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江甜


  第五十七章

  

  江甜不姓江,她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思兔閱讀被丟來孤兒院時,親生父母只吝嗇地賜予她一個小名「甜甜」。

  大概是希望她以後的人生中可以多一點點甜,不要像開頭這般苦。

  沒有姓氏沒有大名總不像樣子,因為地處江城,和她同年來到院裡的孩子被集體賦予了「江」這個姓氏。

  她叫江甜,大飛就叫江飛。

  第一次聽到顧忍的名字時,江甜心裡還是一閃而過幾分嫉妒的——至少他知道自己姓什麼,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又為何而來。

  聽到他低聲又肯定地說媽媽沒有拋棄他時,她又很沒有緣由小肚雞腸地嫉妒了一分鐘——雖然他現在離開家來到了院裡,但他見過自己的媽媽,被抱過、被愛過、被好好呵護過。

  就這一點而言,江甜酸溜溜地想:他是真王子,她是假公主。

  假公主在孤兒院裡長到了八歲,長出了滿腦袋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弱不禁風的細胳膊細腿。

  江甜不喜歡把這裡稱之為孤兒院,也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孤兒。

  聽到顧忍認真地說這裡是孤兒院,她皺著眉頭,想要反駁他的話。可還沒想好怎樣有理有據地開口,就聽到耳邊傳來可憐又壓抑的哭聲。

  於是她眉頭皺得更緊,又去抬頭看月亮,「喂,你在哭嗎?」

  「……」

  「我們都報了仇了,你還哭什麼?」

  她故意沒說「我都幫你報了仇了」,而是說「我們都報了仇了」,因為怕傷顧忍的面子。

  顧忍還是沒說話,哭聲更輕了些,努力壓制著,只剩似有若無的抽泣聲。

  江甜還是直直地仰著脖子看月亮,不打算再說話了。

  沉默幾秒,顧忍卻開口了。

  聲音低低弱弱的,像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疼。」

  「什麼?」

  「身上疼。」

  顧忍輕輕吐了口氣,下巴頜幾乎埋進胸口裡去。

  「哦。」江甜仰得脖子疼,視線收回來,落在他烏黑柔軟的發頂,「我也疼。」

  「忍著唄。」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沒什麼所謂,很自欺欺人地說:「只要你不說,就沒人能看出來你疼。」

  好像那樣就贏了一般。

  可顯然顧忍和她並不在同一個話語頻道上,他的疼也似乎並不只是因為受傷掛彩。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似有若無,像刮過耳邊的一股風:「想媽媽。」

  江甜皺著眉扒拉耳朵,上半身側著朝他湊近:「啊?」

  顧忍咬著牙,期期艾艾、含含糊糊地低喃:「我想媽媽了。」

  「……」

  這次江甜聽清楚了。

  可是她沒說話,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她又仰頭去看那冷漠黯淡、遙不可及的月亮,眼睛眨啊眨。

  她也想媽媽。

  一直想。

  可是有時她又不太願意去想。

  媽媽太遠了,比月亮還遠,比月光模糊,她想像不出。

  顧忍說完那句話就沒再出聲了,低垂著腦袋,沉默隱在夜色中。

  像一隻可憐巴巴的流浪狗。

  卻是最高貴的那種品種。

  過了許久,大飛站著睡著了,江甜冰涼的手指不情不願地往兜里摸,摸到一個小小的,四周堅硬、中心綿軟的東西。

  她貪戀地捏了幾捏,咬牙拿出來。

  「喏。給你。」

  那是一塊形象模糊的奶糖,糖紙發灰,不知在兜里藏了多久。

  顧忍眼睛低低掃過來,又扭回去,沒有接。

  江甜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後悔了,可她潛意識裡又覺得自己應該做一個說一不二的人。

