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願蒼天佑我,戰無不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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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澤川的那句「過來」一出口,起鬨聲頓時便響成一團,溫夏臉紅得一塌糊塗,半羞半惱地瞪了厲澤川一眼。思兔閱讀520官網連凱坐在車頂上,手裡上下拋玩著一柄短刀,笑著道:「姑娘家會害羞的,厲澤川你個大老爺們還不主動點!」

  「行,我主動!」

  厲澤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大踏步地走到溫夏面前,一手抄著溫夏的腿彎,一手箍著她的背,把她扛了起來。

  溫夏還來不及反應,已經大頭朝了下,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眼前天旋地轉,一片金星亂閃。

  諾布目瞪口呆,大張著嘴巴愣在那裡,眼看著厲澤川扛著他的小夏姐闊步而來。

  厲澤川停在他面前,擺擺手:「讓開,別擋路。」

  諾布如夢初醒,連忙朝旁邊讓了讓,厲澤川自他身邊經過,將溫夏放在一張相對乾淨的卡墊上。

  方問情臉色越綠,連凱鬧得越開心,用刀柄「咚咚咚」地敲著車頂,起鬨架秧子:「抱都抱了,不親一個說不過去啊,親一個親一個!」

  有人帶頭,吃瓜群眾立即興奮附和,「親一個」的聲浪在耳邊響成一片。

  溫夏臉色更紅。厲澤川摸摸她的腦袋,鞋尖挑起一塊碎石頭,凌空一踢,碎石頭割裂風聲直逼連凱面門,連老雷迅速低頭躲過,玩笑道:「少俠好身手!」

  厲澤川裝模作樣地抱了抱拳:「承讓,承讓。」

  一群人跟著笑起來,此頁就此揭過。方問情咬破下唇,血色染紅牙齒都不自知。

  羊腿是三爺親手烤的,用的是當地人的祖傳手藝,味道香濃,口感還不膩,好吃得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

  扎西是地道的康巴人,熱情好客,能歌善舞。他多喝了些青稞酒,臉上映著黑紅的顏色,腰間繫著皮袍,繞著篝火用藏語唱歌,有人跟他一起跳一起唱,有人用手打著拍子。荒無人煙的禁區里,這裡的熱鬧是唯一的顏色。

  那麼單薄,又那麼永恆。

  三爺喝得半醉,在厲澤川的肩膀上用力一拍,高聲道:「今兒可是個好日子,手裡有活別藏著,來,露一手!」

  厲澤川也不推託,從悍馬的後備廂里拿出複合弓,擰緊瞄準具,固定減震杆,一串動作,行雲流水,瀟灑至極。

  溫夏正想著這裡也沒有靶標,要怎麼玩?轉頭看見諾布找出幾個喝空的易拉罐,沙土中拌著螢光粉,塞進瓶身,增加負重。

  厲澤川戴上夜視鏡,弓弦張如滿月,諾布高喝一聲,揮臂將兩個易拉罐扔至半空。

  風聲洞穿荒原,耳邊是鐵馬金戈般的鳴響,溫夏屏住呼吸,視線隨著瓶子攀升的軌跡向上遊走。抵達最高點時,箭矢破空而來,「轟」的一聲,將兩個瓶身同時撕裂,沙土裡拌著螢光粉,散落如星辰,帶著極淡的鎏金色,在瞳仁中燙出綿長的痕跡。

  一箭雙鵰,冷兵器的烈與美,在這一刻悉數體現。

  所有人都在鼓掌歡呼,厲澤川轉過頭,朝溫夏看來,目光平靜如常,還有隱約的笑意,淡然自得。

  溫夏隔著人群與他對視,心跳在那一刻驀然加速,仿佛有熱流滾過。

  這世上,不停地有人相遇,也不停地有人分別,能相愛,是莫大的緣分。她很慶幸與她相愛的是這樣一個人,英俊的、強大的、善良的,忠於仁慈,身有屠龍之技,卻甘心成為守護者。

  厲澤川擱下弓箭,拿起酒壺,高舉過頭頂。柯冽跟著站起來,然後是連凱等人,風聲呼嘯如戰旗,他們的目光比火光更加耀眼,照亮了荒原的夜。

  厲澤川拔高聲音:「這杯酒是為柯冽慶功,也是為巡山隊踐行。征途即將開始,我將恪盡職守,英勇無畏。」

  巡山隊的所有成員齊聲高喊:「我願以生命起誓,守護高原,懲治暴虐,願蒼天佑我,戰無不勝!」

  那些聲音冷硬渾厚,激起陣陣回聲,在風裡,肆意喧囂。

  如洗的星辰之下,他們和著烈酒將艱辛飲下,扛起熾熱的兵器,守護著一方土地的安寧。

  書上說,作惡的,必被剷除,黑暗與白晝同樣光明。

  總有一些東西,不死不滅,永不墜落,比如純摯的信仰,比如愛與仁慈。

  溫夏再一次意識到,厲澤川本就該屬於這裡,他在這裡重生,在這裡頑強,然後走向王座。

  誓師之後,氣氛徹底沸騰,有人笑著與柯冽擁抱,有人含淚向他敬酒。溫夏和厲澤川躲在人群之外,兩個人背倚著悍馬的車頭,並肩站在一起。連凱仰頭喝盡壺中酒,遠遠地向厲澤川舉壺示意,厲澤川同樣舉了舉酒壺,以示回禮。

  星光明亮如洗,空氣中泛著濃郁的烈酒醇香,厲澤川的側臉映在溫夏的瞳仁中,如同開了鋒刃的冷兵器,英俊凜冽。

  這個人是她的,這個好看到犯規的傢伙戴上了她的戒指,從今以後,都是她的人。

  溫夏聽見心跳的聲音,借著微薄的酒興湊到厲澤川耳邊,輕聲問他扎西唱的那首藏語歌是什麼意思。

  她離得太近,說話間,唇瓣輕輕擦過厲澤川的耳朵,濕熱的氣息吐在他的皮膚上,帶著沐浴後獨有的香氣。

  厲澤川修長指尖壓住溫夏的嘴唇,他輕笑著,低聲道:「那些歌詞的意思是—我會喜歡你很久很久。」

  就算溫夏聽不懂藏語,她也知道扎西唱的是祝酒歌,不可能包含這樣的歌詞。她笑著枕著厲澤川的肩膀,內心安定。

  閃光燈滑過一道涼白的光線,讓人眼花,厲澤川抬手擋了一下,下意識地將溫夏按在胸口,藏住她的臉,朝快門聲響起的方向看去。方問情自鏡頭後露出半張臉,不冷不熱地笑著,道:「這麼美好的畫面,不留個紀念多可惜,更何況,公眾有權利了解你們真實的工作狀態。」

