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修羅
第二十一章
警報解除了。思兔閱讀sto55.com
酒店消防控制室的負責人第一時間過來排查,發現是檢測器故障,消防栓的啟動按鈕被按下去了。
倪布恬還沒來得及下樓,就已經沒了下樓的必要。
可邀請都已經發出去了,現在臨時撤回也來不及了。
「稍等。」
顧辭年敞著房門,人進了房間,倪布恬在門邊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微垂著腦袋,心虛地接受著倪不逾的視線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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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一分鐘,顧辭年已經穿戴整齊走了出來。
他套了件黑色衛衣,袖口稍稍向上拉起,露出清瘦的腕骨,頭髮沒吹,還半濕著,額發軟軟地趴著,身上疏離感淡了些,多出幾分少年感。
他抽了房卡拉上門,一手抄進兜里,說:「走吧。」
倪布恬「哦」了聲,拽上口罩擋住半邊臉,抬腳跟上。
顧辭年回頭瞥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麼,也從兜里摸出個黑色口罩,戴上,向上拉嚴遮住大半個鼻樑,只露出一雙黧黑的眼。
兩人向前走了一段距離,他忽得回頭,看向還倚著牆,站在原地沒動的倪不逾,挑了下眉:「不走嗎?弟弟。」
「……」
倪不逾本就寫滿了不耐煩的眼睛又沉了沉。
倪布恬忙回身,去拽他的手腕,滿眼寫著:同行不好得罪,大佬,給個面子!
倪不逾抬手胡擼著腦後的頭髮,長腿懶洋洋邁著,被她拖著走。
所幸前一批下樓的群眾還在上升的電梯裡,此刻走廊里安安靜靜,沒人看到這三個人——
一水兒的黑口罩,連帽衫,懶散排成一豎列,一個跟著一個晃晃悠悠往前走。陣容整齊劃一。
三人進了電梯,第一批從樓下返回的房客才上來,剛好完美錯開。
顧辭年站在電梯壁邊,分別按了一層和負一層,「去哪吃?」
倪布恬:「隨便。」
他偏頭看向倪不逾。
倪不逾:「隨便。」
顧辭年:「男孩子不要說隨便。」
不出所料地得到少年一記冷漠的白眼後,顧辭年直接幫這對姐弟做了決定:「去餐廳喝粥。」
倪布恬沒意見。
倪不逾不動聲色摸了摸在偷偷叫喚的肚子,懶得發表意見。
三人到了酒店中餐廳,此時時間已晚,大廳離空空蕩蕩的,沒什麼人。服務員奇怪地看他們一眼,看他們包裹得這麼嚴實,聯想到住在酒店的劇組,眼神里閃過一絲小興奮,又按捺住,引他們到最好的位置前。
顧辭年抬腳欲走,回頭看了眼倪布恬,改了主意:「算了,開個包廂吧。」
三人坐到包廂里,服務員為他們斟了茶,安靜地退了出去。
隨著包廂門關閉,空氣似乎也全被抽走了,密閉的空間裡,除了沉默,只剩沉默。
倪布恬拽著口罩邊緣,無所適從地清了清嗓子。
「想吃什麼?」顧辭年勾選了三碗酒店招牌特色粥,將點菜的ipad往對面推了推。
那對姐弟就坐在他對面,一個低頭看手機,一個垂眸盯桌子,沉默得很一致。
他有些想笑,破天荒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我吃不下。」倪布恬把ipad向旁邊挪了挪,拽倪不逾的胳膊:「想吃什麼?」
倪不逾怔了下,沉默兩秒,打算給個面子抬手翻一下菜單。
顧辭年補充:「想吃什麼自己點。」
少年手指一垂,收回來,意興闌珊地說:「隨便。」
「……」
顧辭年抬眸睨他一眼,沒說話,倪布恬看不過去,拽過ipad隨手勾了幾個菜,「就這些吧。」
菜單提交上去,包廂里再次陷入沉默。
