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
雖說溫寒已經打定主意去找鄒亦時了,可到底不能說風就是雨,所以她在動身之前先緩了幾天做準備工作,而就在她緩衝的這幾天,鄒亦時那邊卻發生了一件大事。思兔閱讀sto55.com
之前地震的村落,周邊三十公里範圍發生了七級的餘震,規模遠遠大過最初的時候,傷亡情況尚不清楚。
當李副官神色凝重地匯報這件事時,鄒亦時剛從直升機上速降下來。他的氣還沒喘勻,一邊解了腰帶上的安全扣,一邊往外走,聽李副官火急火燎地說了半天,他沉著臉,正色道:「你先別著急,既然災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協助各單位把救災工作做好就行。」
「哎,真是的,都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還會發生餘震!而且規模遠遠超過了第一次,第一次還算好的,沒有人員傷亡,傳染病也在我們掌控範圍內,怎麼著一下子也要不了命,這下可好,咣當一餘震,據說是晚上發生的,好多人壓根沒有感覺到,估計不少人睡著睡著人就沒了。」
李副官沒怎麼親自到災害現場進行過實地救災,光是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這件事情,言辭里少不了悲天憫人的消極成分和無法自持的慌張無措。
看著他眼底流露的悲痛絕望,鄒亦時神色未動,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現在說這些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把傷害降到最低,把希望放到最大,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因為災情發生得突然並且波及範圍廣,加上傷亡情況無法統計,所以部隊不再單獨指派任務,而是由團長進行統一部署。
各營的營長和副營長迅速列隊集合,團長中途從閱兵儀式上趕回來,身上還穿著觀禮的制服,胸口的勳章因為急促的步伐而發出凌亂的撞擊聲。
🆂🆃🅾5️⃣ 5️⃣.🅲🅾🅼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首長好!」眾人齊刷刷地敬禮,團長回敬之後,臉上的表情由嚴肅漸漸變得凝重。他沉聲開口,氣沉丹田,聲若洪鐘,帶著不怒自威的冷硬:「現在災區是什麼情況?醫療隊和搜救隊派去了嗎?」
負責調查災區情況的士兵朗聲回答道:「報告團長!此次餘震震級七級,波及方圓三十公里,受災面積近一千平方公里,包括十個鄉鎮,近三萬人口,已經有序遷移到安全地帶的百姓為兩萬人,剩餘近一萬人正在疏散和解救中,目前傷亡情況尚不能完全統計。」
團長的臉色越來越沉,聽到最後,略一思索,立刻沉穩篤定地進行部署:「一營,配合災後物資的配送;二營,繼續抽調醫護人員,處理傷情;三營,配合消防兵進行現場搜救,努力把災害降到最低!我是總指揮,救災現場遇到任何突發狀況,均有鄒上尉進行統一調度,任何人不得違令!」
鄒亦時背脊緊繃,腳後跟清脆地一磕,乾淨利落地敬了一個軍禮,聲音鏗鏘地回答道:「是!服從首長安排!」
解散之後,各營迅速抽調人員投入救災現場,鄒亦時把部隊裡二十架直升機全部抽調出來,自己帶頭,指揮眾飛行員有序地進入救災現場。
直升機在災區上方盤旋時,不少飛行員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發不出聲音,個個心口像是灌了鉛,又沉又疼。從天空俯瞰時,視野里觸及的全都是土崩瓦解後的廢墟,就連斷壁殘垣都找不到,只見塵埃瓦礫,所有文明社會的結晶被無情地摧毀,半點不留,人類在大自然面前變得無比渺小,連同那廢墟也被掩埋得無處可尋。
廢墟上已經有搜救隊和醫療隊開始爭分奪秒地救人,即便是幾百米的高空,也能看清灰黑色的基調里那一抹抹刺眼的紅色,多少家庭前一秒還合家團圓,後一秒就已經天人永隔。天災之於人禍,就是天災永遠不會手下留情,殘忍到不給你半點喘息的時間。
幾個飛行員在對講機里說話時,聲音里已經帶了哽咽,到底是年輕,經歷得少,面對這樣的災難,沒有人能不動容。但是,既然他們是一名軍人,在災難面前能做的就不該只是同情與憐憫,而是作為災民唯一的依靠和最後的希望,所以,他們要比任何人都要剛強,才能與老天爺抗衡!
「各隊員聽好,現在我進行救災部署。一號機負責松莊區域的救援,二號機負責許西村區域的救援……十號機負責北張村區域的救援,十一號到十五號機配合現場的救援,隨時做應急調度,十六到二十號機協助受災群眾的安置和救災物品的運送。發現有傷亡人員立刻速降進行人員轉運,必要時協助消防兵進行地面救援,收到回復!」
「是!」對講機里傳來整齊有力的應答聲,鄒亦時看了一眼地面情況,「開始執行任務,注意自身安全。」
鄒亦時指揮著身邊的駕駛員在災區上方盤旋,以便了解各區域的受災情況,最後,他停在受災最嚴重的北張村附近進行救災配合。
這裡離震中較近,地質結構特殊,加上房屋大多為高於六層的高層建築,缺少抗震設計的鋼筋混凝土被震碎,原本占用空間的高樓層這時都回歸到地平面來,導致了廢墟壓廢墟,瓦礫裹瓦礫,把這處平地捂了個嚴嚴實實密不透風,要想救人出來,得挖通整棟高樓大廈。
挖掘機開不進來,當務之急就只能憑一雙肉手對抗這鋼筋鐵骨,廢墟上散落了十幾個消防員,大家彎下腰,拼命地在廢墟里刨,手套磨破了也來不及換,像沒知覺似的繼續刨,拿自己的血肉給下頭壓著的人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鄒亦時取了繩子,一頭掛在機艙,一頭拴在自己腰間,雙腿勾住繩子,乾淨利落地從直升機上滑下來。一旁的駕駛員看得目瞪口呆,且不說他腰間連安全扣都沒有,就是這近百米的高空,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膽量把自己的命交給一條繩子的,鄒上尉不愧是鄒上尉,這是真正鐵打銅鑄的軍人!
