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原來的故事
顧輕舟見他沒有像中午那般生氣,才慢慢將手中的劍放下,雙手放在腿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思兔閱讀濃密的眼睫垂下,不斷顫抖如同欲要振翅飛舞的蝴蝶,惶惶道,「師尊應當也已經猜到了吧。」
沈重瀾順勢坐在他身側,執著茶壺的手一頓,點點頭,臉上沒有流露出厭棄的表情。
「師尊,弟子不是故意欺瞞你的。」顧輕舟有些著急,忍不住要去抓他的袖子,似乎想給自己汲取一些力量,「弟子生於蠻荒之地,一出生就是個怪物。弟子深知自己骯髒污濁,卻貪戀師尊對我的好,故以到了今時今日,才落得這般田地。」
「怪物?」沈重瀾沒有將袖子抽回,只任由他抱著,喃喃地重複這兩個字,褐色瞳仁滿是困惑,解釋道,「你並非精怪,你是魔族。」
顧輕舟聞言,墨黑的瞳仁裝滿沉甸甸的失落,喃喃道,「不論是怪物還是魔族,又有何區別呢?」
他似乎想到什麼悲痛的回憶,將那鳳眸閉了閉,有滾燙的熱淚流下,「都不過是遭人唾棄任人宰割的物件罷了。」
顧輕舟也曾期待過溫暖,像那對養父母慈愛的眼神,溫柔的言語,也曾將他高高捧上雲端。
只是當他的身份一被揭開,就從那極致的快樂中一躍而下,所有的希冀都摔了個粉碎。他永遠忘不了養父母冰冷無情的眼神。
在被扔到百鬼窟的時候,他沒有恨意,甚至沒有給與對方一個憎恨的眼神。因為他已經不在乎,也接受了自己魔物的身份,接受了自己不配得到愛的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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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沈重瀾出現了,他用微涼的雙手捧起他,拖著孱弱的身子照顧他,給他做飯做菜做衣服,做了一切能為他做的事情。
他自此有了妄念。
他期待沈重瀾會是特別的,能接納他的身份,包容他的自卑,能一直和他在一起。
但是一切都只是他痴心妄想罷了。
「師尊,你應該很奇怪吧?我明明是個怪物,為何會有名字。」顧輕舟望著桌上跳躍的燭火,燭光襯得他臉上的失落更甚。
沈重瀾沒說話,靜靜聽他說,只給他默默倒了一杯熱茶。
顧輕舟嘴角掛著略苦澀的笑,慢慢道,「我從蠻荒之地,一路風餐露宿,食不果腹。直到了我遇到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妻,他們收養了我。顧輕舟這個名字,就是養父母給我取的。」
「但師尊可知,我為何後來又落在百鬼窟中?」顧輕舟說到這裡,才將漆亮的瞳仁從燭火上收回,直勾勾地盯著沈重瀾,薄唇輕啟,語氣很輕快,說出來的話語卻如同巨石壓在心口那般沉痛,「因為我的養父母有一日發現了我是個怪物,所以...」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沈重瀾只能看到有晶瑩的淚從他疤痕密布的右臉滑下,還能看到他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下垂的嘴角。
顧輕舟吸了吸鼻子,用手背遮住通紅的雙眼,聲音抽噎,「就因為我是個怪物,就要將我置於死地嗎?」
「我,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啊。」
他雙眼赤紅一片,臉上爬滿縱橫的淚水,嘴角微微顫抖,哭得如同孩童一般,卻逞強道,「師尊,弟子隱瞞了自己的身份,的確是弟子做錯了。」
燭火明亮,沈重瀾能清醒地看到顧輕舟纖長濕潤的眼睫,右臉疤痕上的濕痕,昭示著他受過的那些委屈。
很奇怪,為何看顧輕舟哭,自己會這般心痛呢?沈重瀾感覺有密密麻麻的痛意湧上心頭,夾帶著對他養父母的恨意。
人類真是奇怪的動物,明明自己從未恨過任何人,卻能因為顧輕舟受過的那些委屈而恨起那對偽善的父母。
若是自己能早點遇到顧輕舟就好了,他竟這樣想,這樣自己能好好照顧他,不讓他受到這些傷害,也不會養成這般陰鬱偏執的性格。
也許他也會像胡安那般快樂愛笑,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總是害怕被拋棄,而時刻膽戰心驚。
沈重瀾嘴唇張了張,終於還是嘆息一聲,「若是為師能早些遇到小舟,就好了。」
顧輕舟正沉浸於自己的思緒,冷不丁聽到這句話,抬眸望向他,「師尊,這是何意?」
師尊不是打算將他拋棄嗎?為何又要說這樣的話呢?他內心忐忑,鳳眸映著燭光,薄唇微張,有種少見的憨傻之態。
「為師,是想說,」沈重瀾微微越過桌子,伸長了瑩白的手臂,桌上的燭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臉龐,如同聖潔的仙子,「若為師能早些遇到小舟,那小舟也不會受到這些傷害了。」
