輕聲道:「願我們能將相愛保持一生。」

  厲澤川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失了節奏,他吻著溫夏的額頭:「我答應你—相愛一生。」

  照片呈現在相機的液晶屏上,方問情看了一會兒,淡淡地道:「真幼稚。」

  話雖那樣說,聲音和表情里卻並沒有任何鄙夷或嘲諷的味道。

  天色暗下來,眾人開始忙活著生火做飯。溫夏拎著瓶子去湖邊打水,厲澤川繞著湖邊轉了半個圈,按著溫夏的肩膀攔住她,道:「別忙了,水不能喝。」

  溫夏一愣:「為什麼?」

  厲澤川抬手指了指:「湖裡沒有魚,湖上沒有鳥,湖邊也沒有動物飲水留下的蹄印,湖水本身可能含有過多的礦物質,有毒。」

  好在離開阿媽家時,連凱用乾淨的塑料桶裝了十公升的水,一隊人不至於挨渴。不過,這些水也要省著用,天知道下次碰見可飲用的淡水是在什麼時候。

  柯冽架起火堆,干餅子用棍子串著擱在上面烤,還有玉米和土豆。所有人都圍坐在火堆邊,影子映在沙土地上,溫夏一時興起,借著火光比手影玩,諾布孩子心性,也過來湊熱鬧,兔子、小鹿,還有蝸牛。

  溫夏突然伸手罩在厲澤川頭上,笑著道:「快看,烏龜!」

  四根手指是龜爪,還有一個是腦袋,左右動一動,活靈活現。

  一群人笑翻了天,厲澤川也笑了,氣笑的。他挖出一顆土豆,趁熱朝溫夏丟過去。溫夏抬手接住,燙得叫了一聲,兩隻手互相顛倒著,不敢拿實了。

  氣氛很好,連凱道:「大川,口琴帶了嗎,吹首曲子吧。」

  厲澤川會的樂器挺多,口琴、吉他、架子鼓。溫夏見過他打鼓的樣子,電音、鼓點、熱汗、酒精,凌亂的光線下他是唯一的焦點,汗水沿著皮膚向下滑,越過半開的襯衫領口消失在裡面。

  那個輕狂而野性的少年,好像隨著厲媽媽的死,一併埋進了墳墓里。

  溫夏看向厲澤川,突然有些心疼。厲澤川感覺到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摸摸溫夏的頭,對連凱道:「想聽什麼歌?」

  眾人也想不出什麼應景的曲子,讓他自由發揮。

  口琴是黑色的,裹在一塊軟布里,通身光亮。厲澤川將琴貼到嘴唇上,想了想,吹出音調。

  曲子很烈,散在風裡,帶著暴雪的味道。

  溫夏聽了開頭就想起了歌詞,跟著口琴的聲音,輕輕哼唱。她唱出第一句詞,諾布也跟了進來,然後是連凱—

  白雲藍天

  當年從前

  一群喧囂的少年

  灰頭土臉

  志在天邊

  不問這世間深淺

  柯冽用棍子撥弄著火堆,讓火苗旺起來,暖紅的光映亮了眾人的臉和眼睛,滿是赤誠。

  口琴的聲音和歌聲混在一起,在荒原上傳出去很遠—

  風中遠去的少年

  眼中熾熱的火焰

  狂奔在縱情山野

  頭頂一片艷陽天

  巡山隊的人齊聲高歌,歌聲不算好聽,但格外鏗鏘。方問情站起來,站在人群外圍,端著相機,拍了張照片。

  連日來的奔波辛苦,眾人都是滿臉疲憊、滿身髒污,但眼神依舊明亮,仿佛初生的朝陽,輝光燦燦,通透坦然。

  他們究竟圖什麼?

  方問情看著顯示器上的照片,暗暗琢磨—

  圖錢?每月那點津貼?

  圖名?報紙上一張抹去了面孔和名字的照片?

  不為名不為利,那是為了什麼?

  尤其是溫夏和厲澤川,他們本不該在這裡,本該有更好的生活。

  方問情帶著疑惑看向溫夏,小姑娘臉皮薄,不好意思當著眾人的面依靠厲澤川的肩膀,手指卻悄悄繞住那人的衣角。厲澤川將烤熟的土豆剝掉皮,微微吹涼,遞到溫夏嘴邊,溫夏就著他的手一口咬上去,燙得吸氣。

  連凱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溫夏也不惱,彎著眼睛跟著笑起來。

  他們是那樣簡單,又是那樣快樂,不慕名利,不求富貴,只為一身正義,一世磊落。

  有人滿懷私慾,就有人光明赤膽。

  有人製造創傷,就有人彌補拯救。

  方問情仰起頭,看見滿天星斗,她突然想起一句話:光在心裡,舉世皆亮。

  溫夏轉身看見她,道:「方記者,快來吃點吧,氣溫太低,食物涼得很快。」

  方問情點點頭,她很想告訴溫夏,我看懂了,全都懂了。

  車隊繼續前行,海拔越升越高,大家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應,溫夏有點嚴重,頭疼得厲害時,她背著厲澤川,用刀子劃開手臂上的皮膚靜脈放血。這種事情自然是瞞不住的,厲澤川看見她手臂上的傷口,氣得砸了飯碗。