  於是她不由分說地把奶糖往他手心裡一塞,「給你你就拿著。」

  看顧忍怔怔看著那塊糖,她催促道:「吃吧,吃完就別哭了。」

  顧忍不吃,也沒說話,似乎在打量,好像有些嫌棄。

  他現在已經不哭了,柔軟的黑髮垂在額前,身上有土,臉上有傷,看上去卻還是比她健康漂亮。

  她忍不住又盯著他看了幾眼,羨艷地嘆口氣,把奶糖從他手心裡摳回來。

  邊剝邊自以為成熟地嘟囔:「你別嫌棄我給你的東西不好,我現在給你的,已經是我最好的東西了。」

  是她學會騎小單車時唐媽媽給她的獎勵,是她捂在兜里不捨得吃,化開又凍上,藏了半年的奶糖。

  是她格外珍惜的一點甜滋味。

  她捏著奶糖,半眯著眼睛,眼不見心不疼地塞進顧忍嘴巴里。

  「可是……」

  小阿忍咬著奶糖,呼出淺淺的、軟綿綿的甜味:「這顆糖過期了啊……」

  江甜:「……」

  ******

  這晚之後,江甜又和顧忍並肩作戰,抵過了大飛先後三次的打擊報復。

  雙方打得互相不服,又都討不到什麼好處,最後只得偃旗息鼓,井水不犯河水。

  半個月後,顧忍勉強適應了孤兒院裡的生活——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於是,他不再享有住在與唐媽媽一簾之隔的她的房間裡,床褥被搬到了集體宿舍。

  住了三天,江甜發現他的黑眼圈越來越大,剛來時雖沒有精神卻也白皙的一張小臉像被風化的蘋果,漸漸地乾癟下去。

  孤兒院裡孩子不多,院裡設置了單獨的簡易小學,顧忍和江甜在一起讀書。

  傍晚囫圇寫完作業,江甜摸一摸筆,又摳一摳書角,玩了會頭髮,最後問他:「小阿忍,你生病了嗎?」

  顧忍默默搖頭,黑葡萄般的瞳仁里光澤黯淡。

  江甜伸手摸摸他的眼瞼:「你眼睛怎麼那麼黑啊?」

  顧忍沒說話,抓住了她的指尖。

  他安靜沉默的模樣讓江甜嗓子一緊,看出他不想多說,她就沒再問。

  晚上吃飯時,顧忍直接趴在餐桌上睡著了,江甜才知道,他這三天幾乎都沒怎麼睡。

  她整日在院子裡爬高摸低,沒少去辦公室外偷聽牆角。那晚顧忍被唐媽媽帶到辦公室隔間裡去睡,江甜不放心,在門外偷摸徘徊了會兒。

  於是就聽到幾個「媽媽」在低聲交談,說顧忍可憐。

  她心說:這院子裡誰不可憐。

  雖然嘴上不承認,可她心裡也是清楚的。幸福的小孩不會住在孤兒院,孤兒院裡住著的,都是沒人要的可憐鬼。

  可彼時她年紀尚小、心智懵懂,只關注自我,對他人的悲歡並不能感同身受。

  她撇撇嘴想走,又聽到一道聲音——

  「她媽媽死在家裡,就他一個小孩子守在旁邊……過了一整個晚上,他才打電話叫了120。」

  「也不知道這一晚上是怎麼熬過去的。」

  「……」

  江甜沒經歷過死亡,心裡卻有衡量,死亡遠比拋棄可怕得多。

  丟了,還可以再找回來,可是死了,就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她只要好好長大,總有希望找到媽媽,可是阿忍卻再也找不到媽媽了。

  江甜坐在牆根下,抬頭看月亮。

  月亮真圓,月亮真冷。

  ******

  顧忍在唐媽媽房間裡一住三個月,第三個月底,他再次被搬回了集體宿舍。

  宿舍分男女房間,江甜住在女生宿舍的下鋪,挨著窗柩的位置。

  晚上,她貼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在腦海里編落難公主的故事,身側的玻璃被人輕輕扣響。

