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人類的未來
赤龍極具力量性的話語激盪在納特上空,許多有識之士對此大受震撼。
皇宮區的宴會廳內,帝國的上流社會群體竊竊私語:
「這不是烏托邦嗎?」
「親愛的,不過是一個拉攏人心的噱頭罷了,不用在意,隨它去說。」
這是成功簽訂盟約的慶祝會,來的人很少。
有入場劵的並非官面上那些人,而是普通人連名字都從未聽過的隱貴,納特帝國可以說就掌握在這群人手中。
與埃爾全面締盟的也可以說是他們。
「真是條從力量和思想上都可謂恐怖的巨龍啊!」
昏暗的角落裡,一身戎裝的科內特對身邊陰晴不定的阿爾維斯調侃道。
繪有鳶尾花紋的金穗帷幔成了遮蔽物,兩人背著所有人悄悄攀談著。
阿爾維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科內特。
這位老上司兼同族血親可以說對自己仁至義盡,共同服役時便身先士卒、避免一切愚蠢命令帶來無謂犧牲;後來看自己家庭生活困難更招納進了德盧卡府內,待遇絕對高出帝國九成的人。
雖然後來德盧卡家族因為很多原因迫害自己,但這和科內特無關。甚至說沒有科內特幫助,他全家早被送到魔寵治療實驗室當材料了。
然而自己卻為惡龍效命,殲滅了帝國聯軍,毀了科內特的前途。
還有一件事阿爾維斯一直沒對外人說,那就是他隨科內特在奧克蘭開會時,兩人曾私下討論過如何進攻惡龍,那時他便洞悉了後者的戰略意圖,在之後的戰役里才敢大膽繞後切斷補給線。
此時再相遇,阿爾維斯心懷愧疚。
但他又不得不在這裡接受良心折磨,因為對方代表了帝國官方。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科內特輕描淡寫揭過,「你我同為軍人,在戰場上當然要用盡一切手段獲得勝利,我並不在乎那些有的沒的流言,軍人就不該議論政治。」
阿爾維斯稍微好受了一些,緩緩轉過頭來:「長......長官,我只是沒想到查士丁陛下會派您來。」
科內特一笑:「好了,談談正事吧,時間寶貴。」
「嗯。」阿爾維斯沉默少許,「我首先聲明,我只是為了全體人類的未來才站在這裡,赤龍拉斐爾仍是我的主君,我依然效忠埃爾王國。」
科內特搖了搖頭:「阿爾,你應該知道人類是個很寬泛的概念,有好人有壞人、有戰士有懦夫,人人都是自私的,無私的人早就消逝在歷史長河,他們的血脈全都沒留下來,現在的人都是自私者後代,包括你我。」
阿爾維斯聽出這裡話中有話,對方是在暗示自己的遮羞布太廉價,根本起不到作用。
科內特將手摟在他肩膀上親密如摯友:「你的孩子被完全洗腦了不是嗎?會談時他們滿臉忠勇,張口閉口都是赤龍無上,如果你的主君信任你又怎會這樣做呢?」
「這也罷了,難道你想你的孫輩也這樣?變成一個任由赤龍吸血的工具?還有埃爾王國,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可笑的怪胎:以矮人的名義、實際由龍統治,主體是大量人類、高人一等的卻是亞人。你不覺得滑稽嗎?」
阿爾維斯端著酒杯低頭無言。
科內特再接再厲:「你又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呢?我記得只是在盥洗室一位情報人員嘗試性接觸了你一下,然後你同意了。我聽說埃爾對叛國者的處罰可是很嚴厲的,你願意冒這麼大風險難道沒有巨大動力在內?」
「我這不是叛國,只是......」阿爾維斯下意識要爭辯,但迅速詞窮。
「我幫你說吧。」科內特左右警戒一眼,「作為成功保衛埃爾的第一功臣,權力卻被一削再削,從最高執政官擼到光杆元帥連警衛都撤了。」
「這也就罷了,畢竟是帝王心術。但你應得的待遇也不給保證,聽說你家餐桌上的食物和埃爾最普通的礦工一致。也沒有特權,辦事必須去大廳排隊沒有特殊渠道,你的妻子每日還得跟我家老媽子一樣去市場買菜,這就是元帥的生活?」
「連子女後代都被拉去和最底層、甚至亞人類待在一起,而且可以預見你的孫子也會走上一模一樣的路。」
「這一切都說明赤龍根本沒在乎過你,你只是它的工具用完就扔,埃爾危機時你要權有權要人有人,一旦危機解除就鳥盡弓藏。不,應該是卸磨殺驢。」
科內特將「殺」這個詞咬得很緊,引得阿爾維斯胸膛一陣起伏。
「這就是赤神教義和赤龍思想,你願意這麼過一輩子以及讓你的後代這麼過下去嗎?」
阿爾維斯將頭偏到一邊:「你們能如何?」
科內特回憶著歐賽羅特的保證:「一個靠近南部海域的三百畝小莊園,那裡四季如春、海風宜人。有一個葡萄園和一艘觀景漁船。帝國銀行會給你開一個無頭帳戶,裡面存了兩萬帝國金鷹,每個月還會匯入一百。」
