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 101 章


  沈重瀾眉心鑲嵌著粉色的桃花瓣,陣陣暖流從他額間緩緩流入,他那缺失的久遠記憶也隨著那暖流流入他的識海。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記起,是陌上老祖將神魂有損的他帶回了雲仙門。他身體虛弱,陌上老祖就用各種珍貴的靈丹妙藥給他續命。也因為他身子不像其他師兄弟那般康健,陌上老祖對他的偏愛就更勝其他人。

  不論是宮殿,還是飲食起居,吃穿用度,陌上老祖能給他的都是最好的。甚至只要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他的師尊都能一一做到,無一例外。

  師尊真的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在養,無微不至的關懷之外,還總是用一雙如同父親一般慈愛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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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師兄弟們,對他也是極好的。

  雲燁作為雲仙門大弟子,掌控大局,鐵面無私,卻總能溫柔地顧忌他的身體,給他開小灶。任何晨練他都不需要參加,而且任何活動都會為他準備專門的位置。

  烈日暴曬的時候,陰雨綿綿的時候,旁人被日曬被雨淋,他卻能在遮蔽下安然度日,就連莫燕青也覺得大師兄著實偏心。

  二師兄肖琿精通醫術,潛心醫學,是與世無爭的恬淡性格,卻能為他不喜歡喝藥這件事和他著急上火。

  幾乎是每天打卡一般地給他看病號脈,一聽聞有什麼新的強身健體秘方,第一時間飛過去給他找來,強迫他喝下。

  小師兄莫燕青就更加不用說了,他們本來就年紀相仿,沒有代溝。他成天沒事幹就會往平瀾殿跑,下山遇到什麼好玩的新奇的玩意,就要送給他。

  在雲仙門的日子,他幾乎都是籠罩在寵愛的光芒下,養成了溫柔,憐憫眾生的性子。

  總是彎著一雙清澈瀲灩的桃花眼,嘴角掛著淡雅的笑意,美而不自知,絲毫不知道自己勾唇一笑,對於旁人的殺傷力有多大。

  年滿十八之後,在陌上老祖和師兄們憂心的目光凝視下,他還是背著風來踏上了遊歷之路。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顧輕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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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滿地砂礫,沙塵飛揚。沈重瀾墨黑的發隨風飛舞,他眉間微蹙,望著遠處那個巨大的深坑,只見它不斷散發著黑色的鬼氣,傳來陣陣惡鬼的咆哮。如果仔細聽,還能聽到其中隱約有小孩的哭聲。

  「這位公子,請留步。」有路過的行人見他形單影隻,就要往深坑那邊走去,出聲勸道,「公子有所不知,那邊就是惡名昭著的百鬼窟,誤入其中會遭百鬼啃食,公子還是離遠一些比較好。」

  沈重瀾知道他是好心,勾唇一笑,桃花眼滿是善意,讓行人生生看痴了,「多謝指教,只是我今日非去不可。」

  他如果剛剛沒有聽錯的話,那百鬼窟裡邊竟然有孩童的哭聲!事不宜遲,他在行人錯愕的眼神中飛身而起,頃刻間就到了那百鬼窟中。

  入目是一片昏暗,只有洞口-射進來的陽光讓他堪堪看清裡邊的情形。角落裡有一群張牙舞爪的鬼怪,他們齜著奇形怪狀的牙,正在啃食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那孩子右臉上血肉模糊,但是一雙鳳眸卻黑漆漆的,嘴上不斷哭喊,血淚模糊一片,滿臉絕望。

  而那群鬼怪似乎感受到不速之客的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將那小孩扔回角落,轉過身來。

  「喲,這是打哪裡來的細皮嫩肉的小美人。」

  「這皮肉可是上等的貨色,已經好久好久沒吃過了。」

  「小美人,不知道這邊是百骨窟嗎?就敢下來多管閒事。」

  那些面目猙獰的鬼怪直勾勾地盯著沈重瀾看,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眼神中閃爍著貪婪的光,那是餓狼看到兔子的眼神。

  「還廢話什麼?就這細胳膊細腿的小美人,我們怕什麼?快上啊。」為首的骷髏怪吼了一聲,其他鬼怪也紛紛朝著沈重瀾靠近。

  「風來!」沈重瀾召出風來,那劍刃帶著寒霜之氣,他身影飄飛間,已將那些鬼怪斬殺於劍下,只剩一地骷顱。

  他素來仁慈,手中的風來從不趕盡殺絕。但這次,他斬碎了百鬼的靈骸,令他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他朝著角落慢慢走近,只見那小孩那雙明亮的鳳眸盯著自己,他沒有如同尋常小孩那般受了傷知道喊疼,只是抿著唇,一言不發。想到這裡,沈重瀾有些許心疼。