  很輕很輕的動靜,隔一會兒,響一下,像是怕被人發現。

  江甜在玻璃響第五聲時才起身,隔著毛玻璃,對上顧忍的眼睛。

  他眼睛裡水光閃閃,含著無聲的無助。

  江甜穿上衣服偷偷跳出了窗戶,避著人,和顧忍蹲在牆根下說話。

  「你怎麼不去睡覺?」

  顧忍不答。

  「大飛又欺負你了?」

  顧忍還是不答。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顧忍哭了。

  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靜悄悄地往地上砸。

  江甜嚇了一跳,又怕他覺得沒面子,扭過頭假裝看不見。

  她想等他哭完再說話。

  等了好一會,顧忍還是委屈巴巴地低著頭,於是她抓了抓臉頰,繼續等。

  終於,顧忍主動開口了,聲音又啞又軟,似乎很不解:「你怎麼不安慰我?」

  江甜:「啊?」

  她以為顧忍會覺得不好意思,會叮囑她別告訴別人,沒想到他開口竟然這樣說。

  「哦。」江甜不是很會安慰人,磕磕巴巴地說:「別哭了。」

  「以前我哭的時候,」顧忍輕輕吸著氣,「我媽媽都會摸我的頭。」

  頓了一會,江甜僵硬地抬起手臂,放在他的頭頂,慢慢揉了揉,「別哭了。」

  顧忍便真的不再不哭了。

  兩個小孩在牆角沉默地蹲了一會。

  江甜說:「現在可以說了吧。為什麼不睡覺?」

  顧忍眨著那雙人畜無害的大眼睛,小獸似的看著她:「我怕黑。」

  江甜抿了抿唇。

  隔了一會,她才說:「小阿忍,我今天聽到一件事情,嚇了一跳。」

  「什麼事?」

  「原來你已經八歲了,不是六歲。」

  「嗯。」

  江甜驚訝於他的平靜:「你都八歲了,還對我撒嬌!」

  撒嬌這個詞她也很陌生,是前幾天在那台總是花屏的老電視上學的,也不知道用的對不對。

  可是對著她哭,軟著嗓子說話,總委屈巴巴地看著她,應該就是撒嬌吧。

  顧忍繼續人畜無害地看著她,點了點頭:「嗯。」

  「我對我媽媽也撒嬌。」

  江甜怪叫:「我又不是你媽媽。」

  「可是你對我很好。」

  他理所當然地向她陳述事實:「所以我對你撒嬌。」

  江甜:「……」

  撒嬌這個詞包括這種行為都不在江甜的人生詞典里,所以她也不打算和他深究這個問題。

  仰頭想了會,她問:「現在可以回去睡覺了嗎?」

  顧忍搖頭。

  男生宿舍里關上燈黑漆漆的,像個無底洞,他睡不著。

  「好吧,那你等我。」

  江甜輕車熟路地翻回宿舍,丟出自己的小被子,又翻出來。用被子把兩個人都緊緊裹住,她說:「睡吧。」

  顧忍的確是被媽媽在蜜罐里泡大的奶娃娃,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擔心會不會感冒,江甜白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找了這個避風的角落啊。」

  顧忍「哦」了聲,很信任地將腦袋靠在她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次日陽光照到角落裡,兩人是被唐媽媽叫醒的。

  唐媽媽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確定了沒發熱,才語帶責備地問:「你們兩個怎麼在這睡?」

  江甜眯著眼睛迷糊了一會,很快反應過來,兩手捂住眼睛,當即假模假樣地哭了起來:「屋子裡太黑,我害怕。」

  唐媽媽覺得奇怪:「你以前不都好好的?」

  江甜只管哭:「可是我現在很怕,我怕黑,還怕鬼。」

  當天晚上,唐敏自掏腰包,給男女宿舍各買了兩個小夜燈。晚上熄了燈,房間兩端還會發出幽幽暗暗的光亮,勉強能看清人臉。

  江甜掐著腰,仗著身高優勢揉了揉顧忍那一頭軟毛:「要不是為了你,我可不會裝哭。」

  顧忍問:「你不怕黑嗎?」

  「有時候會怕,但我不讓人看出來。」

  「為什麼?」

  「你傻啊,大家都喜歡勇敢喜慶的小孩,誰會喜歡愛哭鬼。」

  江甜操心地嘆口氣,覺得顧忍真是以前被媽媽寵壞了:「你昨天做的就很好,沒在宿舍里哭,也沒讓大飛他們知道你怕黑。不然他們以後就有的整你了。」

  她想了想,叮囑他:「小阿忍,你以後千萬不要隨便在別人面前哭,也別讓他們知道你想要什麼、害怕什麼。你越害怕,就越要假裝不害怕,要是不會裝,你就不說話。」

  顧忍點頭:「我知道了。」

  「你不問我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不喜歡愛哭的膽小鬼。」顧忍抬起眼睛看她,長睫毛像一把柔軟的小毛刷,在眼光下顫了顫:「膽小會被欺負。」

