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心人


  溫寒做了一天的手術,基本上沒下過台。思兔sto55.com為了不上廁所,她連水都不敢喝,最後一台做完的時候她整個人幾乎累到痙攣,癱坐在地上緩了半天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她摘了帽子手套,叮囑其他醫生:「晚上就拜託你們照看了,這裡沒有心電監護儀,所以生命體徵一定要認認真真量,不能有一點敷衍,有任何突發狀況隨時叫我,我就在鄒上尉的營帳里。」

  原本前半句還是正義凜然的,但是後面的話一說就有點曖昧不清的意思。同住一個營帳,這種隨軍侍寢的感覺頗讓人面紅耳赤,她抬頭一看,見那幾人果然一副瞭然於心的曖昧神色,她懶得爭辯,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愛怎麼著怎麼著吧,總之,傷患不能有任何差池,不然誰都跑不了。」

  等她脫了手術衣從帳篷里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空茫茫的大地被廢墟覆蓋,天地一色,像是不見底的黑洞,張牙舞爪地侵蝕著黑暗,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吞噬殆盡。

  她穿得不是很厚,風一吹過,密密匝匝的冷風從衣服縫隙里一擁而上,吹得她每個毛孔都透著寒意,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貓著腰往外走。

  災區所有的水電都斷了,瓦礫縱橫的廢墟上全憑一縷月光照著,寒風在空曠的地上吹過,帶著哀嚎般的嘶鳴聲,她脖子一涼,腳下的步伐忍不住加快。

  到了營帳後,鄒亦時不在,溫寒凍得直吸鼻子,蜷縮著在原地兜了幾圈,原本還想休息一會兒,想著他的傷口還沒換藥,乾脆跺跺腳,又出了帳篷。

  她沿途問路,終於在專門行政辦公的營帳里找到了鄒亦時。他們幾個指揮官連夜開會,映襯著漆黑森冷的氛圍和昏黃模糊的應急燈光,個個神情肅穆,臉色難看。

  鄒亦時坐在左側,首位是一個身姿魁梧、面容冷硬的中年男人,看樣子應該是他們的首長。她在營帳外,既聽不到裡頭的談話聲,也不敢出聲打擾,只好抱著胳膊渾身哆嗦地在外頭等著。

  現在情勢緊張,營帳里的氣氛壓抑而急迫,團長聲若洪鐘,開口時聲線粗重沉悶,透著不怒自威的威嚴:「張恆遠存在嚴重的失職,作為一名抗震救災的軍官,你這是重大的決策失誤,不過事已至此,關於你的處分以後再說,現在就處理方法大家談談自己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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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一營的營長斟酌了一下道:「現在帳篷的搭建已經落實了,如果再全部更換,首先是物資跟不上,人手不足,再來是全部返工的話時間精力也不足。」

  「那是自然,現在是救災的關鍵時刻,哪有工夫返工。」團長沉思片刻,雖不至一籌莫展,但是眉心緊緊地擰著。他雖然有海納百川的氣度,但是現在情勢不同以往,一點差池都是對群眾的不負責,所以他的臉上難免有一絲無法掩藏的慍怒。

  作為眾矢之的的張恆遠,此刻臉上所有的驕傲和張狂都消失殆盡,一臉的灰敗侷促,他面色僵硬地勾了勾嘴角,猶豫了半天才低聲說道:「要不,先找些雨布蓋上,如果真下雨了,也能擋一陣。」

  「雨布這個方法不是很妥當,首先物資沒有辦法解決,大家募捐的錢都用來採購生活用品了,現在天氣轉涼,棉被、電熱毯、棉衣、發電機都需要大筆的支出,還有食物、飲水、傷患的手術醫療等,就是筆巨大的費用,我們現在連災民的基本生活需要都是勉強能滿足,拿救命的錢買這暫時應急的雨布,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說話的是二營的營長,他話音一落,邊上的一個副營長隨聲附和道:「是啊,最近募捐的款項都用來解決基本安置問題了,資金不到位,就沒有餘錢買其他物品。就目前而言,我們救援人員的吃住都沒有徹底安頓好,資金確實是個問題。我不是很贊同這種方法。」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團長反問一句,那副營長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道:「就我看,其實我們現在這麼緊急的狀況,防患於未然這樣的事緩一緩也可以,這天也不見得會立刻下雨,這幾天先這麼著,我們著手先籌備著,興許還不下雨呢!」

  「就是因為情況緊急,所以得未雨綢繆,難不成非得等瓢潑大雨把帳篷沖了再去補救?」團長語氣中帶了絲恨鐵不成鋼的慍怒,話畢,又覺得自己現在發火也無濟於事,於是一臉冷漠地擺了擺手,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鄒亦時身上,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他身上:「鄒上尉,你有什麼想法?」

  鄒亦時沉思了一下,斟酌好之後說道:「我倒是覺得張營長說的也確實可行,畢竟現在這是唯一的方法,真要下雨也能應急,給日後的改進作準備。關於物資的來源,我倒是有些渠道,如果首長同意的話,我先試試。」

  「嗯,好!就按你說的來,明天之前務必把這件事妥善解決了,萬一出了岔子,唯你是問!」團長看似語氣嚴厲,臉上沒有半點輕鬆的神色,眼底深處卻有讚賞和欣慰一閃而過。

  張恆遠回頭看著鄒亦時,狠咬著後槽牙,一臉的怨毒。

  他苦心經營了這麼久,步步為營,一點點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但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不敵鄒亦時的風頭。

  找雨布的事情落在鄒亦時頭上,這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沒人有這個能耐去冒險,畢竟今時不同往日,是沒有時間供你試手的,必須一出手就穩穩地拿下來,所以壓力很大。

