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阿忍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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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極小的手電筒,半個手掌長,藍白相間的顏色。思兔閱讀sto55.com
頂端的塑料殼子上有個小小的缺口,小米粒的大小,很有年頭的樣子,整個顯露著一種早已停產的老古董氣質。
當然,是破爛級別的。
倪布恬兩隻眼睛緊緊黏在那個手電筒上,透過電筒發出的細而微弱的光,看到塵封在時光里的過去。
——「我以後想你了怎麼辦?」
——「那我就把這個送給你。」
像是一面巨大的網兜面而來,穿越時空隧道,將現在與往日重疊。
視線順著手電筒一寸寸向上,落在顧辭年的唇鼻之上,繼而是眼睛,她在他的眼底看到陌生又熟悉的情緒。
「你以前,有沒有在江城生活過?」
又或許是……電光石火間,一些零星的記憶碎片呼嘯而過,被她捕捉——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唐敏的人?」
「唐媽媽。」顧辭年很平靜,似乎因為早就預料到這個情形而格外胸有成竹:「她病得很重,我前一陣子去看望過她。」
「就在你請假回A市的那一天。」
「她的孫子愛追星,纏著我要簽名。」
模糊的記憶在腦海里嚴絲合縫地扣上,那天壓在少年書本下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男人,正是顧辭年。
倪布恬眼皮輕顫著,覺得震驚,也覺得荒謬,糅雜著不可思議之後的啼笑皆非。
她猜她此時的表情一定很複雜,很凌亂。
其實她很少會想到那個人,唯一一次莫名地想起他,也是因為顧辭年,可那個念頭剛一閃現,就被她直接否決。
怎麼可能,顧辭年是顧辭年,怎麼會是她在那裡認識的那個人。
可現在……
她明明已經明確了答案,卻還是聽到自己聲音里的疑問:「阿忍?」
顧辭年定定看向她:「江甜,你騙了我。」
「……」
「你後來沒來找過我。」
「……」
******
十七年前,江城。
午後下了一場雪,鵝毛大雪飄了整整一下午,在房樑上堆起厚厚的、棉被一般厚的白色。
這天是周六,江甜早早寫完了作業,趴在窗邊看雪,幾個小時,腦子裡勾勒出無數個天馬行空的冒險故事。
每個故事的開頭,都是一樣的:從前,有個流落在民間的公主,和許多孩子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她爬過高高的院牆,決定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每一個故事的結尾也都基本雷同:公主勇斗惡龍,最終回到了屬於她的城堡。城堡里有屬於她的爸爸媽媽,還有兄弟姐妹……
想到兄弟姐妹的時候,院子裡大飛正帶著幾個瘦猴一樣的孩子在打雪仗,雪球拐了個彎,朝著她所在的窗沿邊飛來。她瞪眼撇嘴,心裡默默又加了一條——每個兄弟姐妹都比大飛可愛。
天色擦黑的時候,江甜聞到廚房飄來的飯菜味道。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將腦海里的新故事改了個方向——在回城堡的路上,公主遇到了一個王子,王子高大英俊,勇敢善良。
飯菜的香味更濃郁了些,她暫且將故事想到這裡,在腦海中存檔,繫緊棉服紐扣推門走了出去。
迎面便看到推開院門走來的唐敏,以及她牽在手心的小小男孩。
嘿,小王子!