  江甜覺得他可真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她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挺聰明。」

  阿忍小聲嘀咕:「我本來就聰明。」

  ******

  時間快速滑過去,轉眼顧忍到孤兒院已經一年。

  他好像還是不能完全融入這裡的生活,只和江甜親近。

  江甜也很理解他,畢竟他不是一出生就在這裡。

  感受過了人間喧鬧,誰願意獨居荒蕪。

  上個月有人給院裡捐贈了一台新的電視機,可以比以前多看好多個頻道,於是江甜那營養不良的腦子瓜里又多出了個小小的心愿。

  那一陣子,每天傍晚寫完作業,江甜都守在電視機前看《蠟筆小新》,看得多了,她也想嘗一嘗《蠟筆小新》里那個溫暖又甜甜的年糕紅豆湯。

  可她也只是能想一想。

  食堂阿姨不可能給他們做,她沒有錢,也不被允許出去,只能看著電視,眼巴巴地在腦海里幻想。

  只有她和顧忍兩個人在一起時,她才會嘀嘀咕咕地嘆一句。

  不過那時候,她覺得新奇、想要又得不到的東西太多了,很快便把這個念頭拋之腦後。

  很快到了聖誕節,江城大學的志願者們來院裡慰問,給他們帶了玩偶和聖誕帽。

  除了身體殘疾的孩子,其他孩子都要穿著最乾淨的衣服,乖乖排好隊站好,等著志願者們給他們發禮物。

  那天江甜分到了一個粉色的小兔子玩偶,她開心地把兔子放在床頭,寶貝似的蓋在被子下。

  志願者們帶他們做遊戲,教他們唱歌。大概是顧忍長得白皙好看,臉上有胖嘟嘟的嬰兒肥,格外惹人憐愛,有個大姐姐很喜歡他,一直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

  顧忍淡淡地耷著眼睛,不熱絡,也不過分冷淡,藏著自己的情緒,和大姐姐一問一答。

  到最後,大姐姐問他:「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或者想要的,姐姐下次看你時給你帶來。」

  顧忍緊緊抿著唇,不吭聲。大姐姐等了許久等不到回應,漸漸失去了耐心,打算起身。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顧忍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口,很輕很輕地說:「我想喝年糕紅豆湯。」

  大姐姐反應了一瞬,說:「就這個?」

  「嗯。」他重重點頭,眼神里有期盼。

  大姐姐答應地很爽快,「姐姐記住了。」

  晚上,顧忍把自己分到的玩偶送給江甜,把這個好消息和她分享。

  江甜嘆口氣,老成持重地告訴他:「別想了,不可能的。」

  「從小到大,每年都會有一些人來院裡看我們的,會問我們願望,答應我們會再來。可是……」她攤了攤手,不說了。

  顧忍眼睛裡的小小亮光黯了下去。

  過了一會,他平靜地告訴江甜:「其實年糕紅豆湯一點都不好喝。」

  看她不信,他又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真的,很難喝。」

  讓人意外的是,隔了一周,那個大姐姐真的又來了。

  不僅人來了,還給孩子們帶了年糕紅豆湯。

  那天,小食堂里香甜四溢,顧忍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笑了。

  「謝謝姐姐。」他笑著,乖順地鞠躬,女孩看著他眼睛裡因驚喜而燃起的光芒,悄悄紅了眼圈。

  顧忍把自己那碗也分給了江甜,江甜被甜得舌頭都打卷。

  她喝得小心、緩慢而珍惜。喝到一半,暮色四合,天上飄下鵝毛大雪來。

  她捧著小小的陶瓷碗,盯著窗外輕舞的雪花,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言細語地說:「要是以後每個下雪天都能喝到紅豆湯就好了。」

  香香的,甜甜的,暖暖的。

  是她一眼能看到頭的淺薄生活里可以稱之為奢侈的願望。

  顧忍也看那雪花,冷風從窗縫裡穿進來,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在那股.戰.栗中,低聲堅定地說:「等我長大掙錢了,我買給你。」

