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辭演
第六十九章
此時二樓休息室里只有倪布恬一個人,回復了顧辭年的微信,她將掀起一角的窗簾重新拉嚴,坐在了沙發上。思兔sto55.com
倪布恬發了會呆,登錄了微博。
在主頁隨便刷新了幾下,果然看到有營銷號在討論她即將出演《流火荒原》的事情。
《流火荒原》官微的點讚已經相當於變相官宣了。
《流火荒原》電視劇的男女主角目前都已經官宣,這部劇已經被列為今年的主旋律重點項目之一,在電視圈有很高的討論度。倪布恬要出演的這個消息一漏風聲,討論度就上了熱搜榜。
因為沒有工作室操作買流量,這個自主自發的熱搜僅僅掛在熱搜榜的十幾位。
倪布恬在話題里翻了翻,網友的評論貶褒不一——
【nbt飾演阮念真?我覺得可,氣質這塊拿得住。】
【同意,阮念真身上的那股倔強勁不是誰都可以駕馭的,被小姐姐的陸一一圈粉了。】
【我覺得不可,倪布恬也就在偶像劇里吊打一下同行小花了,這種正劇還是得找演技派來。】
【弱弱說一句,我覺得倪布恬也算是個演技派了吧?】
【粉絲可別吹了,我頭都要笑掉了,靠著角色濾鏡和傻逼主角反襯拿了個高分就算是演技派了?對演技派的定義是不是過於草率了?】
【有一說一,倪布恬解約之後資源真的越來越好了,能演彭澤一的戲,多少人眼紅都求不來呢。】
【還能和顧辭年搭戲演情侶,他倆要是有吻戲,我得酸到天上去。】
【抱歉,我們影帝哥哥從來不接吻戲哦。】
……
倪布恬翻了幾頁,退出了微博。
暗自思杵了一會,她撥通了蘇葉的電話。
「怎麼樣?昨晚還愉快嗎?」
蘇葉顯然已經從震驚中滿血復活,八卦兮兮地揶揄她:「說說說說,幾次?」
倪布恬:「……」
臉頰一熱,她險些忘記想說的話,停頓一秒才開口:「蘇葉,《流火荒原》的合同發來了嗎?」
「剛收到,我看了沒什麼問題,正商量著明後天找個時間我們過去一趟簽掉呢。」
倪布恬抿了抿唇,淡聲說:「推了吧。」
「哦……啥?」
蘇葉聲音都拔高了兩度:「寶貝兒,你不是在逗我玩吧?」
「我說認真的。」倪布恬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蘇葉,這部劇我不想演了。」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很喜歡這個角色嗎?」
蘇葉覺得倪布恬真是個悶聲幹大事的主,短短十幾個小時裡接連在自己耳邊炸了兩三個響/雷:「為什麼突然不想演了?」
聽出倪布恬語氣里的認真,蘇葉也不和她繞彎子了:「作為你的經紀人,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
倪布恬輕輕吸著氣,眼睫耷下來,遮住眸中的複雜情緒:「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易安先生,是我養父。」
******
蘇葉和倪布恬是在大學時相識的,那時蘇葉就頭腦活絡,喜歡社交,在大學裡建了個兼職群,成天給人介紹兼職模特、禮儀走秀的工作,從中拿些抽成,倪布恬是她當時手裡的一張王牌。
她家境優越,人脈資源又廣,給倪布恬介紹的都是上得了台面的活動,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倪布恬幫幾個國內雜誌拍了幾張內插,大大小小算是個平面模特。大四畢業那年蘇葉熟識的一個攝影師朋友說有部偶像劇要公開選角,蘇葉就推薦倪布恬過去,倪布恬之前學過幾年古箏,剛巧劇里有個會彈古箏的配角,她形象氣質各方面都符合,就順利面上了。
由此,算是一腳踏進了娛樂圈的門檻。
倪布恬不愛提及自己的家事,直到大二下學期蘇葉才知曉她還有個弟弟。
後來兩人成了摯友,蘇葉看他們姐弟倆相依為命,倪布恬要兼顧學業,到處打工跑各種活動現場,又要像半個媽似的照顧倪不逾,就覺得奇怪,某次她喝得有點多,一時大意就問了出來。
倪布恬當時正在用濕毛巾幫她擦臉,聽到這個問題動作一頓,沉默了。就在蘇葉後悔著想要道歉時,她扯了扯唇,平靜地說:「我和不逾沒有血緣關係,我是被他父母領養的孤兒。」
蘇葉眨了眨眼睛,本來是想自然地把這個不太愉快的話題掀過去,結果腦子一抽,又問:「你養父母不管你們嗎?」
「……」
這句話一問,空氣徹底沉默到凝滯。
倪布恬一言不發地走開,隔了片刻,才端著杯蜂蜜水回來,小口小口地餵她喝,「蘇葉,我記得你以前喝醉酒就會斷片的。」
蘇葉瞪著眼睛懵懂地看著她。
「那我就告訴你吧。」她自嘲地冷嗤了聲:「人憋太久是會憋壞的。」
然後蘇葉聽到她平靜地開口:「我養母身體不好,在不逾7歲那年去世了,我養父……」她頓了下,聲音更低:「是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
蘇葉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震顫,她微闔著眼睛,假裝半睡半醒。