鄒亦時安全降落,他沒有工夫喘息,立刻投入救援,搜救犬和生命體徵探測儀隨後才能跟上,目前他們就只能憑藉實戰經驗和呼救聲判斷倖存者所在的位置。
有兩名消防兵抬著一塊水泥板挪不動,他快步追上去,替他們分了一邊的力。救災面前不分上下級,這兩個消防兵喘著粗氣沖石板下方努了努下巴:「下面壓了兩個小孩,但其中一個趴在水泥板的邊上,只要一救那個,這邊上的小孩立刻就會被廢墟活埋,但是,如果先救邊上那個,就必須得把那頭的廢墟全部刨開,這期間不排除廢墟繼續坍塌的可能,到時候可能兩個孩子一個都救不了。」
他倆的雙手已經滿是污垢,指甲縫裡的血和污泥混在一起,粘連了血肉,就連臉上都已經遍布灰塵和泥土。說話的那人臉頰上被眼淚沖刷出了兩道乾淨的痕跡,他的哭聲壓抑而透著無能為力的絕望,那是一種想要拼盡全力救人,卻人勝不了天的絕望。
兩個小孩子已經停止了哭泣,水汪汪的大眼睛從黑暗的廢墟里向外張望著,因為看到了救援的人,所以連害怕也忘記了。
他們越是這般單純可愛,那消防兵哭得越傷心。鄒亦時心口沉沉,並不想這麼蒼白無力地接受現實,他仔細看了一下廢墟下的情況,大約估計出孩子們所在的地方應該是衛生間的位置,如果是這樣的話,角落處的承重力就比一般牆壁要強,所以,他的想法值得一試。
「你倆盡力把板子抬高,我從空隙里鑽進去,之後你們把孩子抱出去,我是成年人,抗壓能力肯定比孩子強,而且受力面積大,受到的創傷也會小一點。」
他這種做法無疑是飲鴆止渴,雖然孩子得救了,但是他不一定能生還,原本就是來施救的,再搭一條命進去,任誰也狠不下這條心。
兩個消防兵開始落淚,最後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救孩子。
鄒亦時順利地鑽進廢墟里,消防兵迅速把一個孩子解救出來,等把第二個孩子救出來後,廢墟下的石板應聲而落,連鎖反應導致上面全部坍塌,鄒亦時瞬間被淹沒進塵土之中。
那個消防兵邊哭邊挖,嘴裡嗚嗚咽咽地喊著:「首長,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怎麼向你的家人交代啊!」
他跪在地上刨,瓦礫簌簌地往下掉,半晌,才從廢墟下面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應答聲:「別哭了!我好著呢!你把我頭頂上這塊板掀開,千萬要小心,只掀一個角,就你所處的位置十點鐘方向,這個角沒受力,你輕輕掀開,我就扒住這個縫隙,到時候你再救我!」
這兩個消防兵把孩子送上直升機,又按照鄒亦時的吩咐小心謹慎地把他救了出來,等他灰頭土臉的從底下爬出來時,那消防兵直接撲進他懷裡,拍著他的背激動地大哭:「首長,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啊!」
鄒亦時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狠狠咬著牙才忍住了背後的鈍痛。他雖然性命無憂,但石板坍塌下來卻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不出意外應該是骨折了,他整條胳膊無法動彈,一動,就撕心裂肺地疼,還好他經驗豐富,又沉著冷靜,分析好了形勢,這才以輕傷換來了一條命,若是剛才那兩個小孩子,怕是只能扼腕嘆息了。
只是現在情勢緊張,所有能用的人手都用來抗震救災了,他作為地面總指揮總不能再來添亂,好在骨折不算太嚴重,他把肩膀固定了一下,重新投入救災工作。
這麼一忙,就是整整一天,眼看著夜幕降臨,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明,把災區變成了一個墳場,供電線路被全部破壞,讓原本就棘手的救災工作變得越發雪上加霜。
鄒亦時一早吩咐好的應急燈陸陸續續運送過來,大夥水米未進,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戴上探照燈,繼續救援。
「鄒上尉,一號機申請支援!松莊區域有個歪倒的大樓,以前應該是學校的教學樓,這裡有個德育樓的牌匾,牌匾的九點鐘方向,發現十多名倖存者,請求直升機支援!」
「先把倖存者解救出來,我立刻派直升機過去!」
鄒亦時沉穩地下令,他的右肩完全不能動,這讓他的一舉一動都變得格外不方便,他咬咬牙,稍微動了動,右肩鑽心地痛,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沒法恢復,就只能暫且將就了。
直升機載著鄒亦時到達了德育樓附近,直升機無法降落,鄒亦時單手攀著繩子往下滑,一旁的駕駛員滿臉擔憂地配合著他降低直升機的高度,鄒亦時咬著牙,沉聲呵斥他:「往上升!現在不確定廢墟內部情況,任何一點外力都可能引起不可預估的後果,我可以的,你不用管我!」
「是!首長!」駕駛員依言往上升,螺旋槳的轟鳴聲和漆黑的夜色讓他無法判斷周遭的情況,直到鄒亦時篤定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他才鬆了口氣,在衣服上擦了擦滿手的濕汗。
德育樓的情況比其他地方要稍好一些,因為有旁邊低矮的平房做受力點,它是呈整體式坍塌,樓板之間存有相當大的空隙,這就給救援行動和倖存者的生存機會提供了極大的優勢。
鄒亦時單手把探照燈綁在額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確認無礙後,才向生存者被困的地方飛快前進。
廢墟旁的石堆上,兩個被解救出來的學生已經嚇得目光呆滯,話都說不出來了,嘴唇凍得青紫也毫不知情。鄒亦時原本想脫了外套給他們,但是肩膀動不了,只能作罷。
廢墟之下還有十個人,八個學生,兩個老師。老師們雖然害怕到聲音都在顫抖,但還是把懷裡的學生摟得緊緊的。
鄒亦時跪趴在地上,把探照燈的光投到縫隙里,仔細地觀察了廢墟下的情況。倖存者應該是躲在了教室講台這個位置下方,因為有受力面積比較大的桌面做支撐,才使得廢墟中保留了供人躲藏的空洞。
這樣的空洞很極端,一頭連著生存,另一頭就連著死亡。如果施救方法不當,破壞了建築物原有的平衡,那麼廢墟坍塌,人被活埋就是轉瞬間的事情。
已經消逝的生命,他們無力回天,但是近在眼前的希望,絕對不能因為他們有一點閃失。
幾個學生緩過神之後開始小聲地啜泣,被救出來的學生哭著說道:「我的好朋友沒有躲在講台下,她把位置留給我了。」在災難面前,人都是脆弱的,脆弱到轉瞬即逝,不留痕跡,卻也是頑強的,人性的光輝讓所有的軟弱都變得強大,變得堅不可摧。