  他從急救包里找出一片止痛藥,就著溫水灌進了溫夏嘴裡,然後連人帶氧氣包一併扔進後車座上,讓她吸會兒氧氣,安靜休息。

  路過一片處於山坳間的空地時,發現了天然泉水,水質不錯,可以飲用。連凱帶著諾布去汲水,扎西突然打了個呼哨,眾人循聲走過去,在背風的地方看見了安營和火堆燃燒的痕跡。

  柯冽轉了一圈,找到兩個被丟棄的塑料油桶,他擰開蓋子聞了聞,是柴油,紮營的人應該帶著柴油發電機。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垃圾,亂七八糟,糟蹋了高原。

  連凱憤怒道:「會是遊客嗎?」

  厲澤川站在火堆旁,用棍子撥了撥剩餘的灰燼和煤渣,有什麼東西滾了出來,眾人仔細看了一下才認出,是一塊頭骨,像兔子,被火烤過,顏色焦黑。

  柯冽道:「遊客不會獵兔子烤著吃。」

  厲澤川眯起眼睛:「我們走對方向了。」

  扎西將手伸到灰燼下摸了摸,道:「還有點餘溫,沒走太遠。」

  連凱「呸」的一聲吐出嚼在嘴裡的草葉:「追!」

  4)

  車子和風一併衝出去,厲澤川找出自己的那柄複合弓,撐開,立在手邊。溫夏忽然覺得緊張,高原反應讓她唇色蒼白,眼睛裡全是擔憂。

  厲澤川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蒙住她的眼睛,道:「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箭在弦上,我不能有絲毫猶豫或者膽怯。」

  溫夏握住他擱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緊緊握住,點了點頭:「我懂了。」

  不知過了多久,視野里出現一輛依維柯,迎著巡山隊開過來,車廂玻璃上蒙著遮光膜,看不清裡面究竟有什麼。

  厲澤川打開對講,道:「讓他們停下。如果有突然情況,沒見到聶嘯林不許輕易開槍。槍聲會傳出去很遠,打草驚蛇。」

  眾人紛紛回覆:「明白。」

  諾布和連凱將陸風車橫停在身後,對依維柯上的司機招了招手,示意他停下。

  依維柯先是明顯地減了速,在距連凱和諾布不足五十米時,司機突然猛踩油門,車子如脫韁的野馬般朝二人撞了過來。

  扎西怒吼:「小心!」

  電光石火間,連凱在諾布肩膀上狠撞了一下,將他推開,自己緊貼著車頭,一個側翻,險險躲過,落地時腳下不穩,踉蹌著摔倒。

  依維柯「嘭」的一聲撞上橫停的陸風車,瘋了似的將它頂開,車輪打滑,席捲起漫天沙塵。兩車相撞的瞬間,依維柯車速度稍緩。厲澤川迅速彎弓搭箭,箭矢攜著微弱的嘯音刺進依維柯的後車輪,車胎應聲爆裂。

  爆了胎的車輛速度銳減,柯冽迅猛如豹,旁人都來不及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他已經抓住後視鏡,借力跳上了依維柯的前車蓋。

  說則慢,實則快,所有動作瞬息完成。

  司機先是看見一雙冷中泛幽的眼睛,清粼粼,寒意透骨,緊接著爆裂聲猛然炸開。柯冽揮起槍托砸碎了擋風玻璃,稜角尖銳的碎片雪花般散開,飄進司機的眼睛裡,司機疼得大叫。柯冽薄唇緊抿,伸手進去掐住司機的衣領,將他的腦袋狠狠朝方向盤撞去。

  「嘭」的一聲,格外沉悶。

  依維柯終於停下,出乎意料的是,車上只有司機一個人,他傷了眼睛,滿臉是血,跪在地上,哭著喊疼。

  荒原一望無際,視野遼闊,厲澤川迅速環視一周,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扎西撬開後備廂,在鐵皮桶里找到幾張氂牛皮和幾支獵戶自製的土步槍,子彈已經上膛。

  連凱將他拎起來,沉聲道:「私藏槍枝已經是犯罪,老實交代才能爭取寬大處理!聶嘯林呢?」

  那人胡亂揮舞著手臂,痛得大喊:「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厲澤川眸光沉沉,帶著飽含血色的憤怒,雙手揪著司機的衣領,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

  司機愣怔一秒,然後更加歇斯底里,四肢痙攣般地抓撓著身下的沙土,不住地嚷嚷:「你不敢!我不信你敢這麼做!」

  厲澤川沒說話,眼底滾過白刃似的光,他抽出手槍抵上司機的眉心,子彈上膛時響起清脆的機械聲。司機傷了眼睛,於是聽覺加倍敏銳,槍機運作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喟嘆。