  「疼嗎?」沈重瀾蹲下來,細細查看他右臉的血肉,已經被啃食得差不多了,就算可以治好,也勢必會留下疤痕。

  那小孩卻沒有回答,依舊用那雙陰鬱幽怨的眼睛望著他,冷淡疏離。隨後就被沈重瀾抱在了懷裡。他可以聞到那個仙人一般的青年,身上有濃重的藥香味,不會嗆鼻,反而很好聞。

  「先睡一會吧。」沈重瀾怕他太疼,使了一個迷魂訣,那小孩便閉上了雙眼。

  等顧輕舟醒來的時候,只看到頭頂青色的紗幔,右臉的疼痛減輕了很多。上邊似乎敷著冰涼的藥物,他直起身,見到了那個美人。

  美人真的長得很好看,雖然病懨懨的,但是那遠山一般的眉毛,水光瀲灩的丹鳳眼,小巧的鼻樑,蒼白卻微微上翹的嘴巴,都明顯昭示著他是一個難得一遇的美人。

  就連此刻月光打在他臉上,都及不上他三分姿容。他神色恬靜地煽動蒲扇,打了幾個哈欠,眼睛慵懶地盯著眼前的藥爐。

  似乎感覺到小孩的視線,他轉過頭,笑得光彩奪目,琥珀色的眸子亮閃閃,「你醒了。」

  他放下蒲扇,走到床邊,將微涼的手搭在小孩額頭上,鬆了一口氣,「幸好退燒了,來把藥喝了吧。」

  那小孩沒有抗拒不從,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伸手接過藥碗,就咕嚕嚕地將那烏黑濃稠的藥喝光了,沈重瀾用錦帕給他擦擦嘴巴,鼓勵性的拍拍他的頭,「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那小孩皺著劍眉,似乎在思考。他原本是沒有名字的,他叫顧輕舟,這收養他的那對夫妻給他起的名字。後來他們發現他是個怪物,就把他遺棄了。

  於是他眨巴著纖長的眼睫,聲音嘶啞,「我,我叫,顧輕舟。」

  「小舟呀,名字真好聽。」沈重瀾溫溫柔柔地笑,又伸手探向他喉嚨,隨後眉頭緊鎖。唉,喉嚨已經被鬼怪啃食,無法回到孩童那般清脆的聲線了。

  隨後他收斂了情緒,問道,「小舟以後跟著我一起生活,好嗎?我叫沈重瀾,是一個修士,我可以教你如何打倒今日那些傷害你的鬼怪。」

  「小舟可願意做我的徒弟?」

  沈重瀾輕輕地撫摸顧輕舟的黑髮,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將語氣放緩,「我會照顧你,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而顧輕舟只是怔怔望著他,嘴唇發抖,也不說話。沈重瀾也不逼他,只是笑笑:「沒事,你可以慢慢考慮。」

  顧輕舟痴痴地望著他艷若桃李的臉盤,不說話,只是板著一張臉。他狹長的鳳眸倒映著那雙水波瀲灩的桃花眼,感覺心口的冰雪在逐漸消融。

  是這個比天仙還要漂亮的仙人在百鬼口中救下自己。是他將自己抱了回來,溫和地告訴自己沒事了。是他給自己包紮傷口,在自己疼得流眼淚的時候,溫柔地安撫自己。

  想到這裡,顧輕舟愣愣地點了下頭,表示自己願意成為他的徒弟。卻不知道這一低頭將自己的人生都交付到那無止境的妄念之中。

  而沈重瀾卻根本不知道他這些心理活動,只是說,「晚上你就睡到此處吧。」他將床鋪鋪好,同時在地上鋪上被褥,準備自己就睡地上,讓顧輕舟睡在唯一的床上。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和顧輕舟睡一張床,但是顧輕舟似乎是在百鬼窟受到了驚嚇,身體一直在發抖。他擔心自己貿然和他睡在一起,會嚇到他,遭到他的排斥。

  誰知道一整天都在沉默發愣的顧輕舟卻眨巴著丹鳳眼,那纖長的眼睫撲閃撲閃的,似乎鼓起勇氣,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師尊,為何不和小舟一起睡?」

  聽到他用嘶啞的聲音叫自己師尊,沈重瀾有些受寵若驚,他是第一次收徒,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他師尊。他帶著初為人師的激動,急忙解釋道,「為師怕你不喜歡和旁人睡在一起,所以才...」