在這樣陰冷絕望的環境裡,任何一點負面情緒都可能肆意增長,廢墟里漸漸傳來此起彼伏的哭泣聲,幾個消防兵心口沉重,面露悲痛。
鄒亦時面色篤定,沉著冷靜,當下拿手指比在唇間:「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人救出來要緊!」
他像高山闊水般包容萬千,又帶著超脫一切的淡定自若,不怒自威里含著鎮定剛毅,對於處在絕望中的人們來說,就是最耀眼的一道曙光。
倖存者的情緒漸漸平復,鄒亦時指揮消防兵進行施救。
因為提前掌握了地理地形,所以人員全部救出之後,廢墟才轟然倒塌,眾人皆劫後餘生般地鬆了一口氣,只是欣喜的聲音里傳出了一絲壓抑的哭聲。
有個年紀較小的孩子受傷了。
石塊和樓板的積壓,加上孩子身形嬌小,骨骼脆弱,承受能力差,所以右腿骨折,並且因為長時間擠壓,已經出現了骨筋膜室綜合徵。
她灰頭土臉的面孔上慘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因為疼痛,她張著烏青的嘴嗚嗚咽咽地哭,小手緊緊攥著老師的衣服,沒有大吵大鬧,乖巧得讓人心疼。
又是骨折。鄒亦時摸了摸自己腫脹酸麻的肩膀,腦海里突然閃過了那抹清麗倔強的身影,她大刀闊斧做手術的沉穩果敢,她在血肉模糊中不露一絲懼色的鎮定自若,她不是被人觀摩欣賞的花瓶,而是一把鑲了寶石的長劍,能收藏,也能見血封喉。
如果她在這裡,一定不會像他這樣茫然無措。
孩子骨折之後無法移動,鄒亦時只好安排直升機把醫護人員和醫療用品送過來,現場條件不足,只能進行簡單的包紮,無菌操作更是無從談起,所以清創、固定、縫合、打石膏這些骨外科的基本操作都沒法進行。
調了兩個人用擔架把受傷的孩子運送到安全區域,隨後安排救治,鄒亦時片刻未歇,繼續投入救援。
他們的每一分努力和每一秒的堅持都會化作廢墟之下倖存者的希望,他們無法對抗這場災難,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在這種信念的驅動下,沒人感覺到苦和累,體力透支了也毫不自知,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救人。所以在第二個消防兵低血糖暈厥之後,鄒亦時下令讓最先過來救援的這批人先去休息,後來的人頂上,輪流進行休息,恢復體力。
有個兵臨走前問了他一句:「首長,你不去休息一下嗎?」
鄒亦時搖搖頭:「沒關係,我沒問題,你們先去休息。」他在軍營里待了十多年,身體早已練就的像是銅澆鐵鑄一般堅硬剛強,這種強度的救援還不到他的極限。
救援到了天亮,大部分廢墟表淺的倖存者已經順利救出,運送到安全區域進行救治。鄒亦時交代了現場的救援工作,自己沿著廢墟深一腳淺一腳地去醫療基地查看。
臨時搭建的十幾個大型帳篷上貼了醒目的紅十字標誌,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步履匆匆地進出忙碌,鄒亦時抬腳進了其中一處,四下環顧了裡頭的環境。
一個帳篷大概五十平方米左右,裡頭整整齊齊地安置了二十張簡易行軍床,傷患就躺在這樣的床上進行治療,輸液架也沒有,吊瓶都掛在帳篷的帆布上。
因為是突發的自然災害,所以傷情大多是強大外力所導致的機械性外傷,少部分會有外傷救治不及時而出現的各種併發症,所以這個時候最需要的不是內科醫生,而是外科的。
「首長,您這肩膀怎麼了?骨折了吧!得趕緊處理一下,否則要留後遺症的,這腫得老高了,您都不覺得疼嗎?」
身後一個剛處理完傷口、洗了治療盤進來的醫生看著鄒亦時瘮人的肩膀大呼小叫。鄒亦時反倒不以為意,仿佛疼痛的不是他自己,「沒什麼,先把受災群眾安頓好了再說,我的傷不著急。」
「救傷如救火,一樣的道理,這東西拖不得,再拖得遲了,右胳膊就廢了,關節畸形,以後抬都抬不起來!」醫者仁心,看著這麼嚴重的傷,小醫生總是想盡力救治。
鄒亦時看著已經安頓好的傷員,皺皺眉,略一思索道:「既然這樣,那你來吧!」
那小醫生嚇得直後退,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我幹不了這個!」
「你不也是醫生嗎?難不成你是干內科的?」鄒亦時摸了摸自己的肩頭,整條胳膊酸脹麻木,確實是更加嚴重了。
「那倒不是!主要是你這樣的傷處理起來比較麻煩,你不知道肩關節裡頭有多複雜,那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萬一出點岔子,還不如不治呢!況且現在條件這麼簡陋,什麼器械都沒有,貿然上手那是凶多吉少,我可不敢接這挑子,多嚇人啊!」
聽她這麼一說,鄒亦時又想起溫寒抄傢伙替他做手術的場景,想來也確實不容易,於是搖頭作罷:「既然這樣,那就再說吧!你先忙!」
「好嘞,首長慢走!條件允許的話你趕緊去外頭醫院做手術,這玩意兒拖不得!」
鄒亦時沒有回話,單手撩起帘子出了帳篷。
救援行動還在刻不容緩地進行,鄒亦時和其他部門幾個指揮官圍坐在廢墟上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現在面臨的問題有兩個,一是救災人員不足;二是施救難度增大。
人員的問題主要有兩塊,一來是志願人員、消防兵、部隊士兵這些能抗震救災的人手明顯不足;二來是用來救治傷患的醫護人員嚴重不足。
拼盡全力救出來的人卻因為人手問題而延誤救治出現二次傷害,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關於醫務人員的抽調,主要負責人是消防大隊第一支隊的李隊長。他人到中年,體力遠遠不及年輕人,救援持續了近二十四小時,他已經有點體力不支了,面色憔悴,形容倦怠,說話時聲音都微微發啞:「這個問題已經盡力和當地醫療機構協商了,可是醫護人員緊張是目前整個醫療圈的現狀,很多醫院一下子抽調不出那麼多人手,能調出這麼多人已經是極限了。」
李隊長頓了一下,愁眉不展道:「不僅如此,醫生的技術水平也參差不齊,許多人沒有接觸過這樣大型的突發狀況,手忙腳亂的,一點頭緒也沒有,加上設備簡陋,都束手束腳的,所有人的技能都沒有發揮到最大。而且因為大家來自不同的醫院,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誰都不服誰,一點都不團結,像一盤散沙一樣,醫療工作開展得頗不順利。」
剩下的人紛紛說了自己救援中出現的問題,之後向各自的上級匯報了工作。
