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江甜
第五十七章
江甜不姓江,她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思兔閱讀被丟來孤兒院時,親生父母只吝嗇地賜予她一個小名「甜甜」。
大概是希望她以後的人生中可以多一點點甜,不要像開頭這般苦。
沒有姓氏沒有大名總不像樣子,因為地處江城,和她同年來到院裡的孩子被集體賦予了「江」這個姓氏。
她叫江甜,大飛就叫江飛。
第一次聽到顧忍的名字時,江甜心裡還是一閃而過幾分嫉妒的——至少他知道自己姓什麼,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又為何而來。
聽到他低聲又肯定地說媽媽沒有拋棄他時,她又很沒有緣由小肚雞腸地嫉妒了一分鐘——雖然他現在離開家來到了院裡,但他見過自己的媽媽,被抱過、被愛過、被好好呵護過。
就這一點而言,江甜酸溜溜地想:他是真王子,她是假公主。
假公主在孤兒院裡長到了八歲,長出了滿腦袋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弱不禁風的細胳膊細腿。
江甜不喜歡把這裡稱之為孤兒院,也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孤兒。
聽到顧忍認真地說這裡是孤兒院,她皺著眉頭,想要反駁他的話。可還沒想好怎樣有理有據地開口,就聽到耳邊傳來可憐又壓抑的哭聲。
於是她眉頭皺得更緊,又去抬頭看月亮,「喂,你在哭嗎?」
「……」
「我們都報了仇了,你還哭什麼?」
她故意沒說「我都幫你報了仇了」,而是說「我們都報了仇了」,因為怕傷顧忍的面子。
顧忍還是沒說話,哭聲更輕了些,努力壓制著,只剩似有若無的抽泣聲。
江甜還是直直地仰著脖子看月亮,不打算再說話了。
沉默幾秒,顧忍卻開口了。
聲音低低弱弱的,像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疼。」
「什麼?」
「身上疼。」
顧忍輕輕吐了口氣,下巴頜幾乎埋進胸口裡去。
「哦。」江甜仰得脖子疼,視線收回來,落在他烏黑柔軟的發頂,「我也疼。」
「忍著唄。」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沒什麼所謂,很自欺欺人地說:「只要你不說,就沒人能看出來你疼。」
好像那樣就贏了一般。
可顯然顧忍和她並不在同一個話語頻道上,他的疼也似乎並不只是因為受傷掛彩。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似有若無,像刮過耳邊的一股風:「想媽媽。」
江甜皺著眉扒拉耳朵,上半身側著朝他湊近:「啊?」
顧忍咬著牙,期期艾艾、含含糊糊地低喃:「我想媽媽了。」
「……」
這次江甜聽清楚了。
可是她沒說話,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她又仰頭去看那冷漠黯淡、遙不可及的月亮,眼睛眨啊眨。
她也想媽媽。
一直想。
可是有時她又不太願意去想。
媽媽太遠了,比月亮還遠,比月光模糊,她想像不出。
顧忍說完那句話就沒再出聲了,低垂著腦袋,沉默隱在夜色中。
像一隻可憐巴巴的流浪狗。
卻是最高貴的那種品種。
過了許久,大飛站著睡著了,江甜冰涼的手指不情不願地往兜里摸,摸到一個小小的,四周堅硬、中心綿軟的東西。
她貪戀地捏了幾捏,咬牙拿出來。
「喏。給你。」
那是一塊形象模糊的奶糖,糖紙發灰,不知在兜里藏了多久。
顧忍眼睛低低掃過來,又扭回去,沒有接。
江甜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後悔了,可她潛意識裡又覺得自己應該做一個說一不二的人。
於是她不由分說地把奶糖往他手心裡一塞,「給你你就拿著。」
看顧忍怔怔看著那塊糖,她催促道:「吃吧,吃完就別哭了。」
顧忍不吃,也沒說話,似乎在打量,好像有些嫌棄。
他現在已經不哭了,柔軟的黑髮垂在額前,身上有土,臉上有傷,看上去卻還是比她健康漂亮。
她忍不住又盯著他看了幾眼,羨艷地嘆口氣,把奶糖從他手心裡摳回來。
邊剝邊自以為成熟地嘟囔:「你別嫌棄我給你的東西不好,我現在給你的,已經是我最好的東西了。」
是她學會騎小單車時唐媽媽給她的獎勵,是她捂在兜里不捨得吃,化開又凍上,藏了半年的奶糖。