  厲澤川食指搭上扳機,在心中默默讀秒。

  三、二……

  「別開槍!我說,我什麼都說!」司機涕淚縱橫,撲過去抱住厲澤川的大腿,「你們咬得太緊,要帶聶老大出境的人遲遲不肯露面,他急了,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挑釁你們,然後引開你們!」

  厲澤川皺著眉毛抬腳將人踹開,有些煩躁,向旁邊走了兩步。柯冽下意識地補上那個空位,行動間掠起細碎的風。厲澤川看了柯冽一眼,柯冽神情如昔,眸光鎮定,他想說什麼,就在開口的那一瞬間,一顆子彈自柯冽頭部穿過,蓬起一叢艷麗的血色。

  整個世界都失了聲音,狂風、暴雪、盤旋的鷹,都成了黑白的背景,柯冽身上的血跡是唯一明亮,也是唯一的刺眼。

  血液滴進泥土,砸出小小的坑窩,修長的身影倒下去,撞擊聲異常沉悶。所有的動作被無限拉長,仿佛低倍速播放的電影鏡頭。

  諾布哭出聲音,撕心裂肺:「柯冽!」

  諾布試圖撲過去,抱住那個倒下的人,讓他重新站起來。

  厲澤川愣怔了不足一秒,巨大的憤怒和痛苦幾乎將他撕碎,他扼住諾布的脖子,帶著他滾到車後,隱藏躲避,同時咆哮著,指揮所有人:「注意隱蔽!有狙擊手!」

  連凱帶著方問情和溫夏躲在陸風車的後面,扎西雙目赤紅,握緊步槍的槍栓。

  風吹過荒原,冷得刺骨。絕望的味道在無限蔓延,升高,盤旋於上空。

  「柯冽!」

  諾布哭得滿臉淚水,他奮力掙扎,試圖從厲澤川懷裡掙脫,鼻腔里灌滿血腥氣,還有淚水的味道。

  柯冽就倒在那裡,距離幾步遠的地方,眼睛還睜著,血色洇出來,在他身下蔓開,如同溫柔的擁抱。

  「你醒醒!別睡!求你了!你看看我!」諾布哭得崩潰,手腳都在顫抖,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

  厲澤川雙眼赤紅,他也想哭,想吼出來,但不是現在。

  諾布可以崩潰,他不能;諾布可以沒有顧忌,他不能。

  他要照看好活著的人,已經丟了一個,不能再失去下一個。

  嘴裡泛起血腥的味道,應該是咬破了嘴唇,厲澤川緊皺著眉毛,眼睛裡是滔天的火。

  又一顆子彈打來,貼著諾布的腦袋砸在車門上,濺起一串火星。

  諾布失了感覺一般,只是看著柯冽,朝他伸出手,等待著他的回應。

  厲澤川幾乎按不住諾布,只能揮拳砸中他的頸側。諾布被砸得半暈,摔下去,臉埋進泥土裡,眼淚和鼻涕統統落進去,還有壓抑的哭聲。

  厲澤川拿出望遠鏡,朝槍響的方向看去,遠處,一團荒草里,有什麼東西在反光,閃動連連。他回身敲了敲車門,扎西聽到信號,將步槍拋過來。厲澤川抬手接住,視線自瞄準鏡里遞出,純黑的、壓抑的、暴怒的。

  他恍惚想起,以前有狙擊類的任務都會交給柯冽,那是個天生的槍手,剛剛立了三等功,還沒來得及公開表彰。

  柯冽很少說話,總是冷冰冰的,但他一直在那裡,冷靜、穩重、忠誠、勇敢,山脈一般守護著這片土地。

  那麼優秀的年輕人,就這樣,被一顆子彈帶走,再也不會回來。

  嘴裡泛起更加濃重的血腥味,厲澤川咬緊牙朝連凱做了個手勢,連凱點點頭,脫下外套,頂在刀尖上,探出掩體,讓它暴露在狙擊手的目光下。

  子彈瞬間射來,打在衣服上,棉絮炸開,蒲公英般四處飄飛。白色的、輕盈的,如同輓聯。瞄準鏡捕捉到漣漪般的浮動,厲澤川果斷扣下扳機,遠處的荒草叢裡迸起一叢血紅的顏色。

  「我打中他了,」厲澤川急道,「連凱、扎西追過去!快!」

  「是!」

  連凱和扎西自掩體中一躍而起,迅速爬上駕駛室,打火發動,車子地龍般呼嘯而出。

  厲澤川故意不去看柯冽的屍體,他將諾布拎起來。諾布雙目無神,呆呆的,眼眶裡全是淚,重複著:「桑吉哥,柯冽沒了……」

  厲澤川感受到刀割般的疼痛,靈魂和心臟都在被撕裂,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抬起手,揮起一巴掌抽在諾布臉上。

  諾布醒不過神似的,仍是那一句:「桑吉哥,柯冽沒了……」

  厲澤川緊抿著嘴唇,他的眼睛很紅,但是沒有淚。又是一個耳光,諾布嘴角裂開,沁出了血。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你瘋了!」溫夏撲過來試圖攔住他。