  最後一句,帶著點挑釁與威脅的味道。

  厲澤川站直身體,不卑不亢:「拍人可以,別拍臉,不安全,把那張片子刪掉。」

  「厲警官不是神勇無敵嗎?」方問情舔了下牙齒,似笑非笑,「還會怕報復?」

  「怕死和找死不一樣,怕死不丟人,」厲澤川伸出手,「相機給我。」

  方問情手上一松,相機掉了下去,被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帶扯住,機身垂在胸前。她故意挺起胸膛,笑著道:「想要的話,自己來拿嘍!」

  厲澤川握住鏡頭狠狠一拽,鉤在脖子上的相機帶應聲斷開,方問情向前踉蹌了幾步,作勢要往厲澤川懷裡撲。溫夏橫插在兩人中間,將方問情扶住,笑眯眯地說:「方姐小心點,保護站資源緊缺,可沒有外國的傷藥給你用。」

  厲澤川飛快地將相機里的照片翻了一遍,他反握著手柄,將液晶屏朝著方問情,眯著眼睛道:「這也是你採訪工作的一部分?」

  屏幕上亮著一張照片,明顯是偷拍的,光線和角度都一塌糊塗,但內容非常吸引人—厲澤川正在擦澡,背對著鏡頭赤著上身,短髮微濕,腰線緊窄,肌肉流暢,教科書般的好身材。

  方問情笑了笑,道:「職業病,看到好看的東西就想拍下來。」

  「這可不是記者該有的職業病。」厲澤川向後翻了翻,又看到幾張類似的照片,他有些不耐煩,索性抽出內存卡,捏在指間用力折斷,「別侮辱這個職業。」

  內存卡折斷時爆出細碎的聲響,方問情眼中浮起一抹厲色,突然轉頭朝向一邊:「程飛,你的片子毀了!」

  程飛聞聲跑過來,看到厲澤川手中的相機和折斷的內存卡,臉色大變,雙手揪住厲澤川的衣領,怒極低吼:「這裡面的片子是用來籌備我的個人攝影展的,都沒來得及備份,就毀在你手上!厲澤川,你想報復我就明著來,何必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報復你?你配嗎?」程飛比厲澤川稍矮一些,厲澤川垂眸掃了他一眼,神情里儘是不屑,抬手拽回自己的衣領,淡淡地道,「方問情用你的相機偷拍我,要算帳,找她算。還有,連自己的相機都看不住,隨便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能拿去用,你還算什麼攝影師,有什麼資格辦攝影展?」

  程飛只覺像是被迎面抽了一個耳光,臉上火辣辣的,瞬間理智全失,揮拳朝厲澤川撲來。厲澤川後退一步,閃身躲開,程飛收勢不住,一頭栽倒,摔破了腦袋,額頭上沁出血痕。

  有人循聲看來,方問情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估計將攝像頭對著厲澤川的臉,涼涼地道:「厲警官,你有公職在身,千萬不要跟程飛一般見識啊,更不能還手,否則,這樣的畫面傳到公眾面前,索南保護站的形象可就全毀了。」

  方問情這話明面看是在提醒厲澤川,實際上是在指點程飛。

  程飛聽懂了方問情的暗示,瞬間跳起,迎面一拳朝厲澤川的臉砸了過去。厲澤川來不及後退,鼻端突然拂過一縷熟悉的甜香味,一道嬌俏的影子橫切進他的視線。

  溫夏出招極快,她捏住程飛的手腕,立掌如刀,狠狠地敲在程飛的手肘關節上,同時起腳踢向他的小腿迎面骨。程飛直接跪倒,抱著酸軟的手肘哀號不止。

  溫夏拍了拍掌心裡的浮塵,下巴微挑,一臉輕蔑地睨著程飛,道:「厲警官不能還手,我能。厲警官不屑於跟你計較,我可記仇。新仇舊帳,只踢了你一腳,算是便宜你了!索南保護站是懲治盜獵的地方,不是用來撒潑胡鬧的。至於方小姐,」溫夏看著方問情,諷刺道,「你的職業習慣和法律意識似乎都不太好,《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第六項,偷窺、偷拍、竊聽、散布他人隱私,都屬於違法侵權行為,要負法律責任的,我希望你能記住。」

  說話時溫夏神情高傲,一雙眼睛又圓又漂亮,厲澤川覺得她像只高傲的布偶貓,忍不住摸了摸她的發頂。

  「溫小姐懂得可真多!」方問情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冷笑著,「聽說,你曾被盜獵者綁架,失蹤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那都是些亡命徒,嗜酒、嗜財、嗜色,不知他們有沒有對溫小姐做過什麼逾矩的事?女孩子終究比男人脆弱,有些傷一旦留下,便是一生的痛。」

  「我算是知道什麼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了,」溫夏暴怒,「方問情,你們家是不是沒人教過你要好好說話!」

  越來越多的人循聲看來,氣氛緊張又尷尬。

  厲澤川適時出聲,聲音裡帶著力度,他按住溫夏的肩膀,道:「這是慶功宴,不是辯論賽,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明天還有工作,到這裡吧。滅掉火,解散休息。方小姐,我覺得作為一個記者,首要任務是報導事情的真相,而不是挑起爭端、無中生有,更不是誹謗污衊。這不是職業素養的問題,而是人品的問題,立人之本。」

  厲澤川拐著彎地說方問情人品不好,連凱一點不給方問情留面子,笑出了聲音。方問情還要說話,連凱搶先一步,高聲道:「收攤收攤!鬧騰半宿,不困啊你們!大川,你檢查一遍圍欄,別讓狼鑽進去!」

