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齊晟的誓言
齊晟那裡像是鐵了心要我生下這個孩子,非但每日裡都要叫宋太醫過來給我診脈,還給我宮裡送來兩個嬤嬤過來照顧我的飲食起居,基本上就等於是把我給監視起來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對於這種正處於更年期的面容嚴肅的中年婦女,我十分地深惡痛絕,更別提一看到她們,我就想我要在不久的將來生個娃娃出來。我直接吩咐綠籬把人給齊晟退回去,不曾想綠籬與寫意一邊一個抱了我的腿,哭求道:「娘娘,您就當可憐可憐奴婢們吧,千萬別再使性子了,皇上派來的人,怎麼能往回退啊!」
我被她們抱住了,一步也動彈不了,脾氣卻是越發焦躁起來,生孩子不是便秘,忍忍也就過去了,這得費多大的勁吃多少的苦才能生出那麼大一孩子來啊!我只想上一想,我都覺得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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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心神不定地熬到端午,小腹處已是隱隱地突出些來,齊晟對我的看管這才鬆了些,在一年一度的擊球賽上,我也終於見到了茅廁君,只是兩兩相望隔得甚遠,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實在沒機會眉目傳「情」。
這一年,齊晟要在高台上主持球賽,沒了他的摻和,趙王也終於脫離了那身綠色,穿了一身金黃。
這一年,江氏在幽蘭殿裡自苦自憐,沒了她的上場,球賽進行得很是順利,一直沒人落馬受傷。
這一年,我也不用惦記著怎麼掩飾自己低劣的騎術,安心地坐在了寶津樓上看我的美人。只是,今年的寶津樓上卻遠不如去年的時候熱鬧。
寶津樓上的大小美人們已是換了一茬,先帝的花花草草們只剩下了幾株開了花結了果的,其餘的都不知去了哪裡。齊晟的花草還不夠多,寶津樓上頓時顯得空當起來。
顯然太后也是注意到了此處,很是語重心長地教導我說:「皇后啊,我知道你這陣子有身孕,精力難免不濟,不過皇帝那裡你還是要操心照顧的。他專心政事自是祖宗庇佑,南夏之幸,可後宮裡還需子嗣旺盛才好!」
我覺得她這話才是說到了我心坎里去,忙點頭道:「母后說的是,我也一直打算幫皇上選些良家女子進來,以充後宮,又怕皇上面子嫩,不肯應,正想著去請母后的旨呢。」
太后聽了,臉上便露出欣慰的笑容來。
不曾想太后之上還有太后,太后還沒來得及說話,太皇太后已是不緊不慢地說道:「皇上剛剛繼位,年紀又輕,皇后這裡又有了身孕,不用急著選秀,先過上兩年再說吧。」
這話一出,我明顯地看著太后的臉色一沉。
我琢磨了一琢磨,便又衝著太皇太后笑道:「皇祖母說的也是!」
太后那邊就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
我緊接著又說道:「不過皇上身邊還只東宮裡跟過來的那幾個,的確是人少了些,依我看既然不方便大選,不如就先在宮裡挑幾個模樣性情都好的放在皇上身邊。」
這回太后學精了,不等她婆婆開口,立即應聲道:「好!皇后這主意好!我看就這樣辦吧!」
我也沒給太皇太后拒絕的機會,忙高聲吩咐綠籬:「立刻通告後宮,把所有貌美賢淑的宮女名單都報到興聖宮去,我要一個個地仔細挑,總得挑幾個叫皇上滿意的!」說著又看向太后與太皇太后,笑道,「皇祖母,母后,您二位可別怪芃芃手長,您那宮裡若是有好的,我可是也要替皇上求去的!」
太后滿臉堆笑,直道:「皇后賢良。」
太皇太后卻是只微微笑了一笑,沒有應聲。
那邊球場上球賽已是結束,齊晟騎著高頭大馬在球場上耍了一陣子帥,然後便馳到了寶津樓下,從馬上一躍而下,就一身勁裝快步上了樓,先向太皇太后與太后請了安,這才一抬屁股坐到了我的身旁。
我衝著他扯了扯嘴角,眼神卻偷偷地瞄向了樓下正往這邊走的茅廁君,心中合計著,這個時候若是下去,沒準還能與他說上一句話。
這樣想著,我便乾脆站起了身,齊晟不知我要做什麼,還順手扶了我一把,低聲問道:「怎麼了?」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低聲道:「三急之一。」