  厲澤川反手將她推了個踉蹌,諾布眼中慢慢有了神采,定定地凝在厲澤川身上,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厲澤川抬起手,慢而輕地擦去諾布臉上的淚,道:「醒了嗎?」

  諾布點頭,聲音沙啞,卻不再哭:「醒了。」

  「很好,聽我說,」厲澤川沉聲道,「帶著受傷的司機、柯冽以及兩個姑娘去雁石坪,司機的眼睛需要治療,然後交給當地的執法部門接受處理。在雁石坪等我,我會儘快趕過去,跟你們會合。」

  他沒有說「屍體」,仍是叫著柯冽的名字,就好像那個人還活著,還在戰鬥。

  諾布緩緩閉上眼睛,喉結顫抖,厲澤川按著他的後頸,將諾布的臉埋在自己肩上。他感受到這個孩子在渾身發抖,瑟瑟的,哭聲壓在喉嚨里,那麼絕望。

  片刻,他聽到諾布的聲音:「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們。」

  那個愛玩愛鬧,喜歡追在厲澤川身後叫他「桑吉哥」的少年仿佛瞬間長大,堅毅擠走懦弱,眼神深處透出勇往的光。

  厲澤川用力拍了拍諾布的肩膀,轉過身,看見了方問情。方問情受到驚嚇,眼神微微渙散,整體還算鎮靜。

  厲澤川道:「就到這裡吧,再往前走,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跟諾布去雁石坪,你想知道什麼,等事情結束,我轉述給你。」

  方問情斂起所有鋒芒,安靜地點頭:「好,我聽你安排。」

  厲澤川與她擦肩而過,方問情突然握住他的手腕,低聲道:「一定要回來。」

  厲澤川腳下一頓,看著她。

  方問情強撐出一絲笑容:「別誤會,作為普通同事,我希望你平安。」

  「謝謝,」厲澤川點點頭:「我會的。」

  處理完其他人,最後是溫夏。

  厲澤川走到她面前,低下頭,深深地看著她。

  溫夏故意別開視線,看著遠處,有雪山和鷹的地方。她道:「我說過,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厲澤川扣著溫夏的下巴將她的視線拉回來,讓她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和聲音一樣篤定,甚至有那麼點冷漠無情的味道:「柯冽出事的地方,原本站的是我,聶嘯林想殺的人是我。我已經連累了一個,不能再連累下一個。聽話,去雁石坪,在那裡等我,我一定會回來。」

  溫夏梗著脖子,眼神激烈:「我不!」

  厲澤川靜靜地看著她,突然伸出手,箍著溫夏的後腦,用力扯向自己。溫夏猝不及防,迎接她的是厲澤川的嘴唇和吻。

  呼吸間揉著脆冷的空氣,皮膚相觸,彼此都是冰冷的,溫夏愣住,卻沒有掙扎,任由厲澤川深深探入,無盡求索。

  恍惚中,腕上一涼,溫夏大驚,下意識地想要將厲澤川推開。「哐啷」一聲,有什麼東西鎖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動彈不得。

  手銬上閃著銀光,一頭扣著溫夏,一頭扣在卡車的橫欄上。

  溫夏劇烈掙扎,金屬相撞,不斷發出巨大的聲響。她聲嘶力竭,眼睛裡全是淚:「厲澤川!渾蛋!你放開我!渾蛋!」

  厲澤川再不看她,轉身將手銬鑰匙拋給諾布,道:「照顧好她們。」

  「厲澤川!」溫夏在他身後咆哮,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恨你一輩子!」

  厲澤川拉開駕駛室的門,他沒回頭,聲音安安靜靜:「愛也好,恨也好,無論哪個,只要能占你一輩子,我就知足。」

  最終章?背水之戰

  一槍斃命,都來不及感受到痛苦,柯冽的表情一如往昔,冰冷的、鎮靜的。諾布顫抖著抬起手,撫過他的眼睛,讓他閉目。

  陽光清凌凌地落下來,風聲呼嘯,鷹在飛,振翅的聲音格外刺耳。

  諾布趴在柯冽的胸口上,很認真地聽了一會兒,他想找到心跳的痕跡,他想讓他活著。

  可惜只有安靜,沉沉的、無盡的平靜。

  眼淚又要湧出來,諾布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將淚水打散。他沒要方問情幫忙,獨自將柯冽的屍體搬上卡車的後車廂。他怕柯冽睡得不舒服,找到一張毯子,摺疊整齊,墊在腦袋底下,給柯冽當枕頭。

  年輕人安靜地睡在那裡,長睫低垂,面容俊秀。諾布輕輕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血跡,讓他變得乾淨。