一家帝都中等公司里、管理一個部門的經理月收入大概十金鷹,而全款購買北區一套帶精緻小花園的宅子需要四千帝國金鷹左右。
兩萬已經算邁入上流社會的門檻了,在納特如今的金融環境下只會愈發增值不存在賠本。
阿爾維斯的肩頭明顯顫抖了一下,科內特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
他附耳低語:「據我所知,埃爾的一切都是朝機械式平等化發展的,連找個幫傭做清潔的人你都不能對她大呼小叫,更別說買幾個僕從,而在納特,你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享受到。那麼拼命打仗最後什麼也沒得到,它從未把你當成下屬,你也無需把它認作主君。」
良久的沉默後。
阿爾維斯冷冰冰拋出一句話:「我只能提供權職認知內的情報,實際行動一概做不到。」
科內特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
他大力拍了拍昔日部下的脊背:「放心,你是唯一值得信任的,我們絕不會放棄!」
......
深夜,皇帝在禁苑的寢宮召集親信密會。
「這麼說他同意了?」歐賽羅特對科內特說。
「沒錯,之前那數百個叛變和被清除間諜的情報起了作用,埃爾的確超乎傳統,元帥和礦工的生活品質幾乎接近,沒有數量級的差距,這是說服他的重要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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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內特一提到這兒就苦笑。
拉斐爾能想到朝帝都派黑手,皇帝自然也能想到朝埃爾派間諜。
最先他們想的是收買高官,但舊貴族們很快被奪權,阿爾維斯又對帝國極其不信任,於是只能派出大量底層間諜混入日常生活。
少部分在歷次清洗中被赤龍眷族剿滅,大部分則因親身感受被赤龍思想折服,反過來出賣了帝國或中斷一切聯繫死心塌地當了埃爾人————反正駐當地的分部已經被拔掉,沒人知道他們的身份。
所以直到今天,帝國高層依然對埃爾的實際運作模式一無所知。
現在終於有「大魚」投誠,法斯特迫不及待問道:「大哥,埃爾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三番五次滲透都失敗了?」
科內特想了想:「可能是因為赤龍眷族當管理層的原因。它們沒有派系和私心,行政運轉效率高得難以想像,據阿爾維斯回憶,曾經建造一所鍊金溶解廠從想法誕生到完工運行只花了四十七天。」
「民眾不反抗嗎?」歐賽羅特單手枕臉疑問。
「為什麼反抗?赤龍給足了好處!」德盧卡伯爵一臉嚴肅,「前期的確條件不允許,但後來貿易增多物資充裕後,赤龍竟然沒有從此奢靡度日,反而把資源像垃圾一樣還給平民。」
「房子、食物、教育、工作、醫療、安全環境......這些在莫雷時期要竭盡全力才能獲得的資源此時唾手可得。民眾用身體說話、用屁股決定腦袋,吃盡了好處後已經沒人在乎它是惡龍還是什麼東西,總之赤龍無上。」
歐賽羅特皺眉揮了揮手:「這麼說它是在用好處收買人心,怪不得那麼多情報人員背叛了我們,不過這難道不會阻礙人向上的動力?而且一個望得見盡頭的生活不會有人貪心不足還要更多嗎?」
德盧卡伯爵艱澀搖頭:「陛下,這不是簡單的均富。赤龍在逐步動搖金錢價值觀。」
「什麼?」歐賽羅特愕然。
「就是那個赤龍思想。我們的祖輩花了數百年時間將教會主宰的造物主論、道德秩序瓦解。」
「隨後將市場扶上神位、用財富取代贖罪劵、公司頂替教堂,建立了現時代的資本秩序成就新神教。」
「但赤龍卻在用行動告訴人們財富、金錢的不重要性,做法就是儘可能給予————利用鍊金工業能力它的確可以做到————然後用洗腦手段瓦解『賺錢』這一行為的神聖性,讓人們去干別的。」
歐賽羅特驚異未定:「別的什麼?」
「任何事。」這個老人面色極為難看,帶滿魔法庇佑戒指的老手死死攢緊:
「在法典範圍內想幹什麼幹什麼。我們家那個敗類說埃爾許多礦工、農工、產工開始涉足第二『行業』,也就是興趣愛好。五十多歲的醜陋男人竟然可以學習拉美妙的小提琴!這簡直不可想像!」
一屋子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怖,科內特帶來的新情報超出了所有人想像範圍。
再聯想到下午赤龍所說那番宣言,法斯特嘴唇翻起干皮:「那不是統治手段,赤龍要來真的!這是釜底抽薪!它從來就沒有要我們好過!」
要是納特人聽說了埃爾人的生活,那帝國還不天翻地覆,這怎麼允許!