齊晟微微怔了一怔,眼睛裡就帶了笑意。
我略略一點頭,帶了身後的綠籬不露痕跡地往樓下走去,果然就在樓梯的拐角處與茅廁君碰了個正著。
茅廁君抬眼看向我,眼中泛起溫和的微笑,側身避到了一旁,「皇嫂。」
我看著他,忽地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了。這事還真沒法解釋,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有點心虛,在與茅廁君錯身而過的時候,只低聲說道:「此事所料未及,非我所願。」
就見茅廁君神色微微一怔,隨即便也輕聲應我道:「我信你。」
我那步子便不由得頓了頓,心中對茅廁君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原來這位老兄才是手握小金人的實力派影帝呀!別的暫且不說,只憑他輕輕吐出的「我信你」這三個字,就不知能哄騙了多少小姑娘的芳心去。
再下得幾階樓梯,樓下有人低著頭噔噔噔地往上跑來,直到我近前了才猛地停下了,抬臉看了我一眼,面上立現驚恐之色,然後毫不猶豫地扭頭就往下跑。
我低聲喝道:「楊嚴,站住!」
已是跑出去幾步的楊嚴不情不願地轉回身,揚著臉向我看來,做出一副驚喜模樣,叫道:「呀!皇后娘娘,咱們可是有許多日子沒見了,您身子可好?」
自從宛江我把他推下船之後,我與楊嚴再沒見過,可不是許多日子沒見了嗎?我緩緩點頭,扶著綠籬的手邁下了最後的幾階樓梯,繞著楊嚴看了兩圈,笑著問他道:「是有些日子沒見著了,你這是一直都留在泰興呢?」
楊嚴的額頭上見了汗光,忙點頭道:「正是,正是。」
我探身湊近了他,低聲問:「還在宛江里學鳧水呢?可是有了點長進?」
楊嚴抬了胳膊用袖口抹著額頭上的汗,連連答道:「長進了,長進了。」
報復這事越是吊著越會叫人寢食難安,我笑了笑,沒再理會楊嚴,轉身走了。果然,沒走得幾步,楊嚴那裡就從後面追了上來,很是驚愕地問我道:「就這麼完了?」
我笑著回答:「沒完啊。」
楊嚴這孩子訝異地揚了揚眉毛,糾結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後文。
我卻只對著他扯了扯嘴角,扶了綠籬去了寶津樓後的廂房,不過本就沒什麼尿意,打了轉便出來了,卻不願再去樓上和齊晟等人做戲去,索性叫人給樓上送了個信,我則帶著綠籬回了宮。
待到晚間,多日不來興聖宮的齊晟突然來了,步態竟還有些踉蹌,顯然是喝了酒。
我不覺有些意外,綠籬倒很是高興,歡歡喜喜地給齊晟上了茶。
齊晟擺了擺手,示意綠籬她們都下去,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賀秉則求我給他賜婚。」
我愣了一愣,問:「和張二姑娘?」
齊晟面上已是帶了些酒意,眼眸卻是水洗一般的清亮,輕挑著唇角笑了笑,「沒錯,他說他不能委屈了張二姑娘,想明媒正娶她。」
我一怔,想不到賀秉則這小子竟然敢到齊晟這裡來求賜婚。
齊晟斜睨我,問:「怎麼樣?有什麼想法?」
我欽佩地點了點頭,答道:「佩服,想不到他竟然還是個重情重義的情種!」
齊晟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又問:「還有別的嗎?」
我想了一想,正色答道:「張二姑娘果然手段高超!」
齊晟冷笑一聲,隔著桌子傾身逼近了我,盯著我說道:「你還要裝傻?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我琢磨著,這小子可能是受了賀秉則的刺激,要惱羞成怒了,秉著沉默是金的原則,我老實地閉上了嘴。
誰知齊晟卻是不肯善罷甘休,竟然伸了手來摸我的臉,聲音忽地落寂下來,低聲喃喃道:「你們張家的女人,是不是都這樣有手段?」
我跟長了毛一般,只覺得渾身難受,忍了忍,沒能忍住,一邊去拽齊晟的手,一邊問他道:「你這是誇我,還是誇張芃芃?我覺得這個問題十分有必要澄清一下。首先,我不算是張家的女人,江氏也不是張家的人;其次,以前的張芃芃還真算不上有手段,她但凡有江映月一半的本事,也不會落了那麼個下場。」
齊晟身子一僵,緩緩地收回了手。
我心裡一驚,懷疑準是自己懷孕懷得內分泌出了問題,要不怎麼也像個娘們一樣嘰嘰歪歪起來了?說話哪有這麼專揭短的,這不是生生地打齊晟的臉嘛!