  厲澤川應了一聲,見溫夏還氣鼓鼓地站在原地,按著她的脖子強行轉過她的臉,道:「走,跟我去檢查圍欄。」

  元寶蹲在大圍欄的入口處,脖子上一圈硬毛,蓬鬆濃密,又凶又威風,狼見了都繞道走。

  厲澤川拍拍大狗的腦袋,對溫夏道:「元寶是看守大圍欄的功臣,有它在,雪豹和狼都不敢進來偷小羊。」

  溫夏沒接茬,鞋尖踢玩著一塊碎石,悶聲道:「若不是你攔著,我今天一定會修理那個姓方的!打得她滿地找牙!」

  「架可以明天再打,巡山隊一進山,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機會可就不多了。」厲澤川站在溫夏面前,目光深深地凝在她身上,輕笑著,低聲道,「你真的不打算抓緊時間親我一下嗎?」

  溫夏先是一愣,緊接著眼前一花,厲澤川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大圍欄在屋子後面,前院的照明燈輻射不到這裡,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黑暗蒙住了眼睛,卻讓感官更加鮮明,火焰般熾熱的氣息,凌亂糾纏。

  溫夏恍惚看到眼前有金砂流過,奪目的顏色蝕刻在瞳仁上,燙出永不磨滅的痕跡。

  有些人在身邊,有些人在心上,最美好的莫過於心上和身邊,都是同一個人。

  溫夏緊緊地抱住厲澤川的腰,兩個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她很想告訴全世界,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個高大又英俊的傢伙,就是她的心上人。

  2)

  巡山隊是在慶功宴後的第二天夜裡正式出發的,凌晨兩點,最冷也是最黑暗的時刻。

  天氣不太好,風裹著砂石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溫夏一直沒有睡沉,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敲門。諾布的聲音遞進來:「小夏姐,醒醒,要出發了。」

  溫夏精神一振,迅速穿上衣服。收拾東西時,那枚草編的戒指自衣服里掉出來,草葉已經乾枯,變得異常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碎掉。溫夏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筆記本中,筆記本的扉頁上並排寫著兩個名字—厲澤川、溫夏。

  那兩個名字緊緊地挨在一起,就好像它們的主人永遠不會分開。

  趕到集合點時,巡山隊已經聚齊,連凱和柯冽一人捧著一個大木箱子往車上搬,行動間,木箱的邊沿錯開一道縫隙,被月光一晃,裡面的東西映出黃澄澄的顏色,在視網膜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是子彈,實彈,每打出一顆都會有人流血,甚至死亡。

  溫夏突然有些心慌,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矇矓的幻象,厲澤川的身影攏在一團血霧裡,面目模糊。

  在槍和火面前,誰不是弱者?

  溫夏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牙齒咬在嘴唇上,切開殷紅的線。

  臉上一痛,有人掐住了她的下巴,她睜開眼睛看見厲澤川站在她面前,手裡握著一把格鬥刀,刀柄正對著她。

  格鬥刀出鞘半寸,刀身上鍍著黑鉻,和夜色融在一起,如同身披偽裝的刺客。

  厲澤川動作溫柔地拍了拍溫夏的頭頂,道:「拿著吧,防身。」

  溫夏不顧眾人的目光,拉近兩人間的距離,抱了抱他,聲音又急又輕:「無論這條路有多難,我都會陪你走下去。」

  厲澤川安撫性地回抱了她一下,眼睛很亮,鋒利中帶著淡淡的柔軟。

  馬思明瘦了很多,高原的風將他的臉雕琢得稜角分明,他身形筆挺地站在保護站的旗杆下,神情極度嚴肅,一字一頓地喊著:「小伙子們,準備好了嗎?」

  太陽尚未升起,國旗的顏色是唯一的熾烈。

  巡山隊的成員一字排開,厲澤川、連凱、扎西、柯冽、諾布,他們面對著國旗立正敬禮,脊背像是新鑄的鋼條,筆直的、堅硬的,無法彎折。

  如雷的吼聲震入雲霄,小伙子們齊聲高喊:

  「時刻準備!守衛高原!」

  風在那一刻異常洶湧,鮮紅的旗幟翻飛著,獵獵作響。

  厲澤川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旗幟上,單眼皮,少見的漂亮,眉梢處一條淡淡的缺口,形似斷眉。鷹在高處,風在耳邊,旗幟的顏色是他眼中唯一的光,那麼紅,又那麼炙熱。

  方問情和程飛同時舉起相機,拍下了這一瞬的場景。

  這些照片將在傳統媒體和新媒體上無限傳播,讓更多的人知道,有這樣一群人,戰鬥在祖國最寒苦的地方,守護著、保衛著。

  有人利慾薰心,就有人俠肝義膽,只要有後者在,這個世界就充滿希望。

  可是溫夏知道,照片會被處理,名字會被抹掉,對於保護站之外的人來說,對那些身處遠方的人來說,他們只是幾道模糊的剪影,一個籠統的數字,犧牲了多少,拯救了多少。

  多年之後,也許會有人想起他們,感嘆一句,那是一些很了不起的年輕人啊。

  那麼,他們到底有多了不起?

  4.5萬平方公里的無人區,巡護人員全部加在一起,不超過五十個,氣候惡劣不說,槍彈和補給也是問題。高大精壯的小伙子從這裡走出去,還能不能活著回來,誰也說不清楚。

  有多少次,頭髮花白的老母親在家裡盼啊盼,只盼回來一方小小的盒子,一捧素白的灰。

  新婚妻子守在婚房裡哭紅了眼睛,喃喃地念著都計劃了,今年要生一個孩子……

  可即便是這樣,他們依然選擇堅守在這裡,以赤誠之血,扶起正義的旗。

  馬思明大力拍著厲澤川的肩膀,道:「保護好隨行的記者。」

  厲澤川收回落在旗幟上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在夜色中,穩重而堅韌,道:「您放心,如果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回來,我會把這個機會留給兩位記者。」