  可是看鄒亦時氣定神閒、胸有成竹的模樣,倒不像是有困擾的,眾人心中揣測,但願鄒亦時能挑得起這大梁,他們也能避免被連坐。

  緊急會議開完,鄒亦時起身往外走,一抬頭就看見了營帳外凍得直哆嗦的溫寒。

  他毫不介意周圍人的眼光,幾步走過去把她摟在懷裡,冷著臉呵斥她:「這麼晚了跑出來幹嗎,你不知道冷?」

  溫寒吸吸鼻子,從他懷裡掙脫出一隻手來,探到他背後摸了摸他肩胛骨上的固定板:「今天沒動胳膊吧?傷口感覺怎麼樣?麻不麻?」

  鄒亦時貪戀地輕吻她的臉頰,答非所問:「每天不管多苦多累,只要有你在身邊就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溫寒失笑出聲:「把你使不完的勁給右胳膊勻一勻,也不至於讓我天天操心。」

  「今天晚上你早點休息,我得出去一趟。」鄒亦時摸著她的發頂。雖然深更半夜的夜色透著清涼孤寂,但是他深邃黝黑的眼底卻氤氳著綿延不絕的寵溺,溫暖到能把人融化。

  「要去幹嗎?方便說嗎?」溫寒仰頭看著他,神色純粹,大方自然。

  「去找霍瑾軒。」鄒亦時坦然開口,心知她並不會在意。

  果然,溫寒沒有多想,卻很機敏地想到了事件的始末:「你想要他贊助?」

  「嗯,賑災的帳篷都是不防水的,這個季節這裡又正好趕上梅雨氣候,如果老天爺不給面子,一場瓢潑大雨下來,那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了。」

  溫寒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心知兩萬多的災民可不是鬧著玩的,任何不以為然的細節都會造成不可預估的嚴重後果,她點點頭,面色嚴肅,嘴上說道:「我先給你換個藥,你再走也不遲。」

  「來不及了,」鄒亦時側身就要走,溫寒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態度強硬地說道:「必須包紮!你得清楚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萬一你出了什麼岔子,你準備把這挑子撂給誰?」

  鄒亦時一愣,眯著眼睛瞧了瞧她,半晌,俯身啄吻了一下她微啟的嘴唇,柔聲道:「好,我聽你的!」

  兩人去了醫療基地,溫寒手腳麻利地替他重新換藥包紮傷口,確認他的傷口沒有感染化膿後才稍稍放心。

  「你準備怎麼和他說?」

  溫寒替鄒亦時拎著衣袖穿上上衣,他的肌肉緊實健碩,線條美好,泛著健康的淺麥色。聽了她的話,他身子一頓,扭過頭來看她,嘴角泛著一絲淺笑,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玩味,他眯著眼,所以看不真切。「怎麼?怕我吃虧?」

  「沒有。就是他之前找過我,要我把錢轉交給你,我說你不差錢,不稀罕。」溫寒替鄒亦時系扣子,眉心皺著,似乎很苦惱,半晌又諾諾地說道,「你自己看著辦,總之,以大局為重。」

  鄒亦時朗聲笑出來,胸口嗡嗡作響,笑聲甜膩綿軟,漫不經心的性感微微蕩漾開來,他單手捏起溫寒的下巴,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低聲道:「你放心,我好歹是個軍人,懂得孰輕孰重。」

  溫寒羞紅了臉,輕輕點了點頭。

  鄒亦時直接乘坐直升機離開,溫寒送他出去,機翼扇動起來的大風吹得她髮絲凌亂、衣擺飛揚。耳邊轟鳴,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沖鄒亦時用力地揮了揮手,他矯健的身姿很快消失在機艙里,隨著直升機的轟鳴一併消失不見。

  送走他,溫寒爭分奪秒地休息了一會兒,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現在這種情況,他們這些人是最不能倒下的。少了鄒亦時的陪伴,她心裡身側都是空蕩蕩的,沒個著落,壓力一大就開始習慣性地失眠,她盯著帳篷看了幾個小時,心中極其哀怨,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時間,她卻不能安然入眠。

  第二天天不亮溫寒就起來了,災區條件艱苦,沒那麼多講究,她拿涼水抹了把臉,扎了頭髮往外走,一出帳篷,陰冷潮濕的風撲面而來,直吹的她心窩都犯涼。

  天空暗沉,像是擰不乾的抹布,透著沉甸甸的濕意,空氣都不那麼乾爽清透,吸進肺里都覺得憋悶墜脹。

  鄒亦時還沒回來,這天氣陰沉,看著有一場大雨蓄勢待發著,如果雨布供應不及時,那鄒亦時的一切辛苦就都是枉然。

  溫寒照例查看病人,剛去了醫療基地,就見帳篷外頭亂鬨鬨的。她心一驚,趕緊衝進去,裡頭亂作一團,搶救的,準備手術台的,測量生命體徵的,把病人圍得水泄不通。

  一個小護士慘白著臉,口齒不清地拉著她說道:「溫大夫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去找你呢!」

  溫寒冷了臉,額頭跳痛,都經歷了這麼多搶救了,他們照樣慌亂不堪,沒有一點頭緒,遇事壓根不曉得沉著冷靜,鬧鬧哄哄反倒延誤病情。

  「都散開,我來做心肺復甦,小張,去準備心電圖儀順帶給患者做緊急心電圖,小李,你去測量生命體徵,順帶給患者吸氧,小王,你去準備手術台。」溫寒囑咐完,看了一眼患者,又道,「準備胸腔大器械包,得開胸!」