是她格外珍惜的一點甜滋味。
她捏著奶糖,半眯著眼睛,眼不見心不疼地塞進顧忍嘴巴里。
「可是……」
小阿忍咬著奶糖,呼出淺淺的、軟綿綿的甜味:「這顆糖過期了啊……」
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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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之後,江甜又和顧忍並肩作戰,抵過了大飛先後三次的打擊報復。
雙方打得互相不服,又都討不到什麼好處,最後只得偃旗息鼓,井水不犯河水。
半個月後,顧忍勉強適應了孤兒院裡的生活——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於是,他不再享有住在與唐媽媽一簾之隔的她的房間裡,床褥被搬到了集體宿舍。
住了三天,江甜發現他的黑眼圈越來越大,剛來時雖沒有精神卻也白皙的一張小臉像被風化的蘋果,漸漸地乾癟下去。
孤兒院裡孩子不多,院裡設置了單獨的簡易小學,顧忍和江甜在一起讀書。
傍晚囫圇寫完作業,江甜摸一摸筆,又摳一摳書角,玩了會頭髮,最後問他:「小阿忍,你生病了嗎?」
顧忍默默搖頭,黑葡萄般的瞳仁里光澤黯淡。
江甜伸手摸摸他的眼瞼:「你眼睛怎麼那麼黑啊?」
顧忍沒說話,抓住了她的指尖。
他安靜沉默的模樣讓江甜嗓子一緊,看出他不想多說,她就沒再問。
晚上吃飯時,顧忍直接趴在餐桌上睡著了,江甜才知道,他這三天幾乎都沒怎麼睡。
她整日在院子裡爬高摸低,沒少去辦公室外偷聽牆角。那晚顧忍被唐媽媽帶到辦公室隔間裡去睡,江甜不放心,在門外偷摸徘徊了會兒。
於是就聽到幾個「媽媽」在低聲交談,說顧忍可憐。
她心說:這院子裡誰不可憐。
雖然嘴上不承認,可她心裡也是清楚的。幸福的小孩不會住在孤兒院,孤兒院裡住著的,都是沒人要的可憐鬼。
可彼時她年紀尚小、心智懵懂,只關注自我,對他人的悲歡並不能感同身受。
她撇撇嘴想走,又聽到一道聲音——
「她媽媽死在家裡,就他一個小孩子守在旁邊……過了一整個晚上,他才打電話叫了120。」
「也不知道這一晚上是怎麼熬過去的。」
「……」
江甜沒經歷過死亡,心裡卻有衡量,死亡遠比拋棄可怕得多。
丟了,還可以再找回來,可是死了,就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她只要好好長大,總有希望找到媽媽,可是阿忍卻再也找不到媽媽了。
江甜坐在牆根下,抬頭看月亮。
月亮真圓,月亮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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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忍在唐媽媽房間裡一住三個月,第三個月底,他再次被搬回了集體宿舍。
宿舍分男女房間,江甜住在女生宿舍的下鋪,挨著窗柩的位置。
晚上,她貼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在腦海里編落難公主的故事,身側的玻璃被人輕輕扣響。
很輕很輕的動靜,隔一會兒,響一下,像是怕被人發現。
江甜在玻璃響第五聲時才起身,隔著毛玻璃,對上顧忍的眼睛。
他眼睛裡水光閃閃,含著無聲的無助。
江甜穿上衣服偷偷跳出了窗戶,避著人,和顧忍蹲在牆根下說話。
「你怎麼不去睡覺?」
顧忍不答。
「大飛又欺負你了?」
顧忍還是不答。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顧忍哭了。
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靜悄悄地往地上砸。
江甜嚇了一跳,又怕他覺得沒面子,扭過頭假裝看不見。
她想等他哭完再說話。
等了好一會,顧忍還是委屈巴巴地低著頭,於是她抓了抓臉頰,繼續等。
終於,顧忍主動開口了,聲音又啞又軟,似乎很不解:「你怎麼不安慰我?」
江甜:「啊?」
她以為顧忍會覺得不好意思,會叮囑她別告訴別人,沒想到他開口竟然這樣說。
「哦。」江甜不是很會安慰人,磕磕巴巴地說:「別哭了。」
「以前我哭的時候,」顧忍輕輕吸著氣,「我媽媽都會摸我的頭。」