  「好樣的,都是好樣的!」

  馬思明笑著稱讚了一句,神情自豪,溫夏卻在他眼中看見了晶瑩的淚。他抬起手,做了個衝鋒的動作,擲地有聲地吼:「出發!」

  雪亮的車燈撕開夜晚,五輛車依序而行,駛出保護站,朝國道覆蓋不到的地方走,那裡是可可西里的腹地,真正意義上的無人區,也是生命的禁區。

  三爺依然穿著那身舊藏袍,臉上溝壑橫陳,鬚髮里揉著灰白的顏色,他站在風聲最烈的地方,似追憶,又似感慨,淡淡地道:「當年,我加入公牛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年紀。那時候苦啊,我的兩個兒子,一個被打碎了腦袋,一個陷進沼澤,我把十個手指頭都摳爛了,也沒能把他拽上來,眼看著他沒了命。」

  馬思明抬手搭上三爺的肩膀,用力一按,他不會說漂亮的話,只靜靜道:「不會忘的,我們都記著呢。」

  風吹起三爺的衣擺,舊藏袍如同雄鷹的翼,他深吸一口氣,歌聲是吼出來的—

  鐵打的漢子直愣愣

  沒有淚水咱只有命

  向著那勝利咱向前沖

  八百里山川任我行

  在這亘古不變的世界裡,風是唯一永恆。

  歌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傳出去很遠很遠。

  直愣愣那個熱烘烘

  熱烘烘咱們一條命

  好漢的天下好漢的夢

  就算死咱也要當英雄

  ……

  總有一些人,他們戰鬥,他們拼搏,不為名利,只為信念。

  這個世界太大了,有人冷漠,也有人在浴血奮戰。別只看到了一個側面就對它失望,人間很美,值得守護。

  方問情和程飛被分在不同的車上,諾布開的是卡車,載著燃料和給養,排在最後。溫夏跟著厲澤川,坐在悍馬的副駕駛座上,輕聲道:「巡山隊在野外的生存極限是多久?」

  一望無際的高原,除了風和寒冷,什麼都沒有。核心區海拔超過5000米,含氧量不足平地的40%,氣溫可能會抖降到零下四十攝氏度,白天還好說,夜晚最是難熬,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們能堅持多久。

  厲澤川平靜道:「四十天。」

  四十天,那是最後的底線,他們不能等到彈盡糧絕時背水一戰,必須要在這之前,找到聶嘯林的蹤跡,抓住他,讓他接受應有的審判。

  厲澤川的手越過變速杆落在溫夏的手背上,溫夏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翻過手,與他十指相扣。她道:「以前在書上看見『夫唱婦隨』四個字,總覺得太平淡,今天才明白,能做到這一步才是真感情。這輩子,我哪兒都不去,只跟著你。」

  「好。」

  厲澤川的眼睛牢牢地盯著車窗外的夜,他只說了一個字,卻交付了畢生溫柔。

  車隊一路南下,視野開闊,風聲熾烈,灰黃的地平線和寶石藍的天空融在一起,仿佛沒有邊際,崑崙山露出巍峨輪廓,放眼望去,只覺肅穆。

  在荒無人煙的地方追兇,車轍是重要線索,不但要盯著車轍,還要嚴防陷車。下午天色微變,飄起了凍雨,連凱和方問情的車陷了一次,後輪窩進爛泥里,爬不上來。

  厲澤川和柯冽一腳踩下去,爛泥直接沒過了小腿。風很硬,氣溫接近零度,泥漿猶如冰塊,裹在皮膚上,濕冷濕冷的。

  程飛原本跟在二人身後,見此情景,腳下一頓,停在了乾爽的地方。溫夏一巴掌推開他,拎著工兵鏟要過去幫忙。

  「你別動,」厲澤川回頭看了一眼,對諾布道,「去找點能墊車的東西。」

  程飛訕笑著,對著半跪在車輪前的人端起相機:「拍出來準是一張好片子。」

  溫夏握了握拳,按下一巴掌抽死他的衝動。

  高原地區氧氣稀薄,做體力活很容易氣喘吁吁,連凱掌握方向盤,厲澤川、諾布、扎西、柯冽四個人輪流揮鏟子,忙了一個半小時才把車挖出來,幾個人都是一身髒污。下過凍雨,凹陷處積了幾個小水坑,溫夏汲了點清水,讓他們洗了洗手。

  水很涼,澆在皮膚上,近乎刺骨,溫夏趁無人注意,將厲澤川的手指攏緊掌心,揉搓著,替他取暖回溫。

  厲澤川抬手抹掉沾在她鼻子上的一小塊污漬,小聲道:「姑娘家受不得涼,不要搶著往水坑裡跳,我還指望著你生個大胖兒子給我玩呢。」

  溫夏紅著臉踢了他一腳,我兒子又不是用來給你玩的!

  厲澤川拿出指北針校正了一下方向,一天的時間,走了不到四十公里。109國道至卓乃湖保護站,總路程將近140公里,天氣好的話,三天之內就可以抵達,若是遇上了風暴,那就誰也說不準了。

  夜晚來得悄無聲息,氣溫陡降,凍雨變成雪粒子,裹在風裡,吹在臉上,刀割般疼。

  眾人沿著水源一路尋找,天色徹底黑透時,才找到一個相對平坦適合紮營的地方。這裡海拔已經超過四千七百米,黃沙之下全是凍土層,地釘根本打不進去,只能把帳篷的繩子固定在車輛上。

  帳篷有兩頂,一大一小,黑色氂牛毛編織,保暖防風,溫夏和方問情住小一些的。厲澤川圍著小帳篷轉了一圈,把邊邊角角都掖好,確保冷風無法鑽進去,他還在棚頂吊了一盞礦燈,讓光線輻射出去,無論狼還是熊,看見有光,都不敢靠近。