  「睡吧,柯冽哥。」諾布拍掉柯冽肩膀上的灰塵,輕聲道,「我知道你累了,睡吧。」

  諾布莫名想起那首大家一起唱過的歌,那首歌的最後幾句—

  烈酒燙冰血

  風笑劃破雨夜

  風中遠去的少年

  何日才能再相見

  遠去的少年,何日才能再相見,有些分別,就這樣成了永別……

  方問情斜倚在車門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道:「值得嗎,他還那麼年輕。」

  諾布沒回頭,也沒跳腳,他真的長大了,溫和道:「你不是我們,你不會懂。」

  你從未站在我們的立場,你從未讀懂這片土地,所以,你不會懂,我們的堅持與榮耀,我們的無悔與奮鬥。

  溫夏還被銬在橫杆上,諾布緊握著鑰匙,道:「小夏姐,你要保證聽我的話,我才能放開你。桑吉哥把你交給我,我得對你負責。」

  溫夏早就喊啞了嗓子,她沒說話,沉默著點點頭,眼神暗淡,神色複雜。

  諾布嘆了口氣,湊過去,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咔嗒」一聲。

  溫夏終於脫身,她將手伸到諾布腰間,抽出別在那裡的手槍,迅速頂開保險,然後抵上了自己的腦袋。

  諾布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神色,只是疲憊。他道:「小夏姐,你別這樣。」

  溫夏道:「給我一個登山包,裡面裝上水、食物、急救包、氧氣袋,還有指北針,我要去找他。」

  諾布道:「小夏姐,你也看見了,巡山隊一共四輛車,桑吉哥只給我們留了一輛。他故意這樣做,就是不希望你單獨離隊,跟我去雁石坪,去那裡等他們,他們會回來的。」

  溫夏毫不退讓,食指搭上扳機:「你有三秒鐘的考慮時間,要麼給我東西,要麼看我死!」

  諾布早就知道自己攔不住,也就不再阻攔,按照溫夏的要求準備好登山包,扔過去,平靜道:「沒有多餘的車,你只能徒步去追。這裡地形多變,很容易迷路,一定要找好參照物,不能讓參照物離開你的視線。槍你帶著吧,防身。還有就是,注意安全。」

  風捲起沙塵,蒼茫而無盡,模糊了溫夏的臉和她臉上的表情。諾布只聽見她的聲音,道:「我說過,我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等待的人,無論他把我扔在哪裡,我都能找到他,然後給他一巴掌。他不該不把我的話當回事!」

  風很冷,溫夏站在原地目送著諾布走遠,車上有方問情、受傷的司機和永恆睡去的柯冽。

  想到柯冽,她心頭拂過無法抹去的悸痛。

  她來保護站的時間不長,跟柯冽鮮有交流,唯一一次對話,還是在那天晚上,她邀請他來北京,說好了一起去看天安門,然後吃銅鍋涮肉。她還想著柯冽和溫爾應該很投脾氣,一定要介紹他們認識。

  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溫夏戴上帽子,扣緊防風鏡和口罩,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眼淚落在防風鏡上,凍成冰,然後蒸發成霧。

  她不敢想像厲澤川會不會和柯冽一樣,她不敢想那個人倒下的畫面,索性不去想,只管埋頭趕路。

  溫夏用指北針大致確認了一下方向,突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什麼聲音,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是槍聲。

  荒原寂靜,槍聲能翻過山樑繞過山岡,傳出去很遠很遠。

  她咬住嘴唇,藏起所有懦弱與膽怯,朝槍聲傳來的方向走。

  她得找到他,無論生死,無論何時。

  下雪了,風越來越大,沙和雪混在一起,能見度變得很低。

  遠處有猛獸在號啕,聽不出是狼還是熊,聲音悲涼,恍若末日。

  狙擊手身上披著自製的吉利服,匍匐在荒草堆里,就像一株植物,除非開槍,否則很難發現。厲澤川那一槍正打在他肩膀上,同時也暴露了他藏身的位置,狙擊手並不戀戰,跳上吉普車轉身就跑。

  吉普車上鍍著一層荒漠迷彩,也披著碎布和麻袋拼成的吉利服,掩藏得很好,所以沒被發現。

  連凱和扎西各自駕駛著車輛很快便咬住他,砂石嶙峋,三輛車都跑得不算快,追不上也甩不掉,就那麼僵持著。

  拐進一處背風山坳,山坳的角落裡停著三輛車,聚著八九個人。狙擊手降下車窗,大喊著:「老大救我!」

  宋祁淵最先聽見聲音,站起身。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蒼白,悶咳著,露出一個陰寒的笑—

  果然,找上來了。

  一個個子不高的漢子跳腳大罵:「廢物,老子讓你幹掉他們!不是讓你把他們引過來!」

  說話的人正是聶嘯林。

  仇人見面,連凱冷笑著,雙目赤紅。

  狙擊手也在吼:「老大,他們人少!現在幹掉他們也來得及!」

  連凱踩緊油門,瘋狂加速,有什麼東西遙遙飛來,「嘭」的一聲砸碎在風擋上,淺黃的顏色沿著車窗散開。

  鼻端浮起熟悉的味道,是柴油。

  下一秒,有人架起長槍,幾下點射,子彈曳光而來,落在覆滿柴油的車窗上。「轟」的一聲,黑煙裹著火舌熊熊燃燒,車頭瞬間被火焰包圍。

  連凱沒有立即棄車,他怒吼著,眼中滿是鐵與火的痕跡,將油門踩到最底,額頭上暴起青筋,頂著暖黃的火焰朝人多的地方撞過去。柯冽的影子自眼前晃過,那個永遠鎮靜的年輕人,與他並肩戰鬥多年的好兄弟……