簡單的會議開完後,鄒亦時正要去查看一下救援物資的跟進情況,就見一個他部隊裡的手下氣喘吁吁地跑來跟他打報告。
「什麼事?這麼著急!」鄒亦時動了一下肩膀,疼得狠狠地咬了咬牙,但面上還是紋絲不動。
「上尉……那個……那個……」士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口氣提不上來,一句話半天說不完。
鄒亦時皺眉,聲音不自覺地變得嚴厲:「說!到底什麼事!」
「溫……溫大夫來了!」
鄒亦時叫來了直升機,直接飛往溫寒所在的地方,直升機沒法降落,他攀了繩子速降下來,剛落地,就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那個他日思夜想快要焚心的女人。
螺旋槳扇起的大風把她的髮絲吹得肆意飄揚,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褲,乾淨利落,面容姣好,眼神堅毅,一如他鍾愛的模樣。
伴著直升機離開的轟鳴聲,他大步走向她,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單手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多日來壓抑的心痛和思念在這一刻爆發,他所有的猜忌和絕望全部塵埃落定,她能來,一切便不言而喻。
四周是破敗坍塌的景象,他蓬頭垢面,身上俱是污泥與汗水混雜的味道,溫寒卻毫不介意,伸手攀上他的脖頸,無比依戀地靠在他的肩窩上,輕聲卻堅定地說道:「從今往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災情緊急,再多的風花雪月也沒有時間醞釀,滿腔的思念在一個深吻中泯盡,所有的誤會與不理解都像是春光下的冰雪,無須過多的言語,自然而然地便消融殆盡。片刻後鄒亦時領著溫寒往醫療基地走。
他重新把幾個指揮官叫過來,鄭重其事地為他們做介紹:「這是溫寒,骨外科醫生,技術精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能解決一部分讓我們頭疼的問題!」
溫寒回頭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落落大方地和大家握手,不忘補充道:「有什麼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大家不要客氣,我是鄒亦時的女朋友,都是自己人!」
鄒亦時一愣,臉上隨即漾起一抹得意自豪的笑容。待大家散開後,他輕輕吻了吻溫寒的耳垂,低語道:「怎麼,怪我沒有好好介紹你?我這不是害怕你不從我嗎!」
溫寒瞪他一眼:「才不是,你是我的都是我的,介不介紹有什麼關係!」
鄒亦時重重地親了她一口:「我愛死了你這副傲嬌的小模樣!」
兩人耳鬢廝磨了一會兒,溫寒就察覺出了不對勁,扳著鄒亦時的肩膀冷著臉問道:「怎麼了?什麼時候傷的?做過什麼處理?」
「被石板壓的,估計是肩胛骨碎了,昨天晚上傷的,十來個小時了,沒時間處理。」
溫寒問什麼,鄒亦時就回答什麼,一板一眼,滴水不漏,直讓她氣得咬牙切齒。她臉色氣得紅一陣白一陣,看著他若無其事的樣子,眼底又突然生了淚,帶了哭腔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哪裡能做手術,現在立刻上台!你的命自己不稀罕,我稀罕!」
鄒亦時冰凍了許久的心終於漸漸回暖,失而復得的狂喜讓他忘乎所以。看著溫寒眼底的淚,他心裡柔軟一片,果然,只有跟她在一起,被她愛著,他才是一個活著的、有溫度的人。
到了簡易搭起的當作手術間的帳篷,溫寒環視了一下四周,這裡雖然條件簡陋,但是必要的手術用具還是有的,她把需要的東西擺放在充當器械台的桌子上,在帳篷外掛了手術中的牌子,拿腳踹了踹簡易的手術床:「躺上去!」
鄒亦時不敢惹她生氣,乖乖躺上去,剛一躺下,小腿就挨了她一腳:「你傻啊!你後背不疼啊!好好趴著!」
「你不是讓我躺下嗎!」
溫寒狠狠瞪了他一眼,鄒亦時乖乖閉嘴,轉身趴好。
溫寒沉著臉穿上一次性手術衣,戴好口罩和帽子,這裡沒有器械護士和巡迴護士,甚至連麻醉師都沒有。沒人幫她上麻藥,遞器械,清點用物,事無巨細都得她一個人來。
她徒手掰開了麻醉劑的安瓿瓶,玻璃渣子四下飛濺,鄒亦時微揚著頭看她,神色冷峻:「溫寒,我不能上全麻。」
溫寒無視他,戴了口罩的臉顯得冷漠生硬,她開了支注射器,兩指夾著尾栓把藥液抽出來,輕拍注射器,排出了針尖處的空氣。
「不行,這次必須麻醉。」她堅定地開口,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鄒亦時沉默了一下,同樣不妥協:「現在情況這麼緊急,我必須得儘快回到救援中去。上次我不也沒有麻醉嗎?你不也照樣做了手術嗎?這次你也照著那樣來!」
溫寒的手顫抖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也開始發顫:「那不一樣,上次因為你是陌生人,是我無數個病人里的一個,但現在不一樣,你是我的愛人,我下不了手,所以,鄒亦時,這次必須麻醉!你必須聽我的!」
她的眼底有淚花閃爍,鄒亦時突然心軟了,放棄了所有的原則和底線:「乖,別哭,我聽你的!」
溫寒給鄒亦時上了全麻,不多時,他就沉沉地睡去,意識全無。溫寒把無菌大單鋪好,所有的器械又清點了一遍,之後深呼吸一口氣,戴好手套,開始手術。
鄒亦時肩上的傷已經惡化,因為骨折部位沒有固定好,斷段已經出現了骨質的缺損,要想完全對接是不可能了。她單手握著骨勺,另一隻手取了塊鋼板墊在斷段中間,之後拿著最大號的骨勺把骨折部位所有壞死的組織全部挖出來,一勺一勺地倒進一旁的彎盤裡。
最後上鋼板的時候,因為這裡缺乏骨鑽和骨鑿,所以打眼、上釘、固定都得徒手操作,溫寒力氣不夠,於是雙手在胸前平舉,踢開帳篷的帘子,目光搜尋到一個穿白衣的醫生,沖他喊了一聲:「麻煩你過來幫我一下!」
那醫生應聲進來,溫寒拿了無菌器械套包裹了一個撿來的鐵塊,伸手遞給他:「我扶著,你用力往下鑿!」
那醫生雖然是外科的,可是也沒這麼簡單粗暴地做過手術,一時間有些怔忪,遲遲不敢動手。溫寒眼神變得凌厲,奪過他手裡的鐵塊,讓他扶著釘子,她用盡全力,狠狠地砸下去。
骨頭被釘子刺穿之後發出輕微的低鳴聲,她力道之大,整個簡易床都在劇烈晃動,金屬和金屬劇烈撞擊的聲響不絕於耳,那醫生看了看釘子下白森森的骨頭,雙腿突然有些發軟。
這個女人……也太狠了!