  方問情抱著手臂站在一邊,涼颼颼地道:「看不出,你還是個心細的人。」

  厲澤川看都不看她,道:「我不是為你。」

  晚飯是自熱食品,在包裝袋裡倒點水,就可以自行加熱,搭配熱量很高的牛肉罐頭,頂餓又抗寒。連凱筷子都不用,幾口吃完,看了眼外包裝,道:「高級產品啊,都是外國字。」

  厲澤川咽下嘴裡的食物,用筷子指了指溫夏,道:「溫夏的哥哥叫溫爾,東西是他帶來的,數量不多,珍惜吧。」

  扎西嘿嘿一笑:「溫爾可是個厲害角色,把大川堵在辦公室里好一頓揍,那陣仗,精彩!」

  一群人齊聲鬨笑,都把目光投向溫夏。

  溫夏臉紅得一塌糊塗,雙手抱碗,把臉埋在碗裡。

  厲澤川咽下最後一粒米,站起來挨個踹了一腳,笑著道:「廢話真多,進口的牛肉罐頭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飯後每人分了個半青的果子補充維生素,又沖了點葡萄糖粉。幾個人又湊在一起開了個會,制訂好近幾日的行進計劃,爭取在三天之內趕到卓乃湖保護站,然後朝西金烏蘭湖方向巡查。

  夜色漸深,連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夜裡溫度低,車子必須每隔三小時發動一次,不然會被凍住。下半夜我守,上半夜誰來?」

  下半夜最冷,也是人最疲乏的時候,守夜人很遭罪。

  柯冽道:「我來守下半夜吧,我年輕,體力更好。」

  連凱年紀最大,嘿笑一聲:「年輕人,不要太囂張啊!」

  眾人跟著笑起來。

  「今晚我和柯冽守夜,柯冽守上半夜,下半夜我來。」厲澤川喝了口熱水,「明天換老雷和扎西。諾布體力沒有咱們好,先適應一下。」

  連凱和扎西痛快點頭:「成!」

  3)

  巡山其實是一件很枯燥的工作,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日復一日地前行,有風沙有雪雨,有奔跑的羚羊和氂牛,唯獨沒有同類,天地之間一片沉寂。

  白天還好,夜晚更是難熬,有時候找不到適合紮營的地方,只能睡在車裡。為了節省燃料,不能整夜開空調,冷得狠了,就下去繞著車跑圈,從天黑跑到天亮。

  連凱笑呵呵地同溫夏說著這些巡山時發生的故事,溫夏笑不出來,只覺心疼。

  是啊,盛世之下,永遠有人負重前行。

  溫夏抬起頭,看見漫天星斗,星星很亮,明天的天氣一定不錯。

  柯冽坐在星空下,傷在肩膀上,他有些費勁地將紗布繞上去,不等系好又掉了下來。

  連凱進了帳篷,溫夏走過去,站在柯冽身後,說:「我來吧。」

  柯冽一貫鮮有表情,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溫夏處理傷口時動作熟練,幾乎感覺不到疼。柯冽的手機上插著耳機,音樂的聲音飄出來,是一首英文老歌—

  WhenIwasyoungI'dlistentotheradio

  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WhentheyplayedI'dsingalong

  Itmakemesmile

  ……

  溫夏笑起來:「你喜歡這首歌?我哥哥也喜歡。」

  柯冽垂著眼睛,半晌才道:「聽大川說,你是北京人。」

  「是啊,」溫夏笑著,「有時間去北京,我讓我哥請你吃烤鴨。」

  柯冽的脾氣和性格里都帶著股硬氣,嘴角平直。他很少說話,所以開口時聲音總是很沉,他道:「那你一定見過天安門吧?它是不是很漂亮?」

  溫夏想了想,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的界面,其中有一張她和溫爾在天安門前拍的合照。

  那是傍晚,長安街車流如織,紅色的城牆黃色的瓦,古老而莊重,氣勢恢宏。

  溫夏指著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我哥哥,溫爾,大我六歲,很疼我。」

  拍照時是夏天,溫爾穿著無袖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臉被墨鏡擋住,看不清五官,但清瘦修長的好身材已經足夠惹人注目。

  溫夏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面向鏡頭彎起眼睛,傻乎乎地笑著。

  柯冽想起在保護站前,兩輛車會車時的匆匆一瞥,他只看見一個側臉,從下巴到額頭,線條完美。

  溫文爾雅,清風霽月。

  這名字倒是挺襯他。

  「等任務結束,找個時間,來北京,」溫夏誠懇邀請,「我帶你去看天安門,還有人民英雄紀念碑,還要吃便宜坊的烤鴨和最地道的銅鍋涮肉,我哥請客,他有錢!」

  柯冽臉上沒什麼表情,溫夏等了好一會兒,才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一點笑容的影子。他點點頭,說:「有機會,一定去。」

  溫夏回到帳篷里,方問情已經鑽進了睡袋,溫夏脫掉外套,也鑽了進去。夜風很吵,夾雜著野獸的呼號,無法入睡。

  帳篷沒有窗,月光透不進來,溫夏的目光落在吊在棚頂的礦燈上,極輕地嘆了口氣。

  方問情突然出聲:「聊會兒吧,我也睡不著。」

  溫夏迅速閉上眼睛,不說話,也不回應。

  方問情笑了笑,在睡袋裡翻了個身,面朝著溫夏,道:「你到底喜歡他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到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貢獻青春。」

  溫夏依舊閉著眼睛,淡淡地道:「你不是也來了?」

  「我跟你不一樣。」方問情沒化妝,眉毛的顏色很淡,「我是為他來的,但是我沒打算為他留下,可你,能為他死在這兒,我看得出。」

  「那你就接著『看』吧。」溫夏道,「總有一天你會『看』明白,他有多值得喜歡。」

  方問情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縹緲,她笑了一聲,道:「好啊,我等著看。」

  「看」字咬得極重,如同挑釁。

  溫夏翻過身,背對著方問情,擺明了不想再說話。方問情卻來了興致,自顧自地道:「兩年前,我在西寧的酒吧遇見他時,他很落魄,整個人灰濛濛的,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我請他喝酒,問他打哪兒來,喜歡什麼,他說他喜歡一個姑娘。」

  說到這裡,方問情故意停下,滿室的沉默如同留白。四下只剩低低的呼吸聲,溫夏卻睜開眼睛,深且漂亮的眸里,映著水一般的光和鯨魚游過的影子。

  他說他喜歡一個姑娘。

  心跳因這一句徹底怦然。

  不知過了多久,收在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這裡連信號都沒有,手機只能當鬧鐘用,溫夏看了眼屏幕,凌晨一點,守夜人換班的時間。