頓了一會,江甜僵硬地抬起手臂,放在他的頭頂,慢慢揉了揉,「別哭了。」
顧忍便真的不再不哭了。
兩個小孩在牆角沉默地蹲了一會。
江甜說:「現在可以說了吧。為什麼不睡覺?」
顧忍眨著那雙人畜無害的大眼睛,小獸似的看著她:「我怕黑。」
江甜抿了抿唇。
隔了一會,她才說:「小阿忍,我今天聽到一件事情,嚇了一跳。」
「什麼事?」
「原來你已經八歲了,不是六歲。」
「嗯。」
江甜驚訝於他的平靜:「你都八歲了,還對我撒嬌!」
撒嬌這個詞她也很陌生,是前幾天在那台總是花屏的老電視上學的,也不知道用的對不對。
可是對著她哭,軟著嗓子說話,總委屈巴巴地看著她,應該就是撒嬌吧。
顧忍繼續人畜無害地看著她,點了點頭:「嗯。」
「我對我媽媽也撒嬌。」
江甜怪叫:「我又不是你媽媽。」
「可是你對我很好。」
他理所當然地向她陳述事實:「所以我對你撒嬌。」
江甜:「……」
撒嬌這個詞包括這種行為都不在江甜的人生詞典里,所以她也不打算和他深究這個問題。
仰頭想了會,她問:「現在可以回去睡覺了嗎?」
顧忍搖頭。
男生宿舍里關上燈黑漆漆的,像個無底洞,他睡不著。
「好吧,那你等我。」
江甜輕車熟路地翻回宿舍,丟出自己的小被子,又翻出來。用被子把兩個人都緊緊裹住,她說:「睡吧。」
顧忍的確是被媽媽在蜜罐里泡大的奶娃娃,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擔心會不會感冒,江甜白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找了這個避風的角落啊。」
顧忍「哦」了聲,很信任地將腦袋靠在她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次日陽光照到角落裡,兩人是被唐媽媽叫醒的。
唐媽媽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確定了沒發熱,才語帶責備地問:「你們兩個怎麼在這睡?」
江甜眯著眼睛迷糊了一會,很快反應過來,兩手捂住眼睛,當即假模假樣地哭了起來:「屋子裡太黑,我害怕。」
唐媽媽覺得奇怪:「你以前不都好好的?」
江甜只管哭:「可是我現在很怕,我怕黑,還怕鬼。」
當天晚上,唐敏自掏腰包,給男女宿舍各買了兩個小夜燈。晚上熄了燈,房間兩端還會發出幽幽暗暗的光亮,勉強能看清人臉。
江甜掐著腰,仗著身高優勢揉了揉顧忍那一頭軟毛:「要不是為了你,我可不會裝哭。」
顧忍問:「你不怕黑嗎?」
「有時候會怕,但我不讓人看出來。」
「為什麼?」
「你傻啊,大家都喜歡勇敢喜慶的小孩,誰會喜歡愛哭鬼。」
江甜操心地嘆口氣,覺得顧忍真是以前被媽媽寵壞了:「你昨天做的就很好,沒在宿舍里哭,也沒讓大飛他們知道你怕黑。不然他們以後就有的整你了。」
她想了想,叮囑他:「小阿忍,你以後千萬不要隨便在別人面前哭,也別讓他們知道你想要什麼、害怕什麼。你越害怕,就越要假裝不害怕,要是不會裝,你就不說話。」
顧忍點頭:「我知道了。」
「你不問我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不喜歡愛哭的膽小鬼。」顧忍抬起眼睛看她,長睫毛像一把柔軟的小毛刷,在眼光下顫了顫:「膽小會被欺負。」
江甜覺得他可真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她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挺聰明。」
阿忍小聲嘀咕:「我本來就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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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快速滑過去,轉眼顧忍到孤兒院已經一年。
他好像還是不能完全融入這裡的生活,只和江甜親近。
江甜也很理解他,畢竟他不是一出生就在這裡。
感受過了人間喧鬧,誰願意獨居荒蕪。
上個月有人給院裡捐贈了一台新的電視機,可以比以前多看好多個頻道,於是江甜那營養不良的腦子瓜里又多出了個小小的心愿。
那一陣子,每天傍晚寫完作業,江甜都守在電視機前看《蠟筆小新》,看得多了,她也想嘗一嘗《蠟筆小新》里那個溫暖又甜甜的年糕紅豆湯。
可她也只是能想一想。