「看到了嗎?就這麼砸!」溫寒神色未變,把鐵塊拋給他,那醫生接過來,一跺腳,一閉眼,狠狠地砸上去,溫寒在一旁冷聲地指揮:「再使點勁兒!」
裡頭「乒桌球乓」的敲擊聲,聽得外頭路過的人頭皮陣陣發麻,一個勁兒嘀咕:「這是誰啊!知道的是做手術,不知道的還以為殺人分屍呢!」
鋼釘順利地打好,溫寒鎮定自若地縫合傷口,那醫生已經脫了手術衣下了台,兀自靠牆站著,雙腿還在發抖,手心還是麻的。雖然剛才手術的過程看著粗暴蠻橫,但是他清楚,只有這樣才能確保鋼釘的牢固性,骨折斷段才能嚴絲合縫地長好。
他從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雷厲風行、氣定神閒的醫生,如果不是經驗相當豐富,在這樣嚴苛的條件下絕對不能做到如此的鎮定自若,他是打心眼裡佩服這位女醫生。
手術結束,溫寒脫了手術衣,把器械收拾好。等她收拾好後,鄒亦時也悠悠醒轉,麻藥的藥效還沒有徹底消退,所以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開口說話聲音也含糊不清:「不愧是我的溫寒,手術做完,我輕鬆多了!」
溫寒像是一個長途跋涉的孤獨旅人終於見到了同伴,滿身的堅硬突然卸下,整個人變得虛脫,她渾身發軟地癱坐在地上,把帽子口罩胡亂地扔在一邊,雙手捧著臉,崩潰大哭。
他不知道她當時有多害怕,多不忍心,她可以給任何人做手術,無論是怎樣的血肉模糊她連眼睛都可以不眨。可如果換作是他鄒亦時,她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泰然自若,他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竟然堅持了十多個小時,那是怎樣的痛苦?
她每一刀下去都覺得像是割在自己肉上一般疼痛,唯有拼盡全力控制著自己,才堅持到了手術結束。
溫寒號啕大哭了很久才停下來,鄒亦時動彈不得,不能抱抱她,只能滿眼心疼地看著她,嘴裡安慰著:「乖,別哭了,再哭我要心疼了!」
溫寒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抽噎地說道:「鄒亦時,你以後不要再受傷了,不要再讓我給你做手術了!」
「好好好,我答應你,以後一定好好保護自己,絕對不受傷。」
鄒亦時輸了消炎藥安置好後,溫寒的情緒也穩定了許多,她把鄒亦時交給了護士照顧,自己趕去照看其他病人。
新抽調來的醫生原本就沒有主心骨,亂成一盤散沙,這會兒有了那跟台的醫生把溫寒誇得神乎其神,眾人自發地聽命於溫寒,紛紛向她匯報目前的情況,並且詢問處理方法。
現在也不是矯情推辭的時候,溫寒不擺架子,也不忸怩作態,不卑不亢地接受了眾人的崇拜,跟隨他們一一查看了傷患的情況。
「這個孩子是傷到哪兒了?」溫寒指著病床上躺著的受傷的孩子,問一邊的責任醫生。
那醫生回答:「傷了腓骨。」
「傷了腓骨?」溫寒眼底有絲質疑,抬手翻了翻孩子腿上固定的木板,冷聲道,「這種固定方法不可取,對於成年人來說,可以這麼固定,因為成年人的骨骼生長速度較慢,所以會有一定的緩衝和調整期,但是孩子不一樣,孩子的長骨柔軟而彈性大,而且生長速度較快,這種方法很容易致畸。」
那醫生聽得一臉震驚,下意識地反問道:「那溫大夫,現在應該怎麼處理?」
「立刻重新進行手術。」溫寒頭也不抬地回答。
「溫大夫,這不行啊!這都已經固定好了,再手術那不是成了二次傷害了!」
「如果不重新手術,那就是一輩子的傷害。」溫寒沉聲回答,聲音堅定,不容置疑。
眾人見她成竹在胸、目光堅定,雖然面容姣好,看起來柔軟,身上卻有一股松竹般堅韌的氣質,讓人不得不信服,加上她專業技術確實過硬,當下也沒人敢反駁,大家一起動手,做好重新手術的準備。
那小孩被這陣勢嚇哭了,在手術床上拼命地掙扎,幾個人都按不住,他腿上有傷,大家也不敢下死勁去按,沒一會兒竟然把眾人都折騰得滿頭大汗。
溫寒準備好了器械,一回頭見孩子還在哭,她微微皺眉,看著幾個大老爺們手足無措的樣子,有點哭笑不得。
「來,小朋友,姐姐給你放動畫片。」溫寒摘了口罩,點開手機,找了動畫片給孩子看。她長得漂亮,眼神又溫柔,聲音甜美悅耳,孩子的情緒漸漸被安撫。
「愣著幹什麼,拿著,我得麻醉。」溫寒把手機給了邊上的人,自己轉身去準備麻醉用物。
邊上的人看得大眼瞪小眼,心中都忍不住腹誹,這醫生變臉變得真快,剛才還冷冰冰的,這會兒又笑得如沐春風的,真是陰晴不定。
麻醉好孩子,溫寒穿好手術衣,戴好手套準備手術。她拆除孩子腿上固定的硬板,查看了一下傷口的縫合情況,拿指腹摸了摸縫合線,眼底泛起一絲慍怒:「誰做的手術?」
底下的人像是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學生一樣,個個縮了脖子,面面相覷,誰也不吱聲,溫寒邊拆線邊指點:「這兒不能這麼縫合,得逐層縫,要先縫合深筋膜,再縫合淺筋膜,最後是表皮和真皮,不逐層縫合的話以後組織就會變硬,對於骨骼的生長癒合極其不利。」
有一個膽大的很是不服氣,手上給溫寒遞器械,嘴上卻嘟囔著:「我就聽過剖腹產逐層關閉腹腔的,還沒聽說過骨科也得這樣。」
溫寒沒說話,重新固定鋼板,吩咐道:「找點石膏去,這個孩子必須用石膏固定。」有人跑去找石膏,溫寒這才得空對那不服氣的人解釋道,「腿上的組織確實沒有腹部分層明顯,但是未成年人又比成年人特殊,組織細胞分裂能力強,新陳代謝旺盛,如果不注意,也會導致肌肉僵硬。所以以防萬一,還是得逐層閉合。」