  她掀開帳篷上的小門走出去,看見厲澤川盤膝坐在車頂抽菸,數萬年瑰麗不變的星辰成了背景,他挺拔的身形映在裡面,如同落筆時的逆鋒。

  鞋跟踩過荒草,簌簌作響,溫夏沒有抬頭,逕自拉開車廂的後門坐了進去。厲澤川居高臨下,看得分明。他笑了一下,直到將煙抽完,才跳下車頂,拉開另一側的車門,也坐了進去。

  月色很好,映亮了車廂,溫夏在厲澤川探身進來的瞬間,抓住他的衣領吻住了他。

  嘴唇冰冷,但舌尖是熱的,繞過齒列,探向深處。厲澤川從來不是一個被動的人,短暫的愣怔過後,他很快掌握了節奏。溫夏的呼吸隨著他的動作不停變化,她嘗到了極淡的菸草味,還有薄荷糖的清涼。

  很累,但是睡不著,溫夏枕著厲澤川的肩膀,碰了碰他的喉結,小聲道:「老實交代,對我動心是在什麼時候?」

  厲澤川閉目養神,嘴角彎出淡淡的笑:「兩年前。」

  在未分別之前,他就已經動了心,可惜母親的死敲碎了他所有傲骨,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又怎麼敢觸碰愛情。

  溫夏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濕潤:「在青海的兩年裡,你有沒有想過回去找我?」

  厲澤川側過頭,兩個人的視線碰在一起,一個濕潤,一個純黑。喉結緩慢滑動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格外低沉:「你來之前,我填了休假申請單,等巡山任務結束,就回去看看,看看我媽媽,看看我喜歡的姑娘,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來青海兩年,我總夢見她,夢見我們初見的時候。」

  溫夏的睫毛上沾著淚,瞳仁濕得發亮,她泄憤似的咬住厲澤川的頸側,含混不清地道:「只發了一條短息就消失不見,你知道急得快要發瘋是什麼滋味嗎?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問過了所有能問的人,一有時間就往墓地跑,想著能不能在你媽媽的墳前看到你……」

  厲澤川覺得像是挨了一刀,疼得厲害。他解開外套拉鏈,將溫夏的手按進懷裡,緊貼著心臟的地方,他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

  溫夏把眼淚悉數蹭在厲澤川的衣服上,她咬著嘴唇,聲音低沉且堅定:「別想甩掉我,這輩子,我就跟著你。不論去哪兒,我都跟著。」

  厲澤川品出了這句話里的另一番含義,我會跟著你,無論生死,都跟著。

  他身上背著三條命,自己的,溫夏的,還有不知性別,但已經定了名字的厲念西。

  所以,無論多難,他都得活下去,好好活著。

  星星亮了一晚上,第二天果然是個好天氣。車隊早早上了路,朝卓乃湖的方向前進,同時注意沿途的動向,尤其是車轍。

  氣溫漸漸升高,凍結的爛泥開始融化,裝載著給養的車陷了一次,用絞盤拽上來,行駛不到三百米,又陷了一次。連凱氣得直罵,厲澤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省些力氣吧。

  將車拽離開泥沼,諾布跑到背風的地方小便,突然又急匆匆地跑回來。連凱玩笑道:「前後不到兩分鐘,也太快了,尿褲子了吧?」

  一群人跟著笑起來,諾布漲紅了臉,逕自跑到厲澤川面前:「桑吉哥,我看見印子了,車印子。」

  有女同志在,諾布不好意思就近方便,跑得遠了些,發現了那道印子。風很烈,沙塵席捲起來,將車轍覆蓋了大半,再晚一些,可能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柯冽趴在地上細細觀察,輪胎花紋呈塊狀,一般用于越野車,車胎之間距離很大,是泥地胎,適宜惡劣的地形環境。車轍三輕一重,有一個輪胎是新換的。當地人不會這麼講究,要麼是遊客,要麼……

  厲澤川當機立斷,追!

  路況太差,車速提不上來,越過一面較大的緩坡,車轍已經完全被風沙覆蓋,消失不見,線索斷了。

  連凱停下車子轉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諾布氣得眼睛泛紅,厲澤川亦是面色沉鬱。他在原地靜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頭,朝某個方向看去,眾人追著他的視線一同遙望。

  目之所及,皆是迷眼的風沙,呼嘯著吞沒荒原。程飛嘲笑了一句:「厲警官這是魔怔了吧,一驚一乍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視野里出現一個黑色的光點,光點漸漸擴大,顯露出形狀—是一輛帶背箱的小貨車。

  厲澤川看了程飛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眸光凜冽。程飛尷尬地移開視線,同時握緊了拳頭。

  巡山隊群狼一般撲上去,將貨車逼停。柯冽最先衝出去,槍口隔著擋風玻璃瞄住卡車司機的腦袋。司機嚇壞了,從駕駛室里摔出來,倒在地上,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厲澤川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拽起來,寒聲道:「幹什麼的?」

  那人一身藏民打扮,面相蒼老,看上去已經年過天命,乾裂的嘴唇顫抖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像極了做賊心虛。

  厲澤川早就沒了耐性,抬手一揮,連凱迅速繞到貨車的後面。

  小貨車極其破舊,儀錶盤都是壞的,除了喇叭不響,哪裡都響。背箱門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棍子卡著,連凱抽出棍子,打開搖搖欲墜的車廂門,看見裡面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男孩,也是藏民打扮,見連凱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車廂里還摞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

  連凱讓孩子下車,交給諾布看著,他抽出短刀將麻袋劃破,雪白的粉末瞬間飛散出來,用刀尖挑起一點送入嘴中,然後「呸」的一聲吐掉。

  連凱嘆了口氣,收起武器走到厲澤川身邊,貼著他的耳根,小聲道:「馱鹽的。」

  4)

  青海地區有不少鹽湖,一種鹽度很高的鹹水湖,氣溫升高水分蒸發,在地表留下厚厚的鹽層。經常能看到藍色的湖水外圍鑲嵌著白色的邊,如同精心燒制的瓷器,那道白邊就是鹽。所以,採鹽也是當地人的傳統營生之一。