  江甜看著他笑:「傻。」

  她說:「等長大了,我就可以自己買給自己了!」

  ******

  他們沒再爭論誰買給誰的問題,時間追趕著,到了四月。

  那年四月,江甜一成不變的人生迎來了轉機。

  流落民間的公主不用逃出大院闖蕩人間,國王和王后主動找上門來。

  只不過,他們不是真的國王王后,她也不是真的要去做公主,可那些都不重要,突如其來的「家」這個字,已經足以讓江甜開心到頭腦發昏。

  那個名叫唐昭秋的漂亮女人很喜歡她,問她願不願意跟她回家。

  「阿姨和叔叔沒有孩子,以後你就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那對夫妻太過光鮮亮麗,好看又儒雅,溫柔又親切,江甜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唯一擔憂的是,萬一她離開了,媽媽回來找不到她怎麼辦?

  可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適時冒出頭來提醒著她:她不會再來找你了。

  在沒有希望的等待面前,江甜不由自主地選擇了眼前可以抓住的溫暖。

  她始終羨慕顧忍口中的「媽媽」,而現在,她終於也要有媽媽了。

  從唐媽媽的辦公室里出來,江甜當晚就按捺不住和顧忍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顧忍卻沒笑。他低著頭,唇角使勁抿了又抿,哭了。

  他已經很久沒哭了,表情壓抑,肩膀懨懨耷著,任由淚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江甜突然開始後悔。

  她抬頭看月亮,陰天,天上沒一絲亮光。

  於是她抬眼抹去了滲出眼角的淚。

  顧忍問:「我以後想你了怎麼辦?」

  江甜吸了吸氣,從兜里摸出個小小的手電筒:「那我就把這個送給你。」

  那是個藍白相間的手電筒,還沒她的手掌大,是某一年春節志願者分發給她的小禮物。

  她很喜歡。夜裡害怕時,就悄悄在被窩裡把手電筒打開。

  一年過去,顧忍還是不如她高,江甜把備用電子一齊遞給他,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以後再怕黑你就打開這個電筒。」

  「看到光,你就不怕黑啦。」

  顧忍沉默不語,腦袋偏執地看向一邊,不理會她。

  隔了很久,他才彆扭又可憐巴巴地問:「甜甜,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江甜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見。但她告訴他:「會。」

  因為她希望他們能再見面。

  顧忍是她在這個孤兒院裡很珍惜的朋友。

  是流落人間的小王子。

  「小阿忍,」她俯身趴在他耳邊,輕聲說:「悄悄告訴你找到我的方法,你要記住哦。」

  她趴在他耳邊嘀咕了一會,又伸出手,向下拽了拽領口,看見顧忍臉頰一紅。

  她突然意識到他們男女有別,於是清了清嗓子,極力自然地說:「我以後會來找你的。」

  顧忍一字一頓:「你別騙我。」

  「嗯,不騙你!」

  江甜被養父母接走的那天,顧忍躲在房間裡沒有出來。

  江甜叫了他許久,還是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直到到了新家,住進那個乾淨寬敞,放滿了布偶娃娃的新房間,躺在寬敞的大床上關了燈後,她才鑽進被子裡哭了出來。

  從那天起,江甜便沒再見過顧忍。

  最初,她常常會想到他。

  可後來,她忙著抓住眼前的溫暖,忙著做養父母的乖乖女兒,忙著學習各項技能討養父母的開心,就沒那麼多時間去想顧忍了。

  再後來,她隨養父母搬去了申城,幾年後,又搬去了A市。

  她改了名字,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渴望和失望,每一天都努力地生活著。

  也漸漸地不再去想那個遙遠可憐的「小王子」。

  因為後來的她已經明白,她不是流落民間的公主,即使僥倖住進了城堡,也不會得到幸福。

  ******

  年少時給出的承諾,口比心快,比風更輕。

  後來倪布恬連自己的生活都過得慌張,哪有多餘的精力去擔憂別人的人生。

  即使再度與唐媽媽取得聯繫後,她也忍著,從沒問過顧忍的消息。

  時過境遷,再問也毫無意義。他們都已經在各自的人生軌跡上走了太遠了。

  可面對顧辭年的質問,她心虛地無法抬眼。

  好像那些被掩埋在時光長河中的光影片段,兜頭砸了她一臉。

  她唏噓感慨,更覺得鼻酸。

  變成倪布恬之後的江甜,很少再有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會再在心裡編織王子和公主的童話。