「師尊不生氣小舟隱瞞自己是怪物這件事嗎」顧輕舟原本燃燒起來的希望,又被自己的猜想打破,如同蔫了的瑰麗之花,沒了光彩。
沈重瀾的手觸到他頭頂,在那黑髮上揉了揉,點點頭,「為師的確是生氣的,但是並不是因為你隱瞞身份這件事。」
「那是因為什麼呢?」顧輕舟實在想不出,臉上寫滿困惑,卻萬般依戀地蹭了蹭那雙微涼的手,如同撒嬌的寵物。
「是因為你今日的舉止輕佻狎昵,根本不是一個弟子所為。」沈重瀾說到這裡,將手收回,回到桌位上,只拿一雙褐色的桃花眸冷冷看著他。
他桃花眼沒有了昔日的溫度,冰霜一片,反而讓顧輕舟慌了神,撲通一聲跪地。
「師尊,是弟子錯了。弟子再也不會那般造次了。」顧輕舟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那個時候見師尊說自己有意中人,他所有的血氣都在一瞬間上涌。
體內有一股力量告訴自己,去占有他,去欺辱他,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如今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自己。而像是在他身體殘存的負面力量,都在頃刻之間爆發出來。
他總是有這樣的時刻,情緒失控的時候,自己額間的紋路就會變得清晰,眼睛也會赤紅一片,渾身翻湧的情緒狼奔豕突地一陣亂撞,這就是魔的本性嗎?
沈重瀾其實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他這次發脾氣只是為了讓顧輕舟認錯。如今已經達到目的,也沒有再板著臉,只是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體內魔性是無法根除的,但是你可以學著去壓制。每日誦讀清心訣,能助你更好的修煉心性。」
而顧輕舟想到的清心訣,卻有另外一層含義,想起那些有著綺夢的夜晚,手心粘膩的溫度,夢中人泛紅的眼尾,他的眼神開始飄忽起來。
自己對於師尊的那些晦暗心思,就如同長在陰溝里的罪惡之花,永遠無法開出地面。
師尊那般清風朗月之人,究竟會和什麼樣的人並肩呢?他突然想起自己發瘋的原因,是因為天機閣少閣主,那個師尊欽慕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呢?
是不是如同師尊這般有著慈悲的心腸,溫柔的雙眸,綺麗的相貌?
「在想什麼呢?」沈重瀾見他垂著頭,面色晦暗不明,不由得發問。
而顧輕舟卻囁嚅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要問嗎?可是問了又有什麼意思呢?難道要祝他們百年好合?不,自己是做不到的。
師尊是我的,沒有人能搶走。
他這樣想著,那種翻湧的情緒又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上來,如同無數長滿尖刺的藤蔓扎得他心千瘡百孔,原來是這般痛的。
但是他還是想說,低聲問道,「師尊,你真的會一輩子和小舟在一起嗎?」
像是害怕得到拒絕,他抬眸,那雙黑亮的眸子寫著堅定與決絕,一字一句都像是下了最大的決心,「弟子會永遠保護師尊,關懷師尊,永遠陪在師尊身邊。師尊,願意嗎?」
他的內心有個可怕的想法,只要師尊答應了他,那以後這個承諾,就能成為自己做一切決定的依據。
若師尊以後再遇到天機閣少閣主,想要和他成婚,想要和他白頭偕老,自己也有理由將他搶過來,鎖起來,永遠捆綁在身邊,永遠不放他離開。
罪惡的貪妄的花,最終還是開在了他心上。
他仰著頭,晶亮的眸子透著哀求,右臉猙獰的疤痕映入眼帘,沈重瀾失了言語,說不出一個不字。
沈重瀾對面對顧輕舟總是有諸多複雜的情緒,但這些零零總總,到了最後,一望見那盈滿淚水的狹長眸子,便什麼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了。
「師尊以後會一直和小舟在一起,起來吧。」沈重瀾望著他頭頂的發旋,嘆了一口氣。
「那說好了,師尊可不能反悔哦。」到了應允的顧輕舟,臉上瞬間恢復了光彩,像是一個枯槁的玩偶,突然被注入了靈魂。
師尊啊師尊,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的。顧輕舟覺得自己卑鄙,卻甘之如飴。明明師尊理解的意思,和自己所說的不一樣,但是他就是卑鄙地認定了。
師尊永遠是自己的,是自己絕無僅有的瑰寶。
他上前一步,用寬大的手抱住那纖弱白皙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耳邊,鳳眸明滅不定,嘴角微揚,帶著誘惑之意,「師尊,你不是喜歡弟子的耳朵嗎?以後都給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