  可沒有哪一種資源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鹽也一樣,過分開採會對鹽湖資源造成極大危險,所以當地政府頒發了採鹽證,只有拿到採鹽證的人才有資格採鹽,其他的一律視為偷鹽盜鹽。

  這片土地所面臨的問題不止盜獵那麼簡單,草場退化、氣候變暖、過度放牧,還有形形色色的污染,都是亟待解決的大問題。

  人類已經給這片土地,這顆藍色的星球,留下太多創傷。

  司機和孩子並肩站在一起,司機駝背駝得厲害,跟孩子差不多高,面上看像是祖孫。

  柯冽收起武器,退了回去。厲澤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道:「有證嗎?例行檢查,麻煩拿出來。」

  司機怔了怔,滿眼無助。諾布用藏語翻譯了一遍,司機囁嚅著,粗黑的大手垂在身側,反覆揪弄著衣角,看起來無比可憐。

  厲澤川放輕了語氣:「身份證總有吧?」

  方問情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快門聲分外刺耳,司機滿臉驚恐,抬手將男孩攔在身後,慌亂地用藏語解釋著什麼。

  溫夏完全聽不懂,諾布道:「他說老婆死了,牛也死了,孩子已經三年沒上學,查出來腦袋裡有個瘤子。他是第一次幹這個,就想掙點錢給孩子治病。要槍斃的話,槍斃他就行,別碰孩子。」

  男孩聽見「槍斃」兩個字,「咚」的一聲跪了下去,作勢要叩頭。溫夏離他最近,連忙把他扶起來。行動間,她注意到孩子的手,關節處裂了好幾道口子,其中一道深得可怕。

  用這樣一雙手去採鹽,溫夏想像不出,該有多疼。

  溫夏隨身帶著消炎軟膏和紗布,她握住孩子的手給上了些藥。諾布連忙用藏語交代了幾句,意思是他們只是例行檢查,不會傷害任何人,但無證採鹽是違法的,他們要到保護站去接受處理。

  司機安靜下來,無措地立在一邊,看著溫夏給孩子上藥。溫夏的手指很漂亮,白嫩纖長,繞著同樣雪白的紗布,如同舞蹈,男孩也不知是害羞還是害怕,垂低了腦袋不肯抬頭。

  包好傷口,溫夏將剩下的藥膏和紗布一併塞進男孩口袋,讓諾布告訴他,兩天換一次紗布和藥,儘量不要碰水。

  司機拿出身份證,溫夏瞄了一眼,這個看起來年過天命的男人其實剛過四十,他和那孩子也不是爺孫,而是父子。

  溫夏莫名覺得心裡頭堵得厲害。

  巡山隊需要派出一輛車,押著父子兩人去五道梁保護站接受處理。扎西是本地人,聽得懂藏語,經驗也足,能應對突發情況,於是主動請纓。厲澤川點頭應允,突然伸手將溫夏拎出來,推過去,道:「你也跟去,路上有個照應。」

  溫夏怎麼可能不明白厲澤川的意思。小貨車輪胎上的花紋不是塊狀,他們先前看見的印子,並非來自這輛盜鹽車,危險還在潛伏,隨時可能爆發。

  一旦她進了五道梁保護站,扎西會想盡辦法把她留在那裡。

  溫夏「啪」的一聲甩開厲澤川的手,力道極大,抽紅了厲澤川的手背。厲澤川抬起頭,兩個人的眼神碰在一起,他看見溫夏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篤定和冷靜。

  溫夏道:「我說過,我只跟著你,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厲澤川抿起嘴唇,眸光一時變得複雜。溫夏轉身往車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身看著他,道:「我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等待的人,無論你把我扔在哪裡,我都能找到你,然後給你一巴掌!」

  說完,溫夏坐進悍馬的副駕駛,關門時異常用力,發出巨大的聲響。

  厲澤川摸摸鼻子,眼睛裡卻有笑意。

  真不愧是他的女人。

  溫夏坐在悍馬的副駕駛上,看見厲澤川將巡山隊的成員聚在一起說了幾句話,幾個人都開始摸口袋。扎西押著父子倆上車,厲澤川往司機的口袋裡塞了什麼東西,司機先是一愣,緊跟著膝蓋一彎就要跪下,被連凱攔住。

  風聲送來幾個人的話音,溫夏隱約聽見一句—拿去給孩子看病。

  厲澤川上車時,溫夏戴著護目鏡在假寐。太陽升起來,溫度有點高,她鬆開外套的拉鏈,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厲澤川想摸她的腦袋,她頭一偏,躲了過去。

  厲澤川捏著她的下巴把人拉過來,冰涼的唇印上她的鎖骨,低聲道:「當著大家的面掉我的臉,我是不是應該罰你?」

  溫夏閉著眼睛,冷哼:「要錢沒有,要命不給。」

  厲澤川笑著捏了捏溫夏的耳垂,他的臉上有陽光,還有淡淡的溫柔。

  溫夏想起什麼,抬手在厲澤川腰上戳了一下,道:「這個月津貼又沒了吧?做好人的成本可真高!」

  「回頭我把工資卡給你。」厲澤川趴在方向盤上,笑著道,「爺們掙錢,女人管帳,這才像個家。」

  溫夏氣笑了:「誰要做你的管家婆!」

  厲澤川把護目鏡推上去,摸著溫夏的臉,低聲道:「不做管家婆,那就做老婆吧。」

  他的目光很柔,溫溫地撲在溫夏身上,勝過了世間所有情話。

  溫夏嘆了口氣,心下想著,有些人啊,只用一個眼神,就能讓你輸掉一生。

  巡山隊的車再一次上路,這次他們碰上的不是陷車,而是風暴。

  下午三點,起了大風,亂沙碎石統統被吹捲起來,瘋狂地砸在車窗玻璃上,嘩啦作響,車身被吹得微微晃動,有翻車的危險。程飛嚇壞了,在對講器里狂呼救命,厲澤川扯過對講器吼了一聲,讓他閉嘴。