  憤怒與哀痛瞬間淹沒連凱,生與死都變得不再重要。

  聶嘯林的手下四散逃開,子彈雨點般砸在連凱的車上,留下醒目的痕跡。冒著煙的彈殼四散飛濺,有人動作慢了些,火焰纏上衣角,迅速蔓延。那人慘叫著滿地翻滾,扎西自車窗處探出手,黑洞洞的槍口遞過去,結束了那人的痛苦。

  火放肆地燒著,「轟」的一聲,黑煙托舉著紅色的蘑菇雲升騰起來,呼吸間滿是刺鼻的焦煳味,熾熱的溫度烤著皮膚,格外滾燙。

  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宋祁淵混在其中,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好像不太熱衷逃命,也不怎麼反擊,對眼前的一切都興趣缺缺。呼吸有些困難,他悶咳一聲,吐出一口唾液,裡面泛著清晰的血色。

  聶嘯林一巴掌抽在他臉上,怒道:「廢物!衝上去!幹掉他們!」

  宋祁淵被打得側過臉,他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拎起槍,走向那輛帶著火焰的車。

  火焰越燃越旺,漸漸逼近油箱,連凱不得不跳車。他打開車門就地一滾,不待身形停穩就開始舉槍射擊,槍口吐出火焰,中槍的人倒地哀號,痛哭著,涕淚橫流,硝煙的味道撲面而來,山坳成了修羅場。

  風在呼嘯,雪花凌亂,純白的顏色蓋不住溫熱的鮮紅,金屬在陽光下迸發出刺目的光。

  山河沉寂,背水之戰,所有人都沒有退路可選。

  扎西的車爆了胎,他從車上跳下,有人踢在他的手腕上,槍械脫手,沒關係,他還有刀。開了鋒刃的冷兵器寒光閃動,帶著濃烈的鐵色,撞擊時音如金戈。

  兩個人將他圍住,扎西怒喝一聲,長刀橫劈,獵手自行改裝的土步槍被切成兩段,火星飛濺,燙疼了眼睛。

  敵人被扎西身上的氣勢嚇住,面露膽怯,扎西紅著眼睛,胸中激盪著豪情與悲憤。

  他想起柯冽,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他如果在,一定是個好幫手。他射擊時總是很穩,八百米的射程,彈無虛發。

  可惜,他不在了。

  再不會回來。

  子彈劃開扎西的肩膀,他一記重拳砸在對方的脖子上,骨骼碎裂的聲音異常清晰。鐵與火,生與死,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雪花落在傷口上,冰冷而刺痛。

  宋祁淵自身後瞄住連凱的腦袋,可惜他病得太厲害,手一直在抖,三發子彈都落空了。再次扣動扳機時,響起機簧輕撞的聲音—沒子彈了。

  連凱被人抱住,摔在地上,宋祁淵走過去,抽出腰間的短刀,刃口對著連凱的頸側。槍聲破空而來,宋祁淵只覺上臂激痛,陸風車疾馳著闖入視線,厲澤川的眼睛染著鐵色,暗流涌動,深不見底。

  宋祁淵啐了一聲,捂著手臂跳上唯一一輛完好的車。聶嘯林在手下的掩護中跑過來,抓住宋祁淵的衣領,槍口頂著他的腦袋,又是一巴掌。聶嘯林五官扭曲,神情猙獰,怒吼道:「想扔下老子一個人跑?做夢!我死了你們誰都別想活!開車!保護我離開!」

  宋祁淵舔了舔破碎的嘴角,用力踩下油門,後視鏡映出他的眼睛,滿是陰鷙。

  引擎在咆哮,連凱被困住,脫不開身,他吼了一聲:「大川!追聶嘯林!快!」

  厲澤川的眼睛一直在尋找那個放冷槍的狙擊手,很快被他找到,他看見那個人跟在聶嘯林身後跳上一輛吉普車。車輪旋起漫天沙塵,厲澤川猛打方向盤,橫切過去,緊緊地咬住吉普車的尾巴,兩輛車在顛簸中狂飆出去。

  風聲很烈,雪下得極大,天地縞素。

  厲澤川瘋狂加速,幾乎將油門踩碎。狙擊手胡亂放了幾槍,一顆子彈打碎風擋,玻璃破裂如雨。一塊碎玻璃刮過他的眉骨,留下寸余長的傷口,險些傷到眼睛。風灌進來,吹在臉上,疼似刀割,讓鮮血冷凝。

  情勢危急,厲澤川突然轉了個彎,陸風車搖晃著消失在視線里。坐在后座的狙擊手還以為甩掉了他,正要慶幸,耳邊勁風呼嘯,那輛陸風車打斜刺里衝出,攔腰頂住吉普車的車門。

  車輪在地面上擦出尖銳的嘯音,聶嘯林瘋了似的咆哮,拍著駕駛位的椅背催促宋祁淵加速。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陸風車一路將他們推到坑谷邊沿,坑谷不深,但坡度很陡,厲澤川的眼睛沉暗如海,單眼皮下斂著刀刃般鋒利的光,又一次狠狠加速,吉普車應聲翻倒,沿著坑谷的陡坡滾了下去。