  隨後又接著問道,「所以小舟不會介意和為師一起睡是嗎?」他直起身,站得離他近了一些,試探著發問。

  他內心是雀躍的,顧輕舟居然叫了他師尊,而且他今晚不用睡地板了!他根本一點兒也不想要睡冷冰冰的地板好嗎!他興奮得臉頰微微發紅,桃花眼泛著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顧輕舟。

  而那個臉上纏繞著層層紗布的陰鬱小孩,只是沉默著輕輕點了下頭,指尖蜷起,耳尖爬上一點微紅,心道師尊長得真好看。

  於是得到他首肯的沈重瀾,心滿意足的將地上的被褥都收了起來,直接躺到了床上。那個小孩很識趣地給他讓出了空間,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到牆面上去。

  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橫隔著一條銀河。而沈重瀾卻沒有對他此舉感到反感,反而是體諒了他不喜歡跟陌生人過於親近。能做出這樣的讓步,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而沈重瀾因著白日裡的奔波勞碌,很快就沉入了夢鄉。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在他睫毛上投下兩排陰影。而假寐中的顧輕舟此時卻睜開了黑漆漆的鳳眼,偏過身來,看著沈重瀾微微出神,啞聲喊道,「師尊。」

  在遇到沈重瀾之前,他一直漂泊無依,以草木為食。後來遇到了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婦,被他們收養。他們會教他讀書,寫字,給他做好吃的吃食,每天對他微笑,仿佛他就是他們的寶貝。

  但是好景不長,他怪物的身份還是被揭穿了。

  那對夫婦連夜將他扔到了百鬼窟,他永遠不會忘記在百鬼窟醒過來的那一刻。那些撲騰而來的絕望,臉上被撕咬的疼痛,都告訴他,自己僅僅是一個令人厭惡遭人唾棄的怪物罷了。

  但是他卻遇到了這個有著桃花般眸子的仙人,他用滿是藥香的手抱住自己,溫溫柔柔地對自己笑,小心翼翼地問自己願不願意和他一起睡覺。

  怎麼會有如此溫柔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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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重瀾第二天起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顧輕舟的身影。

  「該不會是自己走了吧?他傷那麼重,能去哪裡?」他急得不行,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也來不及梳洗就要出去找。誰知道一打開門,就看到手裡端著臉盆的顧輕舟。

  「你這是?」他連忙接過,那么半大一個孩子,怎麼可以端這麼重的水,語氣中有疑惑,也有心疼。

  「打水給師尊洗臉。」顧輕舟聲音不像普通小孩那般清脆,像是被燙傷過的嘶啞。他絞著手指,垂下眼睫,似乎怕沈重瀾嫌棄他,「師尊不喜歡弟子這般嗎」

  哪裡會不喜歡?有人伺候自然誰都樂得自在。

  但是沈重瀾想起他昨天的慘狀,實在不忍心讓他做這些粗活,「小舟,這些事師尊來做就好了,你乖乖呆著。」

  雖然這樣說,但顧輕舟的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水,喃喃道,「可是弟子伺候師尊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他的手指揪著衣角,眉頭緊鎖,很是困惑。

  他很喜歡眼前這個好看又溫柔的師尊,比喜歡養父母還要多上數倍。他想著,可能是因為自己以前不夠懂事,所以養父母才將他拋棄。所以他現在要好好伺候師尊,不讓他感到厭煩。

  年幼的他,將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卻不知他養父母那般的惡人就算披上偽善的皮囊,也依舊心靈醜陋得可怕。

  「小舟,」沈重瀾將手中的臉盆放在一旁,修長的手撫摸著他的頭,溫和道,「客棧有小廝可以做這些事情,不需要你親自去做。」

  他蹲下身,眼尾略微上翹的桃花眼和顧輕舟狹長的丹鳳眼對視,病弱蒼白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幾分嚴肅的神色,「小舟,你還是個孩子,以後什麼事情都有師尊頂著。你可以試著多一些依賴師尊。」

  而顧輕舟則是愣愣地望著他瀲灩的桃花眼,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倒是沈重瀾先直起身,揉揉他的腦袋,沒給他壓力,「罷了,慢慢來吧。」

  顧輕舟一直是一個很沒安全感的孩子。他因為之前養父母的經歷,極度害怕被沈重瀾拋棄,也很害怕孤獨。所以後來的幾天,他表現得很粘人,也喜歡做各種粗重活來討好沈重瀾。這一點讓沈重瀾很是苦惱。

  所以當顧輕舟接連三天都給他打來熱水讓他洗腳的時候,他覺得好好跟他聊一聊了,「小舟,你將東西放下,師尊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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