食堂阿姨不可能給他們做,她沒有錢,也不被允許出去,只能看著電視,眼巴巴地在腦海里幻想。
只有她和顧忍兩個人在一起時,她才會嘀嘀咕咕地嘆一句。
不過那時候,她覺得新奇、想要又得不到的東西太多了,很快便把這個念頭拋之腦後。
很快到了聖誕節,江城大學的志願者們來院裡慰問,給他們帶了玩偶和聖誕帽。
除了身體殘疾的孩子,其他孩子都要穿著最乾淨的衣服,乖乖排好隊站好,等著志願者們給他們發禮物。
那天江甜分到了一個粉色的小兔子玩偶,她開心地把兔子放在床頭,寶貝似的蓋在被子下。
志願者們帶他們做遊戲,教他們唱歌。大概是顧忍長得白皙好看,臉上有胖嘟嘟的嬰兒肥,格外惹人憐愛,有個大姐姐很喜歡他,一直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
顧忍淡淡地耷著眼睛,不熱絡,也不過分冷淡,藏著自己的情緒,和大姐姐一問一答。
到最後,大姐姐問他:「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或者想要的,姐姐下次看你時給你帶來。」
顧忍緊緊抿著唇,不吭聲。大姐姐等了許久等不到回應,漸漸失去了耐心,打算起身。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顧忍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口,很輕很輕地說:「我想喝年糕紅豆湯。」
大姐姐反應了一瞬,說:「就這個?」
「嗯。」他重重點頭,眼神里有期盼。
大姐姐答應地很爽快,「姐姐記住了。」
晚上,顧忍把自己分到的玩偶送給江甜,把這個好消息和她分享。
江甜嘆口氣,老成持重地告訴他:「別想了,不可能的。」
「從小到大,每年都會有一些人來院裡看我們的,會問我們願望,答應我們會再來。可是……」她攤了攤手,不說了。
顧忍眼睛裡的小小亮光黯了下去。
過了一會,他平靜地告訴江甜:「其實年糕紅豆湯一點都不好喝。」
看她不信,他又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真的,很難喝。」
讓人意外的是,隔了一周,那個大姐姐真的又來了。
不僅人來了,還給孩子們帶了年糕紅豆湯。
那天,小食堂里香甜四溢,顧忍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笑了。
「謝謝姐姐。」他笑著,乖順地鞠躬,女孩看著他眼睛裡因驚喜而燃起的光芒,悄悄紅了眼圈。
顧忍把自己那碗也分給了江甜,江甜被甜得舌頭都打卷。
她喝得小心、緩慢而珍惜。喝到一半,暮色四合,天上飄下鵝毛大雪來。
她捧著小小的陶瓷碗,盯著窗外輕舞的雪花,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言細語地說:「要是以後每個下雪天都能喝到紅豆湯就好了。」
香香的,甜甜的,暖暖的。
是她一眼能看到頭的淺薄生活里可以稱之為奢侈的願望。
顧忍也看那雪花,冷風從窗縫裡穿進來,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在那股.戰.栗中,低聲堅定地說:「等我長大掙錢了,我買給你。」
江甜看著他笑:「傻。」
她說:「等長大了,我就可以自己買給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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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再爭論誰買給誰的問題,時間追趕著,到了四月。
那年四月,江甜一成不變的人生迎來了轉機。
流落民間的公主不用逃出大院闖蕩人間,國王和王后主動找上門來。
只不過,他們不是真的國王王后,她也不是真的要去做公主,可那些都不重要,突如其來的「家」這個字,已經足以讓江甜開心到頭腦發昏。
那個名叫唐昭秋的漂亮女人很喜歡她,問她願不願意跟她回家。
「阿姨和叔叔沒有孩子,以後你就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那對夫妻太過光鮮亮麗,好看又儒雅,溫柔又親切,江甜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唯一擔憂的是,萬一她離開了,媽媽回來找不到她怎麼辦?