  沿途沙塵漫天,大雪飄舞。

  風聲刺耳,陸風車跟著追下去。吉普車四輪朝上,倒在坑底,冒著黑煙,汽油灑出來,在地面上肆意蜿蜒。

  透過破碎如網的擋風玻璃,厲澤川看見宋祁淵的臉,滿是鮮血,雙目緊閉,生死不明。

  厲澤川跳上吉普車,腳下重重一踏,發出沉悶的聲響,槍管抵上油箱的位置,沉聲道:「雙手抱頭!慢慢爬出來,不然我會打爆油箱,都別想活!」

  「別開槍!」是狙擊手的聲音,喘著粗氣,「我投降!別開槍!」

  他先是扔出來一支土步槍,接著是兩柄短刀,厲澤川將它們遠遠踢開。狙擊手自扭曲變形的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雙手抱頭,臉上都是血,他一點點地向外爬,動作緩慢。

  車廂里傳來細碎的聲響,厲澤川迅速閃身,子彈擦著他的衣擺飛過,落在地面的汽油上,火光爆發,沿著油跡迅速散開,直直地燒向吉普車,熱浪逼人。

  火舌舔上吉普車的車身,瞬間化作火球,燒出噼啪的聲響。

  聶嘯林自另一側車窗伸出手,哀哀地求:「孩子,救救我,我被卡住了!」

  開槍的是他,引起火燒的是他,求救的還是他。

  厲澤川突然覺得諷刺,他很想一槍打爆那個傢伙的腦袋,但是一些東西,一些更加沉重的東西攔住了他。

  他用手銬鎖住狙擊手,扔在一邊,然後繞過去,收掉聶嘯林身上的武器,卸下車門,砸斷別住聶嘯林雙腿的座椅,搶在油箱被燒爆之前將他拖了出來。

  離開吉普車的瞬間,聶嘯林神情一變,反抱住厲澤川的右腿,手中寒光一閃,藏在袖子裡的刀刃狠狠刺進厲澤川的膝蓋。

  疼痛過分劇烈,汗水暴雨般落下,厲澤川咬緊牙關,一聲不吭。聶嘯林雙目赤紅,神情猙獰地撲過來搶他手裡的槍,咒罵著:「臭小子!敢跟老子動手!兒子打老子天誅地滅!我是你爸爸,我給了你這條命,知道嗎!」

  風裡夾著雪花,如同棉絮,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進眼睛裡,醞起帶著血色的霧氣。厲澤川的眼神很靜,絲毫沒有因為疼痛而失去理智,聲音亦是平靜的,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生而不養,你有什麼資格自稱父親?我的姓氏不是你給的,我的人生也跟你沒有關係!」

  聶嘯林奮力掰著厲澤川的手指,幾乎將他的指骨折斷。厲澤川扣住扳機,「砰砰」數聲將子彈放空,同時膝蓋上頂,重重地磕在聶嘯林的肚子上,他單手掐住聶嘯林的臂上關節,反向用力,狠狠絞殺。

  聶嘯林承受不住,疼得大吼,厲澤川橫掌直劈,砸向聶嘯林頸後,將他砸暈,用手銬扣住他的雙手。

  風在繼續,雪也是,失血讓體力流失得極快,眼前泛起眩暈般的白光。很想睡過去,但是不能睡,厲澤川抓起一捧雪咬在嘴裡,冰冷的感覺跳在舌尖上,凍得他打了個哆嗦,神志隨之清醒。

  右腿上全是血,厲澤川掙扎著站起來。餘光瞄見一道影子,「嘭」的一聲槍響,右腿膝蓋上傳來尖銳的激痛,厲澤川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

  風穿過荒原,嘶吼著,雄鷹展開翅膀,有喧鬧也有寂靜。

  鮮血浸透黑色的戰術手套,厲澤川抬手擦了下眼睛,抬起頭,看見宋祁淵站在那裡,槍口處硝煙未散,直指他的心臟。

  桃花眼,眼尾一顆淚痣,在笑容的映襯下,異常妖冶,如同蝴蝶飛過。宋祁淵道:「螳螂捕蟬—厲警官,這一局,你又輸了!」

  「你是故意的吧,告訴我們聶嘯林的行蹤。」厲澤川擦擦嘴角的血,沒有畏懼,也沒有妥協,冷靜分析著,「讓我們抓住聶嘯林,或者乾脆殺了他。這場對決里,你明明槍法很好,卻沒有放開手腳反抗,是為了不引人注意,尋個機會趁亂逃走吧。那些接應聶嘯林出境的人遲遲不肯露面,也是你在暗中搗鬼吧?你恨他,為什麼?」