  眾人得了令,像是被堵的水龍頭終於疏通了。人們有序地幹活,溫寒擼起袖子,直接跪在地上,撕開患者的前襟,開始標準有力地做胸外按壓。

  「患者有氣胸,給我一個五十毫升的注射器!」溫寒按壓得大汗淋漓,手腕紅腫虛脫,但力道不減,患者漸漸有了生命體徵,總算活了過來。

  取注射器的大夫走出去幾步,又猛地剎住腳,一臉懷疑地問道:「開氣胸?」

  「不然呢?」溫寒抬頭,眼神清澈,雪白的臉頰上沾了一絲血跡,紅與白的極端,泛著妖艷的美。她眼底似乎有一潭深水,既看不穿,又猜不透,只是泛著瀲灩的光澤,讓人感覺神秘而又高傲。

  那大夫愣了一下,心中卻忍不住嘀咕,氣胸最怕的就是貿然地釋放胸腔氣體,如果操作不當極易引起胸腔負壓消失,從而導致肺不張,最後人會因為機械性窒息死亡。這種情況很兇險,即便是在手術室,如果不做充分的準備,不是經驗豐富的醫生上手的話,手術中的突發情況很難預料,預後也不是很好,相對來說是胸外科手術里比較棘手的一類。

  就算拋開手術本身來說,溫大夫擅長骨外科,即便同為醫生,也講究術業有專攻,胸外科的大夫都不擅長的手術,她一個骨外科的怎麼敢上手?

  他原本還想反問一下,但是這個溫大夫向來冷漠又不通曉人情世故,偏偏能力超強技術過硬,雖然受不了她的性子,她的專業技能卻讓人心服口服。

  這麼一琢磨,這大夫覺得她這麼說自然有她的道理,當下也不敢再質疑,急忙跑去找五十毫升的注射器。

  找到注射器後,他正欲遞給溫大夫,營帳外突然急匆匆地衝進來一個人,白大褂的衣擺扇起一陣冷風,火急火燎地撲到溫寒面前,把那遞到中途的注射器一把奪了過來。

  溫寒滿手是血,攤開的手掌落了空,慢慢地握成拳,她一抬頭,眸中有一閃而過的不滿,她蹙眉想了想,不確定中又帶了點不以為然:「中心醫院的劉主任?」

  這個劉主任是行業內出了名的恃才傲物的大夫,平時眼高於頂,從來不會聽任何人的意見,說好聽點是有主見,說直白點就是一意孤行。他的技術過硬,有些觀點也確實獨到尖銳,一針見血,因此凡是和他共事的人漸漸也被他磨平了脾氣,習慣性地聽命於他,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栽過跟頭,所以狂妄自大的本性越發被助長。

  溫寒並非他手底下的人,沒必要聽從他的使喚,再說,現在情況緊急,哪有時間去爭執辯駁?

  「你管我是誰!我是胸外科的主任,你是誰?氣胸多兇險你知道嗎?你拿五十毫升的注射器刺穿胸腔,在你放氣的過程中胸腔負壓會消失,肺不張之後患者立刻就機械性窒息,不到五分鐘就會徹底死亡,你憑什麼冒這個險?」

  「這個我清楚。」溫寒並不是剛進入臨床無知無畏的小醫生,她在做任何操作前都會進行充分周全的權衡和利弊的分析,當潛在危害小於潛在利益時,臨床上是允許冒一定的風險的。

  劉主任勢必也懂得這個道理,但似乎覺得這是他的專長,不允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直白地表示就是不允許她進行風險操作。

  「清楚你還這麼做?你這是對患者不負責,你一個骨外科醫生在這裡班門弄斧!我堅決不允許這樣的操作!」

  劉主任是出了名的固執,溫寒又一直高冷傲嬌,兩人誰也不落下乘。

  這個病人必須立刻放出胸腔氣體,在這一點上溫寒不作任何退步,她掃了一眼生命體徵還算有起色的患者,估摸了有兩分鐘的時間來掰扯這些廢話,她在白大褂上擦了擦血,眼神淡漠清冷,言簡意賅地說道:「首先,我希望您明白,我攻讀的是胸外的碩士生,雖然臨床經驗不豐富,但利弊還是懂得的;其次,這是救災現場,不是在手術間,沒有時間和物資去準備這些精細的東西,我們只能以保住患者性命為唯一的目的;最後那就是,劉主任,你覺得如果不用這種方法放氣,你還有什麼其他方法?」

  如果在手術間,胸腔排氣是需要用特製的胸腔排氣管,連接上呼吸機之後才可以進行。這些東西災區里壓根不會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便劉主任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空手打開胸腔,維持肺擴張?

  大約是劉主任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妥,面子上過不去,避重就輕地呵斥道:「這是搶救,在治病!什麼叫不注重細節,稍有不慎就能要了患者的命,你說得倒輕巧!」

  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給自己鋪夠了台階,溫寒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看手足已經開始變白的患者,當機立斷道:「注射器給我!」

  劉主任沒來得及說話,溫寒手腕翻轉,已經將注射器狠狠地插進了患者鎖骨中線第二肋間。

  胸腔積血呈泡沫狀瞬間噴射出來,溫寒掌心被血沫濡濕,眾人譁然,唯有她鎮定自若。待噴射狀的血沫不再溢出時,她才把注射器拔出來,下巴沖一旁愕然的大夫努了努,道:「過來進行人工呼吸。」