她表情淡然,眼底波瀾不驚,一副沉穩篤定的模樣,不卑不亢的回答讓人不自覺地信服,那人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給孩子重新手術後,溫寒又接了一台手術,一個肋骨骨折的,骨折斷段戳斷了小動脈,胸腔里全是積血,病人已經出現了早期休克症狀,其餘人俱是六神無主的樣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唯有溫寒冷靜地進行搶救治療。看著他們慌張的樣子,她冷聲道:「都愣著幹嗎?把血水吸出來,沒有吸引器,就拿五十毫升的注射器往外抽!」
她的臉上和手上沾滿了鮮血,對比她白淨的臉色,帶著一種詭異的妖艷美,眾人不敢遲疑,按照她的吩咐配合手術。她氣定神閒,從始至終都帶著胸有成竹的篤定,其他人也漸漸鎮靜下來,手術做了近五個小時,天黑之前終於讓患者脫離了生命危險。
溫寒從帳篷里出來時,天都黑了,她從來沒有在這麼緊張急迫的氛圍里奮戰過,一時間竟然有些虛脫,看著外頭月上柳梢頭的夜色,整個人都還是僵僵的。
她拖著一身的疲憊去醫療帳篷里找鄒亦時,小護士告訴她鄒上尉調去單獨的帳篷里養傷了,她雙腿灌了鉛似的墜脹,只能掉頭繼續找,心中直腹誹,果然是首長,到哪兒都有特殊待遇。
好不容易找到鄒亦時,一進帳篷,就見他正靠在床頭打電話。他嚴肅起來的時候眉心會下意識地皺起,鋒利如劍的眉目,斜飛入鬢,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光如同星辰般璀璨,深海般幽靜的神采,看得人像是陷入了旋渦,被勾魂奪魄。
他剛做完手術還不能穿衣服,直接袒露著健碩的胸膛靠在床上,左手拿著電話,身體舒展成性感的弧度,肌肉線條緊實流暢,每一絲紋理中蘊藏著野性與陽剛,雄性荷爾蒙肆意蔓延。
見溫寒進來,鄒亦時微微勾了勾手,溫寒渾身酸軟,徹底累癱了,走過去避開他的傷處,小心地靠在他懷裡,滿足得直想嘆息。
「關於救災物資的事,一定要分工明確。」鄒亦時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眼神溫柔似水,但跟電話那頭的人說話時語氣卻依舊凌厲,「是誰負責的,就從頭到尾地管下去,別人不要半路插手,責任不到人的話,反而會亂了套。」
他皺眉聽著對方絮絮叨叨地說話,溫寒玩心大起,攀著他的脖子胡亂地親他,或輕或重,啃吻或齧咬,他的呼吸瞬間變得凌亂,喘息聲漸漸加重,聲音也不再清朗,漸漸變得沙啞低沉。他努力克制著,不讓電話那頭的人聽出異樣,卻再沒了溝通的心情,匆匆叮囑了幾句,就倉促地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在一邊,翻身把懷裡作亂的女人壓在身下,啄吻著她的唇,眸色變得比夜色還要深沉,他的嗓音像是被撕裂了般沙啞,開口說話時醇厚而性感。
「膽子不小,懂得調戲我了。」他右肩不能動,身體吃不上力,只能半撐在她頭頂,「我的自制力沒你想像得那麼好,不要撩撥我,不然小心我把你吃干抹淨,連骨頭都不剩!」
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像極了蓄勢待發撲食的野獸,溫寒卻不害怕,帳篷里沒有暖氣,她渾身卻被炙烤得快要融化掉,她伸手主動攀上他的肩,眼底卻透著無比堅定的神色,她不刻意挑逗,但依舊妖艷魅惑到讓人銷魂蝕骨。
「鄒亦時,你要吃得動,那就來吃吧。」她輕聲開口,吐氣如蘭,幽香的氣息縈繞不散,像是迷惑水手的妖精,性感,帶著致命的誘惑,再堅硬的男人也會被化作繞指柔。
鄒亦時慢慢俯下身子,輕輕吻了吻她的耳垂,在她耳邊曖昧的低語:「你就是這麼表衷心的,嗯?」
溫寒咯咯地笑,探手進衣服里解開內衣的暗扣,胸前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震顫。鄒亦時眸色一暗,渾身僵硬如鐵,溫寒解開肩帶,圓潤白皙的肩頭一閃而過,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她笑道:「這樣可以嗎?」
「寶貝兒,不要這樣誘惑我。」鄒亦時深深地嗅著她身上讓人安定的馨香,貪戀的低語,「現在還不是時候,起碼,不能是在這種地方。」
年少輕狂的時候,溫寒曾經把交付身體當作一種儀式,一種把自己自認為轟轟烈烈的愛情具象化的儀式,覺得把自己的身體交付了,就等於給了這場愛情一個完美的交代。
所以,她不止一次想著突破最後的防線,偷嘗禁果,只是霍瑾軒那會兒總是不同意,每次她含羞帶怯的暗示他時,他就會點一支煙像個大人一樣語重心長的教育她:「女孩子要好好愛惜自己,要自重,懂不懂?」
她當時驕傲跋扈,高高地揚起下巴說道:「和愛的人做愛做的事,有什麼自重不自重的!」
霍瑾軒笑得直不起腰,但終究什麼都沒做。
這會兒想起時,溫寒才像是醍醐灌頂般頓悟,那會兒把愛情想得太偉大,認為證明感情忠貞不渝的唯一方式便是交付身體,而如今看來,如果是真正愛的人,那麼,這樣的事情便不拘泥任何形式,任何時間。
和愛人靈欲交融,這種事,本身就是至高無上的。
但鄒亦時似乎並不這麼想,溫寒感受得到他沉悶的呼吸聲,和他壓抑的喘息,以及他緊繃如鐵的肌肉線條,偏偏他只是抱著她,沒有半點逾矩的舉動。
鄒亦時從見她第一面起就想徹底擁有她,想讓她成為自己的女人,可是縱然如此,他卻捨不得她受半點的委屈,她交付自己,絕不能如此草率倉促,再者說,現在救災刻不容緩,他們偷得這片刻溫存便實屬不易,又怎麼能徹夜歡好?