顧辭年半耷著眼睛,拿出手機翻了一遍。把各個app無聊點了一遍,又回復了言落兩條微信,他隨手將手機丟在桌面上,看向倪不逾。
「弟弟叫什麼名字?」
「……」
倪布恬輕咳一聲,說:「不逾,倪不逾。」
「你今年幾歲了?」
「……」
少年手指在頁面上刷得飛起,裝聾作啞,頭都沒抬。
顧辭年右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弟弟?」
「……」
少年唇線拉得筆直,不冷不熱地擠出一句:「16。」
「在讀高中?」
倪不逾挑了挑唇:「不然呢?」
「……」
倪布恬盯著桌面的眼睛一動,睫毛顫了顫,無端感覺一陣頭冷。
包廂里暖氣開得很足,可架不住身邊坐了兩個人形制冷機,她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寒噤,只覺得場面一度讓人窒息。
倪不逾這人名字和性格完全相反。當初父母給他取這個名字的寓意是不逾矩,可他偏偏最不守規矩,是個我行我素,隨心所欲的性子。
倪布恬沒敢指望他能給顧辭年面子,只期望他不要太隨心所欲,得罪了這位大佬。畢竟顧辭年不止是三金影帝,還是《暗夜》的製片人。簡單粗暴來講,人家是「爸爸」。
倪布恬清了清嗓子,倪不逾還在刷手機。
倪布恬又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下悄悄拽了拽倪不逾的衣擺,暗示他配合點。
然而,下一秒,倪不逾指尖從手機上移開,從兜里摸出一盒金嗓子喉寶丟在了她眼前。
與此同時,一杯熱水從對面遞了過來。
倪不逾抬頭,對上顧辭年的視線……
一秒、兩秒、三秒……
倪布恬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越來越快,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下一秒,兩人各自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倪布恬的心又落了回去。
推門而來的服務員適時緩解了這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暗涌的修羅場氣氛。
菜被一一端上來,緊接著是粥。
倪布恬捏著勺子乾笑了聲:「菜上齊了,快吃吧。」
她低頭喝了口粥,再抬起頭,發現另外兩人都懶懶坐著,沒動筷。
兩人各自抱著臂,視線冷冷淡淡地落在桌上,好似在暗中進行一場「誰先動筷就誰輸」的比賽。
一個穿純黑色衛衣,另一個穿純白色衛衣,配上那兩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以及自動散冷的氣場,像極了黑白無常。
倪布恬舔了舔唇,試探著問:「你們……不吃嗎?」
「吃。」
「吃。」
異口同聲的回答倒是奇怪地默契。
倪布恬偷偷笑了笑,倪不逾眼底閃過一絲懊惱。
到底是少年人,平時端得再緊,小情緒還是壓藏不住,勝負欲明明白白寫在眼底。
顧辭年突然失笑,他大概也是昏了頭,竟然和一個小屁孩暗地裡較勁。
沒勁。
他搖頭輕笑,捏起勺子開始喝粥。
三秒鐘後,失去了對手的少年卸了勁兒,捏起筷子吃菜。
他早餓得不行了。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倪布恬用公筷夾了塊辣子雞到倪不逾碗裡:「嘗嘗這個。」
倪不逾眼也沒抬,一口吞下。
「好吃嗎?」倪布恬不自覺吞了吞口水。
她這兩天幾乎沒吃別的什麼東西,每餐都是喝粥,嘴巴里淡的沒什麼味道,此時看著那紅彤彤的辣椒和油光晶亮的雞肉,感覺味蕾都要被喚醒了。
於是,她欲欲躍試地將筷子伸向了辣子雞。