  連凱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萬一風沙吹進發動機就麻煩了。」

  柯冽的聲音平靜如水,他道:「能見度太低,貿然前進迷路的可能性很大,一旦風把痕跡抹掉,扎西回來會找不到我們。」

  厲澤川拿出指北針大概辨別了一下方向,道:「跟我走,這附近有一戶農家,先去暫避一下,等風停了再上路。」

  所謂農家就是一個有些低矮的小房子,牆體用泥巴混著碎石塊壘成,立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中,顯得異常渺小。屋子外是一圈土搭的院牆,院門口拴著一隻牛犢般大小的大黑狗,狗聽見引擎的轟鳴聲,發了瘋似的吠叫著,尖牙齜在嘴唇外,十分嚇人。

  純正的藏狗多半都有熊的血統,個子很大,毛皮黑亮,兇狠又忠誠,忍飢耐寒,是看羊的一把好手。

  屋子的主人是位頭髮斑白的老阿媽,穿著看不清原色的舊藏袍。她聽見動靜,開門張望,見一群高大健壯的漢子堵在門口,又戴著護目鏡,嚇了一跳,狗叫得更凶。厲澤川摘下護目鏡跟老阿媽打了聲招呼,阿媽認出他,笑起來,招呼眾人進屋避風,順便呵斥了大黑狗一句,不許它叫喚。

  大狗十分聽話,立即不叫了,轉了幾圈之後原地趴下。

  一行人在門口抖乾淨身上的灰塵才邁步進去。屋子裡擺設很簡單,只有一個佛龕和幾樣老舊的藏式家具。老阿媽招呼著眾人坐下,點起爐子燒水煮茶,一邊忙活一邊介紹:「去年我兒子放羊時遇見了暴風雪,要不是厲警官救他出來,怕是命都要沒了,真是太感謝厲警官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沒了他日子可怎麼過!這不,兒子跟媳婦去鎮子上賣羊皮了,留下孫子孫女和我一道看家。」

  厲澤川蹲在爐子前幫老阿媽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暖意蔓延。他笑著道:「那都是我該做的,更何況每次打您家門口路過,我都過來蹭大餅吃,一口一個感謝,反倒生分。」

  牧民多用干牛糞做燃料,易燃、無煙,還沒有難聞的氣味,方問情看了一眼便遠遠躲開,露出嫌惡的表情。

  茶水燒好,老阿媽雙手捧著,一杯一杯地遞到眾人面前,態度謙卑且和善。

  屋裡光線很暗,剛一進去幾乎什麼都看不清,過了一會兒溫夏才發現,角落裡的羊皮墊子上蹲著一個小男孩和一隻絨毛都沒褪的小藏狗。

  小男孩三四歲大,臉頰黑紅,親密地摟著小狗的脖子。他大概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瞪大了眼睛,神情驚恐。溫夏從口袋裡翻出兩顆牛奶糖,剝了一顆放在孩子嘴裡。奶糖很甜,甜的東西總是招人喜歡,孩子立即笑起來,握著溫夏的手,帶她去摸小狗的腦袋。

  溫夏這才發現小狗不太對勁,精神萎頓,氣息虛弱,還有發熱的跡象。

  老阿媽道:「一窩八隻狗崽子,個頂個的精神,只這一隻,吸不動奶,總是吐,都快滿月了,還沒小雞崽長得大。」說罷,搖頭嘆息。

  程飛「嘖」了一聲:「養不活就扔了吧,窩吃窩拉,味道可真噁心!還把病狗跟孩子養一起,有沒有點衛生意識啊。」

  這話一出口,老阿媽立即變了臉色。

  高原地區環境惡劣,藏狗這種忠誠與兇狠並存的動物,時常被牧民當作是家庭的一員,和自己的孩子一樣。

  厲澤川看了程飛一眼,道:「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茶不夠燙?堵不上你的嘴?」

  「怎麼說話呢!」程飛眉毛倒豎,嚷嚷起來,「我說得不對嗎?那是只病狗啊,跟孩子放一起養著,缺心……」

  不等程飛把話說完,一道暗色流光自厲澤川手中飛出,緊貼著程飛的耳朵「嘭」的一聲釘進牆面,揚起一小叢灰色的細土。待塵埃落下,溫夏才看清,是一枚純黑的菱形小刀。

  連凱慢吞吞地走過去,握住刀柄將小刀拔下來,在程飛面前晃了晃,道:「看見沒?開了刃的,稍稍偏一點,你的耳朵就保不住了。多幹活,少說話,記住沒?」

  程飛嚇白了臉,厲澤川不再理他,回身問溫夏:「能救嗎?」

  溫夏道:「新生犬敗血症,還有輕微的酸鹼平衡失調,問題不大,先打一針抗生素吧。」

  說話的工夫,諾布已經把溫夏的醫藥箱從車上搬了下來,遞過去。厲澤川在諾布的圓腦袋上揉了一把,笑著道:「你倒機靈。」

  靜脈注射效果最好,溫夏怕小狗亂動滾針,把小傢伙包進羊毛墊子裡,用麻繩松松捆著。

  溫夏突然停下動作,自言自語著:「好好的狗,怎麼被我裹得像個巧克力甜筒?」

  一群人挨個過來看了一眼,都笑了。老阿媽笑得尤其開心,握住溫夏的手,眼睛裡映著融融暖意,道:「謝謝你啊,姑娘。」

  屋子裡人多,爐子燒得又熱,溫夏臉上微紅,眸子亮晶晶的,分外好看。厲澤川覺得心跳有點快,他正想幫溫夏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木門「吱呀」一響,一道清脆的笑聲遞了進來:「奶奶,你看誰來了!」

  掛在門上的布簾向上一挑,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藏族女孩,烏黑的頭髮用彩繩編成小辮,眉毛很濃,說話時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姑娘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身材修長,大衣的帽子扣在頭上,臉埋在層層陰影里,看不清楚。

  溫夏一眼認出那人是誰,臉色大變。不等她抽出藏在靴筒里的格鬥刀,老阿媽的小孫子搖搖晃晃地跑了過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含混不清地喊著:「哥,抱!哥哥,抱抱!」

  那人彎腰將孩子抱起,行動間帽子掉回到背上,桃花似的眼睛先露出來,然後是眼尾處的淚痣,鼻翼上的鼻環換成了鼻釘,銀色的,光芒熠熠,和濃烈的眸光混在一起,透出狷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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