見他努力的克制自己,溫寒也收起了玩鬧的心,撫著他的肩低喃道:「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也不是上天遁地的神,人定勝天都是用來自我安慰的,人到底還是不堪一擊的,你只能盡全力救人,卻扭轉不了既定的悲劇。」
「嗯,我知道。」鄒亦時翻身摟著她的肩,聲音低沉,卻帶了一絲落寞孤淒。溫寒心知,越是外表強大的人,內心反而越脆弱,因為懦弱的人會找一切藉口開脫,強大的人只會怨自己沒辦法做到盡善盡美。
「不管發生什麼,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溫寒攬著他,輕聲開口,聲音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鄒亦時心底像是吹過了三月的微風,溫暖而熨帖,讓人不自覺地卸下所有偽裝,他吻著她的唇,喃喃自語:「溫寒,謝謝你能陪著我。」
帳篷外還是死一般的沉寂,不管是天災,抑或是人禍,都讓這片原本安詳寧靜的大地生靈塗炭,廢墟皚皚。暗黑的色調瀰漫了整片天空,陰沉濃厚,被死亡一般的陰霾籠罩,而帳篷里的人因為真情不渝,卻顯得格外鮮活。
第二天一早,鄒亦時就起身收拾好進行救災支援去了,他的胳膊還不是很方便,隱隱有絲銳痛,但痛苦已經減輕很多了,單手活動也並不礙事。
他走的時候溫寒還睡著,她昨天做了一天的手術,已經累壞了,晚上早早地窩在他懷裡睡著了。她向來是個慢熱又略顯冷漠的人,昨晚卻格外依戀地躲進他的懷裡,安穩地沉睡,毫無防備。
他深情地看著她,仔細地替她掖好被子,俯身吻了吻她的額角,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溫寒這一覺睡到了天大亮,鄒亦時什麼時候走的她壓根不知道,因為她連自己昨天晚上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記得了。她被抑鬱症折磨了好多年,鮮少有好眠的時候,每次能安穩入睡她都覺得是上天多賜予的一份恩惠,但是如今有鄒亦時在身邊,她竟然能一夜無夢,酣睡到天亮,果真是心病還得心藥醫,她的病藥石無醫,唯有鄒亦時才能把她從這魔障里解救出來。
帳篷外救援還在進行,難度卻越來越大,容易發現的倖存者已經全被救出來並妥善安置了,但是廢墟深處到底還掩埋了多少條鮮活的生命,卻無從得知。
幾個指揮官隨遇而安,找了略微平坦的小土堆開會。都是經歷過大災大難、臨危不懼的人物,讓人三尺開外就能感受到不怒自威的氣場,所有人面色都陰沉嚴肅,氣氛就又冷上了幾分。
即便如此,最為耀眼的卻還是鄒亦時,他容貌比其他人更加硬朗出眾,輪廓分明銳利,一雙眼睛鷹隼般矍鑠有神,身材高大頎長,帶著銅澆鐵鑄般的硬氣與野性,比松竹之氣更加陽剛,比生鐵之姿更加威嚴,遠遠地看著,帶著一股高高在上、凌駕一切的氣度。
就是這樣一個鐵骨錚錚、目空一切的冷血軍官,如今卻是她的愛人、她的男人,溫寒想想,還真是做夢一般的不真實。
她愣愣地看了一會兒,他們神情肅穆,她知道情況緊急,不敢上前打擾,於是準備悄悄地離開。
剛一轉身,鄒亦時突然遠遠地喊了她一聲:「溫寒。」
她回頭,鄒亦時神色淡漠,眼底也不見一點溫情,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看著冰冷嚴肅,她一愣,心底有些忐忑,難不成是找她有事?