  那醫生茫茫然地過來做人工呼吸,溫寒正準備處理胸腔的內出血,一旁的劉主任扯著她的袖子把她拉開,厲聲道:「小姑娘就是沒輕沒重,不知道深淺!放著我來!」

  他到底比她經驗豐富,溫寒見他終於肯妥協,心底自然是樂意他這樣的專家來做主刀,於是嘴邊掛了一抹輕笑,也不介意他的慍怒,嫻熟麻利地替他打下手。

  兩人都是技術過硬、膽大心細的醫生,加之專業互補,配合起來毫不誇張地說算是如虎添翼,手術結束後,患者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轉危為安。

  開胸是個體力活,所以下了台後,溫寒的衣服已經徹底濕透了,劉主任扔了手套,脫下手術衣,怒氣雖然散了,但語氣還是不客氣:「要不是我在,今天你就鬧出人命了!」

  「那是,全靠您力挽狂瀾。」溫寒輕聲開口,卻也是真心感謝不帶半點針鋒相對,雖然沒有劉主任她也不見得會亂了陣腳,但是有他在她到底輕鬆許多。他專業技術超群,雖然脾氣和她一樣不招人待見,卻是個值得人信服的專家。

  見她態度轉變,劉主任也沒說話,冷冷地哼了一聲,掀起帘子闊步離開了。

  所有的後續工作都安排好後,溫寒才徹底放鬆,渾身的關節像是生鏽了一般施展不開。她揉著酸疼的脖子看了看時間,這才驚訝地發現現在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了。

  鄒亦時走了已經十幾個小時了。

  營帳外的空氣還是潮濕陰冷的,天黑沉沉地暗下來,烏黑的雲彩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顫顫巍巍,只要稍一碰,就能滴下大攤大攤的水。

  看這個樣子,今天勢必有一場滂沱大雨。

  溫寒並不算是心浮氣躁的人,相反的,對於大部分和她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她是無動於衷的,但是這次不同,這事和她沒有必然聯繫,卻關乎著她愛人的切身利益。

  他是那麼有責任心的軍人,如果因為救災工作出現了失誤,那樣的痛苦是常人難以體會的。他要是難過了,她必定也不好受。

  就這樣等到十二點,她心不在焉地扒了幾口飯,一個人跑到他們行政的營帳附近晃了又晃,卻始終不見鄒亦時的身影。

  她心急如焚,頭一次覺得等待變得如此煎熬。

  快到下午一點時,就在溫寒快要等成望夫石時,老天爺結結實實地給了她一個驚喜。

  鄒亦時沒來,雨來了。

  雨滴並不大,淅淅瀝瀝地散落下來,混雜著空氣中的塵埃,泛著渾濁的涼意。溫寒摸了摸臉頰上的雨滴,心中一涼,衝著災民的安置帳篷拔腿跑去。

  路上都是碎石瓦礫,坑窪不平,加上剛下的雨,使得每一步下去都是泥濘濕滑得讓人打滑,溫寒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雨滴越來越大,漸漸變得密集,她的領口倒灌了雨水,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濕漉漉的寒意。

  她幾乎是懷著愴然淚下的悲痛衝去災民安置地的,等看到帳篷間穿梭忙碌的隊員,以及一頂頂鋪得整齊嚴實的雨布時,她擰了擰自己滴水的發尾,哭笑不得。

  那個她心心念念惦記著的人正指揮官兵有序地放置雨布,他聲音不大,沒有一絲焦灼,沉著冷靜,帶著安定人心的穿透力在空曠的大地上一點點散開,他給足了大家安全感,所以所有人都臨危不亂。

  有人負責轉移未披雨布營帳里的災民,有人負責運送雨布,有人負責安置雨布,分工明確,有條不紊,人來人往,穿梭在綠色的營帳間,靈動得像是被雨水澆開的花。

  雨勢越來越大,沒了建築物的遮蔽,少了冗雜生活的干擾,這裡的雨聲乾淨清澈,並不讓人厭煩。

  披了雨布的營帳上雨點砸上去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明朗歡快,沒有披雨布的營帳漸漸被濡濕,變成明澈的濕綠色。

  負責安置雨布的隊員們都穿著連體的雨衣和雨靴,唯有鄒亦時只穿著作訓服,任雨水把他渾身澆得通透,褲腳的雨水流下來匯集進腳下的水窪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溫寒已經躲進了災民的帳篷里,帳篷里有個小姑娘,捂著肚子直打滾,溫寒的注意力被轉移,扭頭問她:「你哪裡不舒服?」

  小姑娘面色一訕,咬著嘴唇不說話,旁邊她媽媽趕緊笑著接茬:「天冷,來了例假,疼得難受,忍一忍就好了。」

  溫寒微一皺眉,並不覺得這是件小事,成年女性還好,如果是未成年女性,月經期受寒,極容易留下宮寒的後遺症,嚴重者可能會導致不孕。

  她幫不了什麼大忙,這些細節之處還是照顧得到的,她掀開帘子跑出去,以手做傘往後勤處跑。

  到了後勤處,她瞅見有幾個閒著的士兵,擰了擰頭髮上的水,客客氣氣地說了句:「我領一下生熱貼,順便找幾個人和我發一下。」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來不太明白她要的是什麼,二來不知道這是誰的命令,災區領取任何物資都必須有首長的批示,他們認令不認人,因此溫寒話音落了之後,就剩一片沉默。

  「就是暖寶寶,下了雨,空氣潮濕,營帳里是濕冷的,電力供不上,電熱毯就只能晚上睡的時候開,白天照樣冷,有了這個,大家好過一點。」

  她鮮少這麼耐心地和別人解釋,通常情況她習慣獨來獨往,自力更生,厭煩和人磨嘴皮子,奈何這裡是災區,由不得她率性而為。

  半晌,幾個人還是左右為難,溫寒雙手環胸思忖了一下,無所謂地沖他們擺了擺手,扭頭往外走,她一挪步,幾個人就有些慌,急忙解釋:「溫大夫,不是我們不給你,是確實得走程序……」