  「感受過愛的人,才會有恨。」宋祁淵晃了晃槍口,一叢血跡濺在沙土地上,不知道是誰的,他踩上去,用腳尖蹍了蹍,輕聲道,「我沒有恨,我只是希望他去死。聶嘯林是個瘋子,手段暴虐,這一點厲警官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喜歡看別人疼,看別人流血,你越痛苦,他就越快樂。」厲澤川不動聲色,手腕輕輕一抖,一枚兩寸長的小刀從袖管里掉出來,落進掌心,他迅速藏起,繼續道,「在我看來,你們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區別。」

  宋祁淵笑了一下,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又何必去救他?東郭先生的故事聽過沒有?我們這種人都是屬蛇的,天生冷心冷肺,暖不熱。現在可好,不僅賠了腿,連命都要賠上,何苦呢。」

  厲澤川沒說話,風雪漫漫,迷了眼睛。他站不起來,索性不再掙扎,將目光投向遠處,似乎看見了什麼,神情里化開淡淡的柔軟。

  保險栓被推開,子彈上膛,宋祁淵的槍口抵上厲澤川的腦袋,他依舊在笑,桃花眼艷如蝴蝶:「最後再看一眼這個世界吧,我真是可憐你,到頭來什麼都得不到,多可憐!」

  「你不必可憐我們,因為,我們跟你不一樣。」

  清透的聲音驟然響起,沉靜中隱含力度。

  溫夏站在宋祁淵身後,她用諾布留給她的那把手槍,抵著宋祁淵的腦袋,安靜道:「聶嘯林犯了錯,自有法律去審判,在那之前,我們不能眼看著他死,卻什麼都不做。我們為了正義動武,但絕不為了自己殺人,見死不救,也是殺。」

  多熟悉的句子,多熟悉。

  厲澤川越過宋祁淵,深深地看著溫夏的眼睛,神色從容靜謐,目光仁慈溫柔。

  縱然你惡行累累,手段暴虐,給我諸多傷害,但不該由我來將你處決,法律自會給你審判。我要做的,是將你按倒,讓你跪行於法典之下,永世懺悔。

  我穿過黑暗,看見人間正道,我永立於此,震懾所有狼子野心之輩!

  這些話,他從未言說,她自會懂得。

  他們的信仰依在一起,靈魂也是,他們懂得彼此的心聲,亦懂得對方所有選擇。

  每一句我愛你都不是空話,從來不是,這愛來自靈魂,永遠熾熱。

  溫夏突然出現,宋祁淵明顯愣了一下。厲澤川迅速自槍口下逃開,食指卡進扳機扣,讓宋祁淵無法扣動扳機,藏在手心裡的小刀流星般劃出,亮起淡淡的星芒,刺在宋祁淵持槍的手背上。

  槍械脫手的瞬間,溫夏開了槍,子彈打在宋祁淵的腿彎處,他在激痛中看見溫夏的眼睛。

  極漂亮的一雙眼睛,像海洋,有巨鯨游過,劃開亘古的寧靜。

  她從不肯在他面前哭,再疼再怕,也不哭,看他時永遠帶著恨意,還有輕蔑與諷刺。

  她從來沒有試圖了解他,或者說不屑去了解他。她用正義與法律在兩人之間劃出不可逾越的國界,他在一個國,她在另一個國。

  他突然很想問她一句,還記得嗎?在曲瑪鎮的那間舊屋子裡,我也曾保護過你,為你殺過人,最後是我放你走的。

  這些你可還記得?

  喉結上下顫抖半晌,他終是沒能問出口。

  宋祁淵閉上眼睛,很輕地笑了一下,這不是他第一次挨槍子,卻是最疼的一次。

  很疼,疼到了心裡。

  引擎鳴響,警燈閃爍,越來越多的人涌過來,連凱、扎西,其他巡山隊的成員,他們迅速圍成一圈,形成堅不可摧的保護牆。

  宋祁淵跪在地上,雙手反擰到身後,連凱的聲音異常沉厚:「宋祁淵,因非法盜獵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非法使用槍枝彈藥、蓄意殺人等罪名,你被捕了!」

  宋祁淵被帶走,離開前,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溫夏一眼。

  那眼神太複雜,複雜到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槍聲終於停了,世界安靜。風在繼續,雪亦是。

  右腿完全沒了知覺,厲澤川連跪都跪不穩,踉蹌著,險些摔倒。溫夏撲過去,抱住他,她看見了血,很多很多,自他身下漫出來。

  溫夏的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厲澤川枕著她的肩膀,呼吸吐在她耳邊,溫熱的、鮮活的,暖入肺腑,兩個人在雪地中安靜相擁。

  雪掉進她眼睛裡,漾開柔軟的光,她終於找到他,她終於可以放縱自己,哭出聲音。

  一路冒雪前行,一路槍聲響徹,她連哭都不敢,生怕浪費掉周身力氣。

  如今,終於可以抱住他。

  厲澤川同樣用力抱著她,緊緊的,再不放開。更多的血隨著他的動作漫出來,染濕了地面和衣擺。他輕輕吻上她的額頭,動作里、眼神里俱是溫柔,流水一般。

  他說:乖,不哭了。

  他說:這一生,我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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