路不平坦,瓦礫縱橫,她走不快,挪著小碎步靠過去,鄒亦時神色疏離,公事公辦地介紹道:「這是從市醫院調來的溫大夫,是骨外科的一把手,我們救災正缺乏這樣的人才,這次讓她統管整個醫療組,效率會相對高一點。」
其他人有的是消防大隊的隊長,有掛著軍銜的長官,還有幾個人她看著眼熟,倒像是醫療圈的人。這些人俱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溫寒不敢造次,落落大方地鞠躬道:「服從領導安排!」
「昨天幾個搶救都是你做的?」一個身材魁梧、聲若洪鐘的中年男人開口問道。溫寒愣了一下,心臟突突地跳,說不出的激動。這人是人民醫院的院長,兼任骨科的主任,是骨科圈裡聲名遠播的人物,凡是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她入了這行之後越發把他當作偶像一樣崇拜。
「是。」溫寒斟酌了一下,還是裝作沒有認出他的樣子,沒做任何稱呼,以免自己這小女生作態露了怯。
「搶救做得不錯,技術嫻熟,看著不像是小姑娘做的。」院長沉了聲,又朗聲笑道,「我還以為是哪個醫院的主任下來了呢!」
溫寒淺淺一笑,不置可否,表現得不卑不亢。周圍的人繼續商量後續的工作,鄒亦時沒有插話,不露痕跡地把手按在她腰上,趁別人不注意,俯身在她耳邊曖昧地低語:「睡好了嗎?你倒睡得香,把我折磨得夠嗆。」
深秋的天氣泛著濕寒的涼意,溫寒的臉卻轟地漲紅,平時再多的伶牙俐齒和傲嬌半點施展不出來,對面是面色嚴肅的領導,他卻這麼明目張胆地調戲她。
「我都英勇獻身了,是你自己不知好歹。」溫寒不甘示弱地回敬他,順勢翻了個白眼。
「好,那我下次一定痛改前非,把你吃干抹淨。」
「……」
這樣的話,偏偏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果真是厚顏無恥。
領導們開了簡短的會,確認了後續的工作方向,溫寒也領了命。那院長臨走前格外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擲地有聲地說了句:「是個好苗子!」
溫寒的眼睛像水洗過一樣晶亮,她得意地拉了拉鄒亦時的衣角,小臉紅撲撲的,格外興奮地說道:「那個院長可是我們圈內的名人,他能賞識我,我真是太高興了,他可是我偶像!」
現在沒了外人,鄒亦時也不用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圈著她的腰,寵溺地吻了吻她的額角:「你高興就好,好久沒有見你這麼開心過了。」
「倒也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格外不開心。」溫寒一本正經地回答。
鄒亦時心裡「咯噔」一下,心底一直耿耿於懷的回憶又湧上心頭,他哽了一下,輕聲道:「溫寒,對不起,我……」
「比如說昨天。」溫寒狡黠地抬頭看他,像只狡猾纏人的小狐狸,「你不領情,我就一點都不開心。」
鄒亦時徹底噎住,愣了半晌,才氣急敗壞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個妖精,我遲早被你折磨死!」
兩人回了醫療帳篷,溫寒替他換了繃帶和支板,看著他的傷口嘖嘖出聲:「鄒亦時,你真不是人,傷口好這麼快!身體素質真過硬!」
傷口包紮好,鄒亦時扭頭把她壓在帳篷上,眯著眼瞧她,眼底的神色性感誘人,聲音微帶磁性,像是砂紙摩挲過後的沙啞低沉:「你要不要試試,看看我身體素質到底過不過硬?」
「……」
鄒亦時嘴上占便宜,其實也不過是開玩笑,這會兒可不是偷香竊玉的時候,他貪戀地吻吻她的唇,叮囑她:「這兒信號不太好,要是聯繫不到我就乖乖在帳篷里等著,不要到處亂跑,這裡隨時可能坍塌,也可能會再次發生餘震,你千萬不能有一點危險,知道嗎?」
看到他眼底不加掩飾的關切,溫寒重重地點點頭,鄭重其事地保證:「好,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安全,你的胳膊可不能亂動!」
「嗯,好。」
兩人分頭行動,溫寒去醫療基地挨個兒查看病人,鄒亦時繼續配合救援行動。
小型挖掘機、搜救犬和生命體徵探測儀都已經陸陸續續地補送過來,但現在的狀況卻比之前更棘手。之前的倖存者都在表淺,無論是發現還是救援都相對容易,可現在表淺的倖存者已經全部救出,廢墟之下是否還有倖存者卻無法判斷。
即便是發現了救援也存在一定的困難,廢墟深入的情況無法用肉眼判斷,底下的結構不得而知,不管是挖掘還是搬運都極容易造成二次坍塌,反而會對廢墟下的倖存者造成不可預估的傷害。
可即便如此,救援行動照樣刻不容緩,災後24小時是救援的黃金時間,他們已經最大化地利用了這段時間,那麼在災後的48小時同樣不能有一絲鬆懈。
消防兵和部隊士兵有條不紊地進行搜救,不多時就陸陸續續發現了數十名倖存者,因為在廢墟深處,加上缺水缺氧的時間較長,所以這批倖存者的情況明顯不及之前救出來的人。
傷者被迅速運送到安全區域進行救治,鄒亦時又跟隨其他人去查看用來安置災民的帳篷。
安置帳篷坐落在地勢平坦空曠的區域,上千頂帳篷已經全部落實,扎紮實實地排列整齊,鄒亦時過去的時候有幾個士兵正在檢修確認帳篷的牢固性,見他過來忙不迭地起身,乾淨利落地敬了一個禮:「鄒上尉好!」
他回禮,之後上前摸了摸帳篷的質量和韌性,隨即問道:「這帳篷防雨嗎?」
那士兵囁嚅了一下,略一思索,忐忑地搖搖頭:「上尉,緊急領來的救災帳篷都是帆布的,不是很防水。」
「帳篷既然已經搭好了,沒必要返工,但是一定要領防水雨布,這個時節正是這裡連綿秋雨的時候,要防患於未然。你的隊長是誰?」
那士兵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張恆遠,張營長。」
鄒亦時神色未動,心中卻忍不住鄙夷,這個張恆遠當真是個只懂得削尖了腦袋往上鑽的謀略家,卻不是個合適的指揮官,這麼大的地震災害,帳篷卻連基本防水都做不到,如果天降大雨,他怎麼向這幾萬災民交代?
「張營長現在在哪裡?」鄒亦時手裡攥著帳篷的帆布,眼神卻比周遭陰濕的空氣還要冷上三分。小士兵早就聽聞過鄒上尉的大名,在心底對他也是敬畏有加的,只不過自己的直屬領導是張營長,有些話是事實,但不好直說。
「張營長開會去了,估計晚上才能回來。」
「好,等他回來,讓他來找我。」抗震救災情勢嚴峻,他是有天塌下來的大事,竟然把這頭的重擔扔了跑去開會,不愧是張恆遠,這撥弄小算盤的本事可是日益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