江甜幾步走近,定睛一看,不禁失望——那男孩子一點都不高大,微低著腦袋,還不如她高。
他也不勇敢,黑眼珠緊緊盯著自己的鞋尖,唇緊抿著,手指緊張地拽著書包背帶。
江甜歪著腦袋繼續打量他——膚色很白,白得幾乎要發光了,睫毛黑長濃密,臉上帶著嬰兒肥,圓嘟嘟的,卻有一個尖尖的小下巴頜。
比起院子裡的孩子,他不算瘦,像富足家庭里養出來的年畫娃娃,是長著竹竿手臂和枯草頭髮的江甜羨慕的那種健康又瑩潤的微胖。
江甜看著他怯怯又迴避的模樣,心裡對他有了初步的判斷——與其說是個小王子,倒不如說是個小公主。
飯菜香味又開始勾魂,她不太感興趣地抬腳要往食堂走。
唐敏叫住了她:「甜甜——」
「啊。」江甜只好頓住腳步,乖乖站在唐媽媽面前。
唐媽媽對她溫柔,像她想像里的媽媽,因此她在唐媽媽面前表現得最乖順。
唐敏說:「這是阿忍,新來的朋友,以後就和你們一起在院裡生活了。」
江甜便看他:「阿忍你好,我是江甜。」
那個叫阿忍的小男孩卻連頭都沒抬一下,好像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看上去是和這裡格格不入。
「阿忍剛來,有些認生。」唐敏叮囑她:「甜甜,你以後要和阿忍好好相處,多帶帶他。」
「我記住了。」江甜等不及去吃飯,撂下一句不走心的應承,一陣風似的跑走了,細瘦枯黃的馬尾辮像株發黃的狗尾巴草,在腦後盪阿盪。
於是,那個看上去沉默又怯懦的顧忍就在院裡住下了。
他實在是太沉默了,沉默到像是一團隱形的空氣,像是夜晚熄燈後殘留門後的一團陰影,總是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江甜第二次注意到他,是在三天後的飯桌上。然後她咬著筷子仔細回憶了很久,也沒想起來上次看到他來吃飯是什麼時候,又好像,他從來沒有來吃過飯。
那天食堂給加餐,每個人都分到了好幾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江甜狼吞虎咽三兩口就把自己那份給解決了,吃完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後悔起自己囫圇吞棗的急切。
她嚼著沒什麼油水的青菜,眼睛左右巡梭,想看看哪個小朋友不想吃紅燒肉。
可好像所有的小朋友都很愛吃。有那麼一兩個不愛吃的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大飛直接連碗把肉端走了。
他自覺自己是個挺講道理的人,看見別人不吃才會過去搶,認真說來也算是劫富濟貧了。劫他人的富,濟自己的貧。
大飛搜羅到了小阿忍那裡。
小阿忍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裡,看著紅燒肉發呆,眼睛低垂著,筷子也沒動一下。
大飛一手抄起了他的小碗,不由分說就要把紅燒肉往自己碗裡倒。
阿忍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不說話,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碗,咬緊了牙關不撒手。
「你又不吃。」大飛說著,拿腳踹他的腿。
他重重地捱了三下,小臉都憋紅了,還是一聲不吭地拽著大飛的手,眼眶裡水光閃閃,憋著包眼淚,不知是痛的還是嚇的。
大飛和江甜一樣,從幾個月大就在院裡生活,是地頭蛇一樣的存在。
只不過她從不欺負人,而大飛處處欺負人。
除了自己,江甜從來沒見誰反抗過大飛,大家不是避讓他,就是遵從他,顧忍是除她之外第一個敢公然反抗大飛的。
雖然他明明看上去膽小又怯懦。
而且他現在好像真的快哭了。
小阿忍眼角的淚光閃了閃,勾出了江甜的惻隱之心,她已經有很久沒和大飛對抗過了。
不過還不算生疏——江甜三兩口咽下嘴巴里的青菜,做作地向後一摔,板凳腿不偏不倚地砸中大飛的腳後跟,她緊跟著撲倒在他身後,「哎呦」大叫一聲就開始哭。
她的哭聲響亮又尖利,像衝鋒的號角,很快引來了食堂阿姨的注意。
阿姨嚴厲,對誰都沒什麼好臉色,院裡的孩子都有些怵她。眼看她即將掀開簾帳走過來,大飛只得鬆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顧忍的紅燒肉保住了,江甜被阿姨罵了一頓,邊「哭」邊把米飯扒完。
