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下)
恍然之間,以為是幻聽,壯膽的歌聲停下來,倪布恬咬到了舌尖,在倏然尖銳的疼痛里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思兔閱讀
「顧辭年?」條件反射叫出他的名字,她的心慢慢回落到胸膛。
「不叫我顧老師了?」顧辭年用手機照路,走近了些,看她的眼神仍有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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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師。」倪布恬立即改口。
顧辭年一頓,本要說出口的話就被她噎了回去。他眼角急不可查地向下彎了一分,「不過來嗎?」
「哦。」倪布恬這才挪動腳步。
等走近了,才發現他眉梢未消的寒霜。
男人目光在她凍紅的鼻尖上停了一秒,轉身帶路,手機捏在指間,燈光從她腳下一路鋪開,延展至前方。
倪布恬步步光亮,又有人帶路,徹底把心收回到肚子裡去。
然後思緒就莫名飛了——
他剛剛站在樹後?
在打電話?
那他什麼時候發現她過來的?
他應該沒有聽到她唱歌吧……
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落著層淺淺的積雪,高跟鞋跟敲在石板上,發出咯咯的輕響,打破兩人間尷尬的寧靜。
倪布恬始終落在顧辭年身後一步遠,男人脊背挺直,長腿窄腰,步子大而果決,她神思回歸,發現自己落得有點遠,忙小跑兩步跟上。
「咚咚咚。」高跟鞋跟敲急了些,男人循聲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她小碎步一頓,動作靜止,扯起一個職業假笑。
顧辭年又回過頭去,她忙抬腳跟上。
她偷偷打量他的側臉,線條緊繃冷厲,估計剛剛結束了一通不太愉快的電話。
她邊想,邊刻意加快了步伐。走了幾步後發現顧辭年竟被她落在了身後。
是她走得太快了?還是他腳步放慢了?
倪布恬悄悄放緩了步伐,兩秒後,淺淡的冷杉氣味從身旁慢慢縈繞過來,顧辭年追了上來。
兩人並肩走了數十米,到了巷子盡頭,顧辭年在右手旁一扇朱紅色木門邊停下,抬手扣門。
不急不緩的三下,門從裡面敞開,一名身著制服的服務生低頭迎上來,「您來了。」
身後木門關閉,服務生在前方引路,穿過長長的迴廊,倪布恬眼前驟然一亮,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燈火通明的中式庭院隱在這烏漆墨黑的窄巷中,讓她有一種誤入世外桃源的錯覺。踩著卵石小路路過淙淙水流,她對這個庭院有了大致的印象。
石水相伴,疏密曲直,一景一物都雅致考究,自在間錯落出開闊的層次感,又將返璞歸真的自然樸素發揮到極致。
外面多冷硬,內里就多情致,想必這院子的主人也是個有趣的人。
倪布恬左右打量,步伐不覺間慢了下來,等反應過來,發現顧辭年始終走在她斜前方,剛剛好與她錯開半步,不遠不近。
看來他也被這院子吸引了注意。
兩人走進包廂,裡面已是歡聲笑語。
林以平抬手招呼:「來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倪布恬抱歉一笑,跟著顧辭年進門。
剛跟著主編劇從酒店被放出來的編劇小姐姐敏銳地一抬頭,笑了:「你們一起來的?」
話音一落,遠在房間另一側的關荷倏地抬頭,目光直直射過來。
隱約又有幾雙八卦的目光暗中投來。
倪布恬與顧辭年的八卦來去無蹤,卻在所有人心底留下了一個諱莫如深的謎團。她不在乎關荷怎麼惡意揣測,卻不能放任其他人像她那般猜想。
她是靠自己的實力和努力實實在在爭取到的角色,不是憑藉抱任何影帝的大腿。
於是,她笑著望向編劇小姐姐。
這編劇叫思語,是主編劇李老師的得意門生,家世好,性格又開朗,跟誰都聊得來。她之前跟著李老師和顧辭年合作過一部劇,跟顧辭年還算熟識。
「不是。」屋子裡音樂吵,她微微抬高了音量:「只是剛好在門口遇到了顧老師。」
「哦。」思語笑了笑,對她擺手:「快過來坐。」
倪布恬忙從顧辭年身後繞過,走了過去。
人到齊,眾人移步到隔間餐桌上。
倪布恬被思語拉著坐在角落裡,和顧辭年呈對角線坐。
人多,大家三三兩兩聊著天,倪布恬歪著腦袋聽思語控訴自己每天吐血三升的改稿經歷,不經意間一抬眼,正撞上顧辭年的目光。
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看著你時,深沉如潭,捉摸不透,卻格外吸人,不看人時,疏淡而清淺,偶爾又會顯出一分柔情的清澈來。
此時,就是這樣。
在影片裡,倪布恬總是被他這樣的目光牽引,在現實中,卻不會。
所以,她幾乎在一瞬間就移開了目光,將視線落在他身後的屏風上,又自然地收回來。
思語大概是埋頭寫稿憋得久了,舌燦蓮花,一連給她講了五個段子,她撐著額頭笑,再一抬眸,又撞上他的視線。
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神經一繃,某個念頭便花火般跳了出來——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倪布恬不動聲色地拿起水杯,抿了口,而後悄悄抬眼。
她曾聽過一種說法,如果想判斷一個人是否在看你,就在對視後喝水或看手錶,如果他真的在看你,就會下意識做出和你相同的動作。
然而,顧辭年卻沒有喝水,他起身出去了。
咦?