  「我懂的。」溫寒打斷他的話,一回頭,眼神清澈寧靜,格外平和,「我去請示鄒上尉。」

  她有些懊惱自己的自作主張,顛顛地又跑回災區安置地,鄒亦時安排好了一切,正一頂頂地檢查鋪好的雨布,她見他空閒下來,連忙小跑著迎過去。

  她放任自己撲進他的懷裡,鄒亦時濕透的胸膛里猝不及防地撲進一具溫熱嬌軟的身體,頓時皺了眉,冷著臉呵斥她:「下這麼大的雨,你亂跑什麼?雨衣呢?」

  他沒給她說話的時間,尋了間空著的營帳,一把抱起她,把她攬進營帳里。

  帳子裡有乾的毛毯,他隨手拿過來,袖口的水滴滴答答地滲進絨毛里,立刻消失不見。他把毛毯裹在她身上,掀起一角給她擦頭髮:「說吧,怎麼了?著急地跑過來。」

  溫寒眯著眼,像是洗了澡的貓一樣由著他揉搓自己的濕發,嘴裡哼哼唧唧地嘟囔:「沒事兒,就是過來瞧瞧。」

  「口是心非。」鄒亦時把她潔白的小臉擦乾淨,寵溺地啄吻了一下,看了看她水洗般清澈靈透的眸子,情難自抑,又捏起她的下巴,含著她微涼但柔軟的唇瓣深深地吮吻。

  鄒亦時自認為他並不是重欲的人,他一直生活得刻板規整,像是布畫好的棋盤,一步一條刻線地走,沒什麼繽紛的色澤讓他左右彷徨,但如今眼前的這個女人像是默片裡的一抹紅色一般,瞬間照亮了他的人生,把他骨子裡的浮躁也激發出來,面對她時他便怎麼都做不到像從前那樣一絲不苟。

  他鬆開手,額前的水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面部線條流下來,他眼底的幽深越發深刻澄明,透著一絲朦朧的曖昧,像是輕佻,又像是逗弄。

  溫寒把腦袋從毛巾里擠出來,笑而不語。鄒亦時抓了抓滴水的頭髮,眼底的神色始終玩味而甜膩,看著她依舊沉默,只好妥協,正色道:「好好好,我們公事公辦,說吧,什麼事?」

  「物資申請需要你簽字?」溫寒揉著頭髮,一板一眼地問。

  「是,得有書面文件。」鄒亦時邊回答邊脫身上濕透的衣服,他神色自然地露出赤裸的胸膛。溫寒嘴角有點僵,把視線挪了挪,又問:「我想申請暖寶寶。」

  「哦?為什麼?你不舒服?」鄒亦時拿著濕透的衣服雙手一絞,水流成柱地流到地上,他的肱二頭肌繃緊收縮,肌肉線條變得越發真切,那種獨屬於成熟男人的性感魅力隨著那水流一起被絞出來,美而不自知為最美,這真理同樣適用於男人。

  溫寒的心思有些蕩漾,鄒亦時見她呆滯著,騰出手來曲起指節敲敲她的腦門:「說,怎麼了?」

  「哦。」溫寒反應過來,搖搖頭,「不是我,是有個小姑娘,生理期到了,肚子疼,這天氣這麼陰冷,一時半會也不會安置到其他地方,要是成了宮寒以後要受大罪的。再說,其他人也應該用,這裡沒暖氣,光靠電熱毯也不合適。」

  「嗯,聽你的,這個事我來安排吧。」鄒亦時拿了一套新的作訓服出來,穿好外套後,他敞著衣襟走到溫寒面前。她披著毛巾,很自覺地替他系扣子,他空著雙手,以手做梳,替她打理半乾的頭髮。

  頭皮皮膚薄,血流豐富,神經分布密集,所以對於外界的感知會格外敏感,鄒亦時手掌寬厚粗暴,從她髮絲中穿過時會有一種微癢的觸感,酥麻從頭頂蔓延下來,溫寒不自覺地眯起眼睛,喉嚨里要是再有些呼嚕聲,就跟只貓沒兩樣了。

  「很舒服?」鄒亦時輕笑出聲。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一般般。」

  鄒亦時故意停了手,她微合的雙眼忽地睜開,怔怔地瞧了他一會兒,一言不發地把他的手拉起來擱在自己腦袋上,直到他重新輕撫,她才慵懶酥軟地說:「我看你忙著披雨布,所以沒找你。」

  「嗯,很乖。」鄒亦時攬著她的腰,手掌轉至她的後腦勺,微一用力,把她後腦勺抬起來,調整成最合適的角度,情不自禁地吻下去。

  「我還以為你會從村口那頭進來。」

  「嗯,為了節約時間。」

  「為什麼要節約?」

  「因為回來得晚了?」

  「為什麼會晚?」

  鄒亦時放開她紅潤嬌嫩的唇瓣,狹長的眼微微眯起來,流露出洞察一切的眼神,他頓了一下,才故作恍然大悟地說道:「哦,原來兜兜轉轉這么半天,你是想問我這個?」

  溫寒自從和他在一起後,性子轉變了很多,不再像從前那樣冷漠呆板,永遠冷冰冰的沒什麼生氣,拒人千里,看著一點都不鮮活。現在雖然依舊不怎麼和別人親近,但起碼在他面前她會流露出這種乖巧綿軟的性子,唯一一點便是傲嬌,半點未減。