直到吃完飯出食堂,顧忍的紅燒肉也一口未動。肉已涼透,蒙著層白花花的冷油。
阿姨板著臉,想罵他,但不知是看他長得好看,還是可憐他剛來,忍了忍,沒吭聲。
江甜在房外拐角堵住他:「喂,你不愛吃紅燒肉?」
顧忍不說話。
她又問:「不愛吃你怎麼不給大飛?」或者給我也行啊。
顧忍低著頭,聲音很輕,委屈巴巴:「是我的。」
江甜聽不清,撥了撥耳朵:「你說什麼?」
顧忍低著頭,眼睛不看她,聲音倒是清晰了些,只是還是軟軟綿綿沒什麼力氣:「那是我的。」
江甜這次倒是聽清楚了。
她眼角一彎,笑了。
是自己的,即使自己不要,也不給別人。
嘿,挺有意思。
她又問:「你不怕他嗎?」
「……」
顧忍又不出聲了。又像是心不在焉地,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麼。
她現在對他有了點興趣,只好不厭其煩地又問了一遍。
良久,冷風呼呼地將兩人的耳朵臉頰吹得通紅,顧忍才小小聲答:「怕。」
怕,怕哭了,可還是咬著牙面對了。
江甜忽然覺得,他的確不高大,卻像個驕傲的小王子。
她瞪著薄薄的內雙眼皮,又去打量他粉嫩漂亮胖嘟嘟的臉。
在心裡默默糾正自己,不,是個驕傲的小公主。
總而言之,不管是王子也好,公主也罷,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一類。
於是,她抬手拍了拍顧忍的肩,老成持重地說:「小阿忍,我們交個朋友吧。」
「……」
被她大發慈悲選中做朋友的小阿忍似乎並不領情,他不回答,也不點頭,似乎是不同意。
江甜從小到大得不到的東西多了去了,也不在乎那些細節。
她收回手,又說:「要是大飛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不怕他。」
她說完,轉身就走。
隔了一天,午飯後,顧忍又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副楚楚可憐,怯怯生生,自我隔離的模樣。
江甜主動坐在了他身邊,他沒抬眼,也沒拒絕。
院裡的伙食很一般,他好像吃不慣,米和菜幾乎都沒動,只坐著發呆。
江甜在一邊大口吃飯。
她想長高一些,長胖一些,她想像他一樣有健康漂亮的、有光澤的皮膚。
吃了一會,忽然察覺到身側有兩道似有若無的目光。
江甜扭頭,對上顧忍的眼睛。
他這次倒沒再躲,眼神雖不堅定,卻努力和她對視著。
「江甜。」
他輕聲叫了她的名字,而後脫掉羽絨服,一下一下艱難地捲起袖口,露出胳膊上的淤青。
「大飛欺負我。」
他平靜地,像是在闡述旁人的事情。
江甜眨了眨眼睛,問:「他還打了你哪裡?」
顧忍平靜地露出小肚皮。
雪白的肚子上也有一片淤青。
「吃飯。」江甜敲了敲他的碗沿:「等吃飽了,我帶你去找他。」
顧忍問:「你要去打他嗎?」
「不,是你要打他。」
江甜翻著眼皮思索了會,想讓自己儘量顯得高深一點:「受過的欺負,要自己一下一下反擊回去。」
顧忍洋娃娃般的睫毛顫了顫,好像有點害怕。
但他還是轉過頭,默默挖了一勺飯,放進嘴巴里,慢慢地嚼。
像是在積攢力量。
那天晚上,江甜把大飛引到沒人的角落,和顧忍一起按住了他。
顧忍學著他欺負自己的模樣,一下一下還了回去。
大飛叫罵著反擊,三個人廝打成一團,最後臉上都掛了彩,在屋檐下罰站。
大飛自己站在一邊,江甜和顧忍站在另一邊。
手腕被大飛踢到,悶悶地疼,腫了一片,江甜輕輕嘶著氣,抬頭看月亮。
從小到大,看的都是這樣一個月亮。她只看了一會就沒趣地轉過頭來,還不如顧忍的嘟嘟臉好看。
她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的臉,對她想像中的、他過去富足幸福的生活無比神往。
怕吵到他的沉默似的,她壓著嗓子,輕輕柔柔地問:「小阿忍,你為什麼到院裡來啊?你媽媽,也不要你了嗎?」
像是承受不住她這話里的重量,顧忍的肩膀懨懨地耷下去。
他腦袋垂得更低,隔了很久才帶著隱隱約約的哭腔,斷斷續續地說:「我媽媽沒有不要我。」
「她只是病了,先走了。」
大概是被冷風吹懵了腦袋,江甜沒吭聲,仔細揣摩著他的話。
又聽他低低嘆了口氣,語氣里還是有軟綿可憐的哭腔,卻又格外冷靜肯定地糾正她:「這裡不是『院裡』,是『孤兒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