  她覺得,也許小王子流落到民間,就泯然成眾人了吧。

  所以,她從來沒敢想過,當年那個「流落民間」的顧忍,竟有一天會變成光芒萬丈的顧辭年。

  更不敢,將他們兩個人混為一談。

  借著手電筒微弱的燈光,她仔細打量他的眉眼。

  他眉眼依然好看地讓人移不開眼睛,但和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有著嬰兒肥的小阿忍截然不同。

  時光能改變的東西太多,就連她身上,也幾乎沒了過去的影子。

  她抽枝拔節地長高,大概是後來營養跟了上來,逐漸有了夢寐以求的白皙皮膚和健康纖長的四肢。

  她的內雙眼皮慢慢變成了雙眼皮,眼睛比過去大了些,鼻樑挺起,頭髮有了亮麗的光澤。

  她褪去了過去的影子,成了為人熟知的演員倪布恬。

  無論這其中經歷了多少曲折,走過了多少彎路,比之過去,他們都好像成為了更好的人。

  情緒如同悄然上漲的潮汐,一遍一遍沖刷著心岸,刷新著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認知,再將過去與現在關於他的回憶精準抽取,合二為一。

  多少感嘆都不足以用言語表達,倪布恬紅了眼圈。

  手背遮住眼眶,她吸了吸鼻子,笑起來:「阿忍,小阿忍。」

  「你真的是阿忍呀?」

  「嗯,是我。」顧辭年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眶。

  「甜甜,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輕聲問她,手心摸到一片濡濕。

  故人不請自來,往事呼嘯而至,想談及,卻不知從何開口。

  過了很久,倪布恬才輕輕嚅囁道:「怎麼會是你?」

  調動她平生所有的想像力,她都想不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也從不敢想。

  倪布恬視線落在那個小手電上,想到那年冬天,他低頭哽咽跟她撒嬌說自己怕黑。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她問。

  同樣的問題,她沒回答,顧辭年也沒回答。

  江甜走後半年,顧忍被親生父親尋了回去,改名顧辭年,變回了顧家的小少爺。

  她走前給出的輕飄飄的承諾,他卻當了真,每一天掰著手指認真地等,等她回來看他。

  可直到最後,他都沒能等到。

  顧遠山來接他時,他不願意走。

  他有多愛母親,就有多怨顧遠山,也因此,一直不願意接受他。

  後來的那些年,顧忍過得錦衣玉食、寡淡冷漠。那個曾在寒冷冬夜裡給過他溫暖的女孩,被他深深掩埋在了心底。

  顧辭年溫熱的手掌遮在她眼前,黑暗中,她聽到他又低聲叫她:「甜甜。」

  回憶呼嘯著,她想到他之前的諸多奇怪,想到那晚無名小院前,他立在巷頭樹下,也是像現在這樣,叫她「甜甜」。

  「你是不是早就認出了我?」倪布恬抓下他的手,急切地問。

  顧辭年眸光深深地看著她,眼底藏著笑:「比你早一些。」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她又問。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顧辭年牽過她的手指,手電筒的光線打上去:「你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第一天劇本圍讀時,他坐在她的身側,一眼就注意到了。

  更早一些,回到紐約雪夜初遇,影影綽綽的燈光下,她那雙靈動的、平靜之下藏著倔強的眼睛,和孤兒院罰站那晚她看月亮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劇組聚餐那晚,漆黑如墨的巷子裡,她唱的那首《種太陽》,是以前闖禍被關小黑屋時她經常唱來壯膽的。

  「還有,」顧辭年眼尾斂著,籠著濃稠如墨的繾.綣,俯身湊到她唇邊,視線向下,落在她戲服微低的領口處,手指向下一拽,倏然露出鎖骨下的一點細白風光。

  他偏頭,吻了上去:「你說,你這裡有一顆痣——」

  他聲音沉啞,破碎,藏著繾.綣和深情:「——無論以後你走到哪裡,我都可以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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