  被他揭穿了,溫寒也不尷尬,仰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又問:「為什麼?」

  「擔心我就擔心我,這麼彆扭幹什麼。」鄒亦時吻吻她的臉頰,這才正色道,「下雨路不好走。」

  「霍瑾軒沒有為難你?」

  「沒有。」鄒亦時心中柔軟異常,像是胸腔里裝滿了輕軟的棉絮,輕飄飄的,捨不得觸碰,「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注意安全,不會拼命,避免受傷,不讓你擔心。」

  「你保證?」

  「嗯,保證!」

  鄒亦時在軍隊裡歷練了這麼久,向來秉承言出必行的信條,所以他從不失信於人,每一句話都帶著他人格魅力的重量。溫寒毫不懷疑,卻忽然想起鐵一般的韓劇定律,那就是,說回來成親的男人,多半都死在了沙場上。

  當然,這定律或許僅適用於一般男人,鄒亦時可不是一般人。

  兩人雖然在一起,卻是聚少離多,爭分奪秒地溫存了一會兒,鄒亦時就又要去忙了。溫寒也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擺著看的吉祥物,當醫生的人大多能吃苦耐勞,當下她也沒矯情,把毛巾攏在頭上,和鄒亦時兵分兩路:「我去發暖寶寶,你去忙你的!」

  「別,你安分待著,我派人就行!」

  「你不用管,我懂得分寸。」

  「好,由你吧,但不要太累,穿個雨衣,小心著涼,按時吃飯,水也喝上……」

  溫寒一臉鄙視地打斷他:「你怎麼跟老媽子似的!」

  鄒亦時只是笑,眼底溫柔似水。

  兩人各自去忙,溫寒找負責人要了一份物資申請單,拿著去找鄒亦時。

  人不在營帳里,她又跑去行政辦公處,人還是不在,倒是在出了營帳後聽到了摻雜著雨聲的螺旋槳的轟鳴聲,她心底一亮,循著聲源跑過去。

  直升機在十幾米的高空懸浮著,螺旋槳把連成雨幕的連綿大雨攔腰斬斷,雨水被劈散,漫天而下,晶瑩透明得像是擦亮的星辰,她的耳蝸被巨大的轟鳴聲填滿,聽不見任何聲音。

  鄒亦時穿好了作訓服,腰上扣了安全扣,正在戴頭盔。他們有專門的手語,用於在這種不方便的場合進行及時有效的溝通,溫寒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無奈之下只能小跑著到他跟前。

  散亂的雨點撲灑到她臉上,她衝到鄒亦時面前時他已經戴好了頭盔,全副武裝的他冷硬剛強的氣場從冷金屬中滲透出來,宏偉而強大。周圍渺茫一片,唯有鋪天蓋地的大雨,這一刻,天地間只有最原始的大自然在肆意妄為,人在此刻顯得渺小而無助。唯有他,深沉似海,穩重如山,像是與生俱來的王者,即便這天地如此之大,他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耀眼存在。

  溫寒覺得心口沉甸甸的,占據她心底的這個人分量很足,他不是安於清淡生活、拘泥柴米油鹽的人,他肩上擔著的是國家和百姓的責任,他不會局限於兩人世界的那一方天地,他要翱翔的,是像現在這樣的一望無際的藍天。

  需要他的不僅是她,還有千千萬萬的人。

  溫寒覺得自己頭一次有這麼濃厚的家國意識,頓時覺得自己從前的小打小鬧實在是幼稚,她要做他的後盾,而非他的軟肋。

  鄒亦時靠近她的耳邊,聲音渾厚但不刺耳,透著滿滿的關切和埋怨:「讓你好好待著,怎麼又亂跑?」

  溫寒把文件遞給他,他眼神一暗,明顯的不高興,但轉念一想,即便自己再怎麼說,她也不會是那種袖手旁觀的人,便只能由著她。

  給她簽了字,他摸摸她的臉頰,沒有過多留戀,等她退到安全區域後,他沖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又沖直升機上的飛行員做了個手勢,之後乾淨利落地攀在繩梯上。確認他安全後,直升機加速離開。

  漫天大雨中,他懸浮在半空中漸行漸遠。天空濕漉漉的,像是被海水倒灌了一般分不清天地的界線,他是不分屬於誰的天神一樣的男人,凌駕在海天之間,霸道囂張,不可一世。

  目送他離開,溫寒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滴,皮膚濕冷,心口卻溫暖柔軟到不可思議。

  這才是她愛的男人啊!

  鄒亦時去搶險,溫寒也毫不鬆懈,換了乾淨衣服,穿好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隨著大家一起發放暖寶寶。

  她這邊正忙得熱火朝天,鄒亦時那邊也是刻不容緩的架勢。直升機開到災區最東南側的山坡旁,找到可以安全降落的相對平坦的地方時,鄒亦時沿著繩索下降,他胳膊的傷還沒有徹底癒合,所以下降的速度較平時慢了不少,卻也因為如此,他能把地面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這裡的情況不比裡面好多少,相反的,救援難度反而更大。

  這裡依山傍水,平時算是山靈水秀的好地方,但一發生了地震,就成了殺人無形的修羅場,地震把地表結構破壞,地下水湧出,倒灌進廢墟的空隙里,地質結構比較薄弱的山體隨之滑坡,再加上今天的大雨,加重了山體滑坡的力度,倖存者被活埋在泥漿或者浸泡在水裡,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從上往下俯瞰,這裡沒有村鎮裡面那樣瓦礫堆砌的硬性結構,完全被泥漿掩蓋,一眼望去都沒有一點空隙,就算有倖存者,生存也受到了極大挑戰。