「啪!」一隻手拍了下來,不由分手拽住了她的手指。
與此同時,她眼睛一眨,辣子雞竟在一秒內神奇漂移,轉到了遙遠的另一邊。
倪不逾:「不許吃!」
顧辭年:「感冒忌辛辣。」
「……」
「……」
倪布恬:「……」
這該死的默契。
三人對望一眼,神色各異,場面一度尷尬。
再次冷場,空氣凝滯。三人埋頭各自喝粥。
倪布恬的手機適時響了起來。
她從食不知味中被解救,忙接起電話,原來是之前在app上點的牛排外賣到了。
酒店安保嚴格,外賣員禁止入內送餐,只好打電話讓她自己來取。
倪布恬聽著外賣小哥的聲音,仿佛聽天使在唱歌,滿心感謝這個被她一度遺忘到九霄雲外的外賣。
倪不逾放下勺子:「我去取吧。」
「不用。」倪布恬飛快起身,拉起口罩:「你好好吃飯,我去就行。」
說完,不給「黑白無常」反應的機會,無辜平民倪布恬抬腳跑了出去。
……
包廂門關上,帶起一陣風,而包廂內的兩人卻雲淡風輕,八方不動。
倪不逾三兩口把粥喝完,放下了勺子,繼續看手機。
某頭條軟體跳出一條新聞推送,他還沒抬眼,就掃到:顧辭年私生粉躲進倪布恬的房間……
一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上來。
手指一點,不小心戳進了評論,評論第三條,某嘴賤網友陰陽怪氣:倪布恬房間離顧辭年那麼近啊,是不是為了半夜方便敲門?
倪不逾眼皮輕眨,本就冷淡的眸光更黯了一分。
他在那條評論下回復了句「傻X」,隨手點了舉報,退出app,將手機擲在桌上。
顧辭年正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著他,見少年毫不遮掩地望過來,他微微調整下坐姿,拿出生平最大的耐心。
「吃飽了?」
倪不逾冷淡嗯了聲。
「……」
繼續沉默。
過了片刻。
顧辭年:「就吃這麼點兒?」
倪不逾抓了下脖子,「吃不下。」
「……」
顧辭年又沒話了。
兩人目光對上,一秒,兩秒,誰都沒有移開。某種八字不合的磁場緊緊將「黑白無常」包裹住。
顧辭年忽得揚眉,笑了聲,坦然道:「你好像對我有些情緒?」
「你想多了。」倪不逾眉心微蹙,皮笑肉不笑地抿了下唇:「我對不熟的人都這樣。」
「是嗎?」
顧辭年覺得好笑,面上不動聲色,「既然吃飽了,聊會天?」
「想聊什麼?」倪不逾似笑非笑地看他:「聊……我姐姐?」
「可以。」顧辭年微一揚眉,「也可以來聊聊……學習?」
「……」
倪不逾腦子裡猝然閃出一副畫面:一白一黑兩個小人各自執劍,頭頂閃出提示語「Round1」,緊接著劍光閃動,煙塵亂飛,白衣小人慘烈倒地,黑衣小人舉劍大笑。
什麼鬼?
一定是路上玩了太久遊戲機。
他搖了下腦袋,把這無厘頭的畫面甩出去,看著對面男人精緻的眉眼,只覺得牙癢。
該死的勝負欲又開始熊熊燃燒。
倪不逾裝著笑:「顧老師好像很關心我姐姐。」
顧辭年不置可否:「都是同事。」
他頓了下,又說:「私生飯的事情我很抱歉,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句話正戳中倪不逾的心結。少年哼了聲,面色不太好看。
他不再遮掩,淡聲道:「如果你真的想保護她,最好離她遠點。」
顧辭年凝眸:「為什麼?」
「因為你對她別有意圖。」
顧辭年一滯,臉上閃過一絲荒謬,僅一瞬,又笑了:「何以見得?」
腦海中的動畫閃起「Round2」。
倪不逾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臉上閃過驕傲的笑意。
「因為我也是男人。」
「男人對女人的意圖是藏不住的。」
「……」
顧辭年:「所以,你有喜歡的人了?」
倪不逾:「……」
白色小人再次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