倪布恬眨了眨眼睛,忽然失笑:她這是餓出幻覺還是餓壞了腦子,竟會以為顧辭年在注視自己,更無聊到去驗證這個無稽的想法。
菜很快上齊,服務生拿來醒好的紅酒,挨個給眾人斟上。
倪布恬眉心微皺,神經開始突突地跳。
她從不喝酒。也正因如此,之前三年才頻頻因躲避應酬被許明罵,久而久之,許明就不愛管她了。
人在圈裡,身不由己,成年人的世界慣有妥協和委屈,鮮有自我和任性。別說是在紙醉金迷的名利場,就算只在普通職場,克服酒精都是成年人必修的課程,無關男女。
因此,倪布恬在今天過來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建設。
咬咬牙,閉上眼,假裝是杯水,喝下去就好了。
林以平在舉杯致辭,她捏著細細的杯角,手心裡竟漸漸冒起了汗,沒等林以平將話說完,思語就驚訝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低聲問:「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燈光明亮,她臉色煞白,唇瓣失去血色,脖頸卻奇異地紅了一片。
她扯唇擠出笑來,說:「沒事。」
視線收回時,恍然又察覺到顧辭年的目光。
不過這次倒真是錯覺,因為顧辭年此刻正垂眸盯著杯中紅酒。
林以平話音剛落,他就突然開了口:「這酒不好。」
林以平:「嗯?」
「稍等,我去讓人換一瓶來。」他放下酒杯,走了出去。
倪布恬舔了舔唇,緊滯的呼吸終於暢快了些。
思語晃著酒杯,嘀咕著:「不好嗎?我覺得還不錯啊。」
她湊到倪布恬耳邊小小聲吐槽:「果然男人精緻起來就沒女人什麼事了。」
精緻也好,龜毛也罷,倪布恬並不在意,至少她又能多捱一會。
過來之前,她以為咬咬牙就能克服過去,可現在發現,還是高估了自己。
她垂眸在心裡揣摩著自然又不做作的躲酒理由。
屏風外人影輕晃,顧辭年又進來了,身後跟著拿酒的服務生。
思語眼尖,瞥見酒瓶上的「Petrus」,眼睛都亮了,「頂級波爾多,影帝果然大手筆!」
顧辭年從服務生手裡拿過酒瓶,從座首開始,依次為眾人斟酒,林以平適時煽風點火:「咱們製片人連珍藏好酒都貢獻出來了,這部戲我們一定要拍好!」
大家紛紛笑著響應。
顧辭年繞餐桌走了半圈,終於走到思語身側,手臂向後一撤,他說:「我感冒,剛吃了頭孢,今天喝不了,大家盡興。」
「好。」思語笑眯眯。
顧辭年不知何時已經拿出瓶鮮果汁,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玻璃杯,慢慢往下倒,「一個人喝果汁沒意思,陪我一起?」
思語唇角耷下去,蔫了,然而對上男人流波的黑眸,卻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好。」
顧辭年乾脆利落將玻璃杯放到她面前,而後,又拿出一個。
微晃了下,他語氣淡淡,「倪老師呢?紅酒還是果汁。」
笑意從心底里直漏到眼睛裡來,他從沒見她笑得如此真心,明眸善睞,熠熠生輝。
「果汁吧。」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我陪思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