  越是這樣的情況,越不能放棄任何希望,因為任何人都無法體會那種被斷絕了所有退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一點點窒息的絕望感。

  雨越下越大,腳下都是雨水沖刷下來的泥漿,洶湧而下,已經有了江河之勢,鄒亦時站在沒膝的泥水中,眉頭越皺越緊。

  救援隊員已經準備就位,可大家的臉上都是茫然和焦灼的神色,不知道如何下手。如果是磚瓦橫樑的結構,起碼有可以施力的地方,無論是人工還是藉助機器,都能逐層開解,但這裡的情況最為特殊,它表面沒有硬性結構,全部被泥漿覆蓋,一來不知道倖存者所處的地方,二來是操作起來要冒很大的風險。鋼筋水泥板坍塌時總有交叉形成的空隙,但是泥漿不同,稍微觸碰,只會讓泥漿倒灌,很有可能會徹底把倖存者活埋,最後弄巧成拙。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利因素,那就是雨聲和水流聲會把輕微的呼救聲給掩蓋了,讓人又少了一份判斷依據。

  大家沉默不語,耳邊只聽見滂沱大雨融合進泥水裡噼里啪啦的聲響,夾雜著湍急而過的水流聲,在人耳邊轟鳴作響,攪得人心煩。

  鄒亦時仔細觀察了地形地勢,簡單判斷了周邊情況,之後下令道:「一班的人去下游排查,你們搭成人橋,阻擋水中的漂浮物,如果有倖存者被沖刷下來,一定會隨著水流衝到下游,你們做最後的篩查。」

  「是!」一班的人領命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里蹚行,艱難卻迅速地往下游移動。

  餘下的人留在上游,鄒亦時逆流而上,一路上到了最高點。這裡視野開闊,整個村子都能在視線範圍之內,鄒亦時擦了擦臉上的水,指著下方的地勢解釋道:「我查看過這個村子的一個簡易的地圖,我們所站的位置原先是村子裡的打麥場,地勢寬闊平坦,且相對較高,所以地震之後結構破壞得不是很明顯。以這裡為標杆,二點鐘方向,一公里範圍內呈一列排列的有二十戶人家,十二點鐘方向有十戶人家,中間有一個村民活動的小廣場,再往十點鐘方向走,只有五戶人家,其餘的是一些商鋪。這個村子是非字形結構,所以基本上所有的房屋都是這樣的排列方式,你們記住這些方位,沿正南正北的方向進行摸索排查。」

  眾人皆是驚詫,不知道鄒上尉什麼時候竟然把這裡的地勢地形都摸查清楚了,他們之前壓根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小村落,更不知道人口是如何分布的,因此突然接到指令來這裡搶險,個個覺得壓力重大,前路渺茫。

  而這會兒,鄒上尉的指示明確堅定,把他們混沌冗雜的思緒捋得順當明確,他們頓時有了主心骨,空茫茫的心有了底,也不再茫然無助,豎著耳朵聽從鄒上尉的指示。

  鄒亦時並沒有著急讓大家行動,而是繼續對每一處地勢和可能發生的狀況進行說明,並且把倖存者可能所處的位置也進行了大致的分析。

  「這裡一開始的時候震級不是很嚴重,只是輕微的波及,所以早期沒有傷亡的情況,有部分人已經警惕地暫時搬離,剩下的一部分人應該也有所警覺,在地震發生時會選擇相對安全的藏身地。」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凝神四下逡巡,似乎在思考具體的位置。他在軍隊裡冷麵鐵血,訓練有方,嚴於律己,極有威信,所以手底下的人對他格外信服,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條件服從,心甘情願地聽從他的指揮。

  於是在他下令之前,沒人說話,都豎著耳朵仔細聽著,瓢潑大雨澆在頭上,砸得腦袋都嗡嗡作響,起了共鳴。鄒亦時想好了,才沉聲開口,厚重低沉的聲音穿透雨聲,帶了絲安定人心的威嚴:「村子裡的環境和擺設不同於城市,所以城市裡廁所夾角安全論並不實用,我們必須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我沒有研究過這個村子村民家裡的家具擺設,但它隔壁幾個村子的情況我稍微了解過,他們習慣睡火炕,炕上會擺低矮的櫥櫃,用來放置寢具,這種情況下櫥櫃和牆壁之間就能形成一個穩定的夾角,哪怕村民並不知道這樣的道理,當地震來臨時,他們照樣會選擇最有安全感的地方避難,毫無疑問,一定會是這樣的角落。再者說,地震發生在夜晚,人在睡眠的時候,神經反射不會很敏銳,會根據本能進行躲藏,這個時候,家裡會是他們首要選擇的地方。」

  鄒亦時說了這麼多,一來是為了讓大家有明確的行動方向,二來是把詳細情況進行說明後,大家才能心安。

  情況漸漸明朗,鄒亦時心裡把整個大局把控好之後,這才沉著下令:「現在先按初步方案進行排查,倖存者不好直接觀察,就先排查櫥櫃這樣的家具,有硬性物品掩蓋的地方可能會是倖存者的藏身之處,大家抓緊行動!」

  「是!」眾人領命,像是在茫茫黑夜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時,前方多了一盞領路的明燈。他們不需要考慮這黑暗裡蟄伏的是毒蛇還是猛獸,也不用考慮身後是否是懸崖或者峭壁,只需要看著那盞明燈,身側自然會有人替他們披荊斬棘,開出一條康莊大道。