倪布恬唇角輕抿著,低聲平靜地像在講述某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悲哀故事,「小時候在孤兒院,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長大,快快長大,走出去,去找到親生父母,去找一個家。可後來有一天,我真的有了家,卻又懷念孤兒院的里的生活。」
「至少在那裡有疼愛我的院長,有可愛的朋友,有許許多多對明天的期盼。我不用努力融入難以融入的群體,不用收起滿身尖刺謹小慎微地討人歡心,不用擔心隨時擔心自己被丟掉,不用忍受養母的漠視和養父醉酒後的拳腳。」
「我曾經認為孤兒院是被遺棄的廢墟,後來才發現,或許那裡才是象牙塔。在那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沒有希望,也談不上什麼失望。」
「蘇葉,你知道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麼嗎?是等待了太久,擁有得太短,失去得太快。」
蘇葉緊閉著的睫毛在輕輕顫抖,眼角漸漸被水光浸濕。
她秉著呼吸,還在裝睡。
餘光里,倪布恬好像在笑,可蘇葉寧願她此刻是哭著的,那笑容實在太牽強,讓人難受。
倪布恬把水杯放下,像是回過神來,嘆了口氣:「你一定很奇怪我今天怎麼會突然說這麼多,像個神經病似的。」
她仰著頭,好像真的在認真思索,「大概因為今天是我養母的忌日吧。是個特別的日子。」
「雖然她活著的時候只心血來潮地愛過我幾個月,後來又把我丟掉,可我還是有點想她。多好笑,這個不愛我的媽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媽媽了呢。」
「……」
倪布恬側過頭,發現蘇葉已經徹底睡熟了,她輕舒口氣,感覺壓在胸口的滯悶似乎找到了一個細小的逃脫的通道。
橘色的燈光在床頭暈染開來,是溫暖的一片,卻好像籠不進她眼裡。
她面容平和淡然,眉宇間,擰著股不知在和誰較勁的倔強。
等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被子裡的蘇葉才慢慢拱了拱腦袋,蹭去眼角的一滴淚。
蘇葉腦袋昏沉悶疼感覺要爆炸,渾身的感性因子混合著酒精不斷催發著她的眼淚。
她覺得倪布恬可憐,又覺得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她是堅韌勇敢靠自己而活的女孩,她註定不是公主,卻活成了自己的騎士。
******
隨著倪布恬話音落下,電話那端,蘇葉呼吸輕輕一滯。
時隔多年,這是倪布恬再次提及自己的家事。當年那晚的夜談,被她們兩個人當作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嚴絲合縫地掩蓋在了記憶里。
「好。」蘇葉說:「我去幫你推掉。」
「謝謝你。」
倪布恬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對她解釋:「你知道嗎?阮念真這個角色,竟然是易安幫我爭取來的,這是他同意加入《流火荒原》劇組的條件。」
其實那晚從倪天易口中聽到這句話時,她倒是莫名地想起剛被領養的那段時間。
她到倪天易家半年之後,養母就懷上了不逾,對她的心血來潮的關心漸漸變得稀薄,倒是有酒後家暴傾向的倪天易清醒的時候對她還算不錯。
她還記得有一年聖誕節,倪天易興致勃勃地為她買來一台古箏,她雖然對學古箏沒絲毫興趣,還是足足高興了一個星期。
可後來,那樣的開心就微乎其微了。
電話那端的蘇葉沒說話,大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合適,倪布恬倒是坦率:「我不是為了賭氣,也不是因為恨他,我就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她以前太弱小,處處仰仗別人而活,而從她十八歲之後,從她與倪天易解除父女關係的那天起,她就只想靠自己而活。
不對別人設限,不抱有奢侈的期待,就永遠不會有喜怒哀樂被人拿捏擺布的惶然。
******
結束和蘇葉的通話,倪布恬走出休息室。
手機上,還有一條來自顧辭年的未讀微信——
男主角:【下周五言落生日,你陪我去吃飯?】
倪布恬想了想,回覆:【好。】
聊天頁面立即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很快,又彈出兩條消息。
男主角:【你昨晚為了留我睡覺趕走了你的朋友,我很感動。】
男主角:【為了表達感動,我決定今晚還陪你睡。】
倪布恬:「……」
怎麼繞來繞去又繞回這個問題上了?
顧辭年大概不知道「臉」這個字怎麼寫,還在淡然自若地說著自以為一本正經的「情話」。
男主角:【我以前不太喜歡夜晚的,可是因為你,我現在又不太喜歡白天。】
男主角:【白天太吵了,只能隔著人群偷看你。】
男主角:【真希望一天有48個小時的黑夜,能每夜每夜地抱著你。】
倪布恬:「……」
倪布恬眼尾彎彎的,笑成了一座拱橋,打出來的字卻是冷靜又冷酷——
【沒有白天不逾要怎麼上課?】
顧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