可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適時冒出頭來提醒著她:她不會再來找你了。
在沒有希望的等待面前,江甜不由自主地選擇了眼前可以抓住的溫暖。
她始終羨慕顧忍口中的「媽媽」,而現在,她終於也要有媽媽了。
從唐媽媽的辦公室里出來,江甜當晚就按捺不住和顧忍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顧忍卻沒笑。他低著頭,唇角使勁抿了又抿,哭了。
他已經很久沒哭了,表情壓抑,肩膀懨懨耷著,任由淚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江甜突然開始後悔。
她抬頭看月亮,陰天,天上沒一絲亮光。
於是她抬眼抹去了滲出眼角的淚。
顧忍問:「我以後想你了怎麼辦?」
江甜吸了吸氣,從兜里摸出個小小的手電筒:「那我就把這個送給你。」
那是個藍白相間的手電筒,還沒她的手掌大,是某一年春節志願者分發給她的小禮物。
她很喜歡。夜裡害怕時,就悄悄在被窩裡把手電筒打開。
一年過去,顧忍還是不如她高,江甜把備用電子一齊遞給他,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以後再怕黑你就打開這個電筒。」
「看到光,你就不怕黑啦。」
顧忍沉默不語,腦袋偏執地看向一邊,不理會她。
隔了很久,他才彆扭又可憐巴巴地問:「甜甜,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江甜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見。但她告訴他:「會。」
因為她希望他們能再見面。
顧忍是她在這個孤兒院裡很珍惜的朋友。
是流落人間的小王子。
「小阿忍,」她俯身趴在他耳邊,輕聲說:「悄悄告訴你找到我的方法,你要記住哦。」
她趴在他耳邊嘀咕了一會,又伸出手,向下拽了拽領口,看見顧忍臉頰一紅。
她突然意識到他們男女有別,於是清了清嗓子,極力自然地說:「我以後會來找你的。」
顧忍一字一頓:「你別騙我。」
「嗯,不騙你!」
江甜被養父母接走的那天,顧忍躲在房間裡沒有出來。
江甜叫了他許久,還是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直到到了新家,住進那個乾淨寬敞,放滿了布偶娃娃的新房間,躺在寬敞的大床上關了燈後,她才鑽進被子裡哭了出來。
從那天起,江甜便沒再見過顧忍。
最初,她常常會想到他。
可後來,她忙著抓住眼前的溫暖,忙著做養父母的乖乖女兒,忙著學習各項技能討養父母的開心,就沒那麼多時間去想顧忍了。
再後來,她隨養父母搬去了申城,幾年後,又搬去了A市。
她改了名字,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渴望和失望,每一天都努力地生活著。
也漸漸地不再去想那個遙遠可憐的「小王子」。
因為後來的她已經明白,她不是流落民間的公主,即使僥倖住進了城堡,也不會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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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給出的承諾,口比心快,比風更輕。
後來倪布恬連自己的生活都過得慌張,哪有多餘的精力去擔憂別人的人生。
即使再度與唐媽媽取得聯繫後,她也忍著,從沒問過顧忍的消息。
時過境遷,再問也毫無意義。他們都已經在各自的人生軌跡上走了太遠了。
可面對顧辭年的質問,她心虛地無法抬眼。
好像那些被掩埋在時光長河中的光影片段,兜頭砸了她一臉。
她唏噓感慨,更覺得鼻酸。
變成倪布恬之後的江甜,很少再有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會再在心裡編織王子和公主的童話。
她覺得,也許小王子流落到民間,就泯然成眾人了吧。