「全面封鎖來自埃爾的新聞。」歐賽羅特恢復了冷靜,「盟約已經簽訂,不管埃爾未來有多毒瘤,目前帝國的主要矛盾還是西北,和萊頓隨時可能爆發戰爭,沒有赤龍協助我們極有可能戰敗下台。」
「陛下。」法斯特陰鷲開口,「埃爾的生活模式需要極高的物質供給條件,一旦外部環境惡化那些人的生活水平會不可避免地下跌,到時候他們難道不內亂?趁機進攻一舉可拿下!」
他的父親緩緩搖頭:「你仍在用金錢價值思考問題。如果所謂赤龍思想真的深入人心取代了現行邏輯,那麼人的精神和興趣才是終極目標,而不是一定要吃肉————到時候吃什麼都無所謂————如果沒得選的話。」
「至於生存那是生命的本能,如果進攻,只會把我們定性為邪惡!還不一定能贏呢!」
「而且民智演化到那個階段,幾乎人人都可以理性思考更不會對把怒火宣洩朝赤龍,因為它的確沒有搜刮民脂民膏窮奢極欲,生活困難怪不到它頭上,人們只會依據邏輯尋根問底,最後指向我們這群人!」
德盧卡伯爵越說越激動最後聲音響徹穹頂。
作為老牌權貴,他最能看清這件事的本質。
如果拉斐爾用上了皇帝的排場,那可以說是同台競技,屬於擂台拳擊賽有來有回。
可那條惡龍痴迷貴重金屬,其餘一概不感興趣,基於這個原則制定了赤龍思想。
這是降維打擊,一旦傳播開帝國自己就亂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是一條異常崎嶇難走的路。」歐賽羅特撫慰人心,「當初推翻教會花了四五百年,更改人們的思維更是花了上千年之久,至今還仍有殘毒留下————比如那幫道德守舊派。」
「我們之後的三代內帝國必然安然無恙,時間很充裕,放心吧。」
皇帝親信們面面相覷,都讀出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那就是拉斐爾可是一條龍!
龍的壽命之久,它只要活著就能一直貫徹自己的意志,依託手上的各種社會工具進行改造與運動,現在的紛亂之地就是很好的例子,沒有赤龍橫插一腳亞人類再過一萬年都還是奴隸。
「陛下,我們得從赤龍本身下手。」德盧卡伯爵抬頭進言,「作為帝國宰相,我建議重點從它的夫人下工夫,通過她改變赤龍的想法,或者誘導偏離也可以,總之絕不能就這樣讓它一條路走到黑,那對我們是滅頂之災。」
法斯特一臉凝重表示同意,科內特雖然對平民階層抱有同情,但他畢竟從根子來說是為皇帝而戰而非帝國————如果平民起義,他是會毫不留情鎮壓的。
只有克里斯沉默不語,但其他人因為內心太過震撼沒注意到他。
「我倒認為如果赤龍真的能做到,那就是人類最好的未來。」克里斯想起和埃維莉娜收集材料時目睹的種種慘狀心中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