  雨勢越來越大,密集成串的水珠漸漸交織成網,像是不透風的帘子一樣兜頭而下,眾人雖然穿著雨衣雨靴,可也奈何不了這麼猖狂的大雨,不多時,身上已經全部濕透。

  鄒亦時把人都妥善安排好之後,眾人各自投入排查救援,他則是挨個兒查看,無法依賴任何工具,只能憑藉經驗來判斷泥漿之中是否有生命跡象。

  雨水沿著衣領灌進去,讓人渾身上下都變得濕冷異常,偏偏這會兒情況緊急,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其他,只能任由雨水浸泡著,把身上最後一點溫熱也蒸發得一點不剩。

  他們在泥漿中排查了幾個小時,一無所獲,眾人漸漸有些氣餒。有個沉不住氣的士兵忍不住嘀咕道:「到底有沒有倖存者呢,興許早就都……」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因為鄒亦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直直地掃視過來,眼底的寒意迸射,比這雨水更讓人透心的涼。他立刻意識到是自己話說得過分,囁嚅了一下,沒敢再開口,待鄒亦時收回那咄咄逼人的視線後,他才偷偷地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心都僵了一塊。

  鄒亦時雖然面上沉穩淡定,心底卻也開始疑惑,如果說櫥櫃下都找不到倖存者,那麼其他地方的生還機會就更加渺茫了,他凝眸看著忙碌的眾人,皺眉不展。

  就這樣又堅持不懈地搜尋了近一個小時,一個讓他們振奮不已的消息傳來,有人在櫥櫃下找到了倖存者。

  眾人都圍過去準備施救,鄒亦時眼睛一亮,大喜過望,但是等他看到現場的情況時,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地僵硬下來。

  倖存者躲在櫥櫃裡面,救援人員是聽到了輕微的異響,這才斷定有人在裡面。櫥櫃整個被泥漿包裹,只有櫃頂的一角露了出來,因為泥漿漸漸變得濃稠,這裡的地勢已經接近沼澤地,如果輕舉妄動,只會讓櫥櫃越陷越深,倖存者困在櫥櫃裡將被活埋。

  要想救出倖存者,正常情況下有兩種方法,一是把整個櫥櫃挖出來,之後再進行救援;二是打開櫃頂,把倖存者從裡面掏出來。但是放在這裡這兩種情況卻都不可行,沒有機器的協助,他們不可能把櫥櫃挖出來,如果是打開櫃頂,那麼在沒有其他負重做平衡的情況下,櫥櫃受力不均衡,泥漿會立刻倒灌進柜子里,倖存者瞬間就會被活埋,生機全無。

  遇到這樣棘手為難的情況,眾人一致把目光投向鄒亦時,他既不慌亂也不焦灼,面色依舊紋絲不動,眼神堅毅,透著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沒有說話,而是整個人蹚進水裡,讓自己的身體變低,感受泥漿的吸附力,又把左胳膊探進泥漿里,觸摸櫥櫃的邊緣,確定深陷的情況,他整個人浸泡在泥漿里,只留了頭在上面,這樣才可以聽清櫥櫃裡微小的聲音。

  雨水飛濺,泥水湍急,鄒亦時在被灌了好幾口泥水後,才終於聽清了裡頭的動靜,等確定了情況後,他才起身,身上的雨水嘩啦啦地倒出來,濺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倖存者氣息微弱,我們不能再拖延了。我觀察了櫥櫃的情況,它底面積比較小,所以我們外加的重力不能太多,否則極有可能把櫥櫃壓進泥漿里。我想了一下,大致的方案可以是這樣,我們先托扶著櫥櫃,之後派一個身材比較嬌小的人鑽進去,然後把重力施加在櫥櫃的側壁上,使之受力面積增大,壓強減小之後,櫥櫃就不會繼續下沉,這個時候就可以趁機把倖存者救出來。」

  救援人員雖然不像鄒亦時這樣的身經百戰,但是該有的實戰經驗還是有的,略一思忖就知道,鄒上尉的方法是唯一妥善可行的,於是沒人質疑,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我們的人裡面有沒有比較瘦小的,可以先下去?」

  「不行,能進去的重量一定要小於五十公斤,它的負重力太差。」鄒亦時一口否決。

  「那我們放石頭進去行不行?人直接進去會不會太危險了?」

  「人是活的,石頭是死的,人可以憑藉腳下陷入的感覺控制自己的重心,但是放石頭的話,很容易就把櫥櫃壓沉了。」這個方案也被鄒亦時否決了。

  直到一人試探地說道:「那找我們的女兵行不行?她們瘦一點。」

  鄒亦時沉思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這次救災沒有派女兵過來,從部隊直調時間上不現實,目前營帳里除了災民和醫護人員外,沒有合適的女性。」

  「災民肯定不合適,醫護人員行不行?」另一個人提議道。

  「可以。」鄒亦時斂眉,終於確定了實施方案,他低頭思忖著,大家都以為他是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和可能面對的風險,卻沒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擔心和惶恐。

  既然已經定了比較有專業知識的醫護人員進行施救,一個隊員立刻從泥漿里脫離出來,準備乘坐直升機前往營帳,就在這時,鄒亦時突然抓住他的衣袖,低聲地說道:「不要讓……」

  他的聲音格外地低沉,聲帶嘶啞,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般,每個字都說得像是被撕扯了皮肉。大雨滂沱,雨聲在耳邊肆意張狂,以至於這隊員無法分辨後半句,鄒上尉是壓根沒說,還是說了他沒聽清楚,他唯一分辨得清的就是鄒上尉眼裡罕見的痛苦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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