所以,她從來沒敢想過,當年那個「流落民間」的顧忍,竟有一天會變成光芒萬丈的顧辭年。
更不敢,將他們兩個人混為一談。
借著手電筒微弱的燈光,她仔細打量他的眉眼。
他眉眼依然好看地讓人移不開眼睛,但和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有著嬰兒肥的小阿忍截然不同。
時光能改變的東西太多,就連她身上,也幾乎沒了過去的影子。
她抽枝拔節地長高,大概是後來營養跟了上來,逐漸有了夢寐以求的白皙皮膚和健康纖長的四肢。
她的內雙眼皮慢慢變成了雙眼皮,眼睛比過去大了些,鼻樑挺起,頭髮有了亮麗的光澤。
她褪去了過去的影子,成了為人熟知的演員倪布恬。
無論這其中經歷了多少曲折,走過了多少彎路,比之過去,他們都好像成為了更好的人。
情緒如同悄然上漲的潮汐,一遍一遍沖刷著心岸,刷新著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認知,再將過去與現在關於他的回憶精準抽取,合二為一。
多少感嘆都不足以用言語表達,倪布恬紅了眼圈。
手背遮住眼眶,她吸了吸鼻子,笑起來:「阿忍,小阿忍。」
「你真的是阿忍呀?」
「嗯,是我。」顧辭年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眶。
「甜甜,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輕聲問她,手心摸到一片濡濕。
故人不請自來,往事呼嘯而至,想談及,卻不知從何開口。
過了很久,倪布恬才輕輕嚅囁道:「怎麼會是你?」
調動她平生所有的想像力,她都想不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也從不敢想。
倪布恬視線落在那個小手電上,想到那年冬天,他低頭哽咽跟她撒嬌說自己怕黑。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她問。
同樣的問題,她沒回答,顧辭年也沒回答。
江甜走後半年,顧忍被親生父親尋了回去,改名顧辭年,變回了顧家的小少爺。
她走前給出的輕飄飄的承諾,他卻當了真,每一天掰著手指認真地等,等她回來看他。
可直到最後,他都沒能等到。
顧遠山來接他時,他不願意走。
他有多愛母親,就有多怨顧遠山,也因此,一直不願意接受他。
後來的那些年,顧忍過得錦衣玉食、寡淡冷漠。那個曾在寒冷冬夜裡給過他溫暖的女孩,被他深深掩埋在了心底。
顧辭年溫熱的手掌遮在她眼前,黑暗中,她聽到他又低聲叫她:「甜甜。」
回憶呼嘯著,她想到他之前的諸多奇怪,想到那晚無名小院前,他立在巷頭樹下,也是像現在這樣,叫她「甜甜」。
「你是不是早就認出了我?」倪布恬抓下他的手,急切地問。
顧辭年眸光深深地看著她,眼底藏著笑:「比你早一些。」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她又問。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顧辭年牽過她的手指,手電筒的光線打上去:「你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第一天劇本圍讀時,他坐在她的身側,一眼就注意到了。
更早一些,回到紐約雪夜初遇,影影綽綽的燈光下,她那雙靈動的、平靜之下藏著倔強的眼睛,和孤兒院罰站那晚她看月亮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劇組聚餐那晚,漆黑如墨的巷子裡,她唱的那首《種太陽》,是以前闖禍被關小黑屋時她經常唱來壯膽的。
「還有,」顧辭年眼尾斂著,籠著濃稠如墨的繾.綣,俯身湊到她唇邊,視線向下,落在她戲服微低的領口處,手指向下一拽,倏然露出鎖骨下的一點細白風光。
他偏頭,吻了上去:「你說,你這裡有一顆痣——」
他聲音沉啞,破碎,藏著繾.綣和深情:「——無論以後你走到哪裡,我都可以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