我小心地瞄了一眼齊晟,見他只是垂著眼帘沉默,便想著可能還有挽回的機會,趕緊彌補道:「不過皇上說得也不錯,張家的女人從老到小,是都挺有手段的。」
齊晟默然不語。
我咂了一下嘴,決定還是和齊晟站在同一個立場上說話比較好,忙又憤憤道:「豈止是有手段,簡直是奸詐狡猾!」
齊晟還是沒反應,又過了片刻,這才站起身來。
我忙也跟著站起身來,問道:「這就要回去了?不再坐一會兒了?」然後不等齊晟答話,便極為熱情地笑道,「我送您出去!」
齊晟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轉身一言不發地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卻又頓了頓,轉回了身看向我,說道:「你跟我來。」
我強笑著,推辭道:「天都這麼晚了,外面夜涼,皇上有事還是明天再說吧。」
齊晟卻定定地看著我,吩咐垂首侍立在門口的綠籬道:「給皇后拿件披風來。」
綠籬十分歡快地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殿,眨眼工夫就給我拎了一件大紅的穿金線繡五彩鳳凰的披風出來,卻沒遞給我,反而是交到了齊晟的手中。
她那點小心思我不用猜都知道,我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綠籬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的明媚,垂手退到了一旁。
齊晟抖了披風來給我系好,順勢就拉了我的手,淡淡說道:「走吧。」
說完便拉著我向外走去,我強忍著心中的怪異之感,跟著他轉朱廊,繞曲徑,過小橋,爬假山,最後終於到了太液池旁玲瓏山上地勢最高的一處涼亭。從這裡望下去,半個盛都城皆都進入了視線之內。
齊晟默默地看了看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轉頭問我道:「感覺如何?」
我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鎮定答道:「風有點大。」
齊晟借著月光看了我兩眼,輕輕地扯了扯嘴角,復又轉過頭去,忽地問我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想了想,答道:「還是張芃芃吧。」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除了叫這個名字別無選擇。
齊晟握著我的手微微一僵,卻沒轉頭看我,默了片刻,這才說道:「好,那我就還叫你芃芃吧,你可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
我駭了一跳,下意識地問道:「難不成這你也知道?」
齊晟不理會我的誇張,只笑了笑,輕聲說道:「我行其野,芃芃其麥。」
我沉默著,靜靜地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齊晟轉過頭來,問我道:「為什麼不問問為何會取之這兩句?」
我也看向齊晟,面容平靜,正色說道:「我能不能先問另外一個問題?」
齊晟聽我這樣說稍稍有些意外,卻仍是點了點頭,「你說。」
「你先告訴我這兩句是個什麼意思!」
齊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半晌之後卻是大笑出聲,驚得候在遠處的小內侍與侍衛齊齊地墊腳向這邊看了過來。
我有些惱羞成怒,冷淡地看著他,心中十分痛恨這種動不動就掉書袋拽文的人,你不會好好說話嗎?
好半晌,齊晟才止住了笑,眼睛卻已是亮晶晶的,微笑著解釋道:「這是詩經中的兩句話,大概意思是我行走在田野間,田野里的麥子長得十分茂盛。因成祖心中那人名字中帶個『麥』字,你降生的時候偏好那人又在張家,成祖便給你賜了這麼個名字。」
「嗯,」我點頭,「明白了,成祖的意思就是希望能在張家的園子時不時地見到那人,是不是?」
齊晟笑著點頭,「你其實很聰慧。」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問道:「這名字的由來太皇太后怕是不知道吧?」
齊晟頗有些意外,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還用說?若她知道自己丈夫心裡一直想著的是另外一個女人,怕是早就把我這把綠油油的麥子給拔了,還能叫我好生生地活到現在?」
齊晟面容沉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我片刻,輕聲問道:「你這樣想?」
我不以為然地攤了攤手,笑道:「不是我這樣想,是女人們都這樣做。」
齊晟又看著我沉默不語。
我有些困了,又煩他這種說一句話歇半晌的聊天方式,便說道:「關於皇上和張氏的事情,您之前已經和我說過了,我都記著呢,時間也不早了,咱們改日再聊,都回去洗洗睡了吧。」
說完不等他開口,我便率先轉身向亭外走去。人還沒出亭子,卻聽得齊晟在後面說道:「我今天想和你說說江氏的事情。」
我腳下頓了頓,轉回了身笑著看向他,「那也等改日再說,成不成?大晚上的不睡覺,不利於養生的。」
齊晟看著我半晌沒說話,好半天才淡淡地問道:「你是不是想氣死了我才滿意?」
我心中一驚,嚇,怎麼又被他看出來了?
齊晟轉回身去,靜默片刻,忽地沒頭沒腦地開口說道:「我和她是在張家認識的。」
我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她」指的就是江氏了。
我「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見齊晟那裡又是沉默下來,索性往回走了幾步,裹緊了身上披風在亭子的圍欄上坐了,抬頭看向齊晟的側臉,很是捧場地問道:「然後呢?」
齊晟頓了頓,繼續說道:「那時她剛到張家不久,因為張家這一輩里女孩兒極少,張老太太就把她安排在了張氏的隔壁院子,平日裡就陪著張氏一同讀書,習女紅。一次我陪著成祖去張家的園子遊玩,就見到了她。」
我實在不覺得這故事有什麼離奇之處,無非就是有點灰姑娘的調調,和咱們男同胞們整日裡嚮往的窮小子與富家女的愛情傳奇大同小異。只不過現實中王子娶的大都是公主,富家千金也都嫁了官二代,所以,齊晟和江氏的愛情也註定只能開花而不能結果了。
我忍不住低嘆著搖了搖頭。
齊晟略有些驚訝地瞥了我一眼,不過卻沒說什麼。
雖然這故事聽著毫無新意,不過本著要做一個好聽眾的原則,我還是及時地問了一句:「然後呢?」
總算能有句話中了齊晟的心意,他頓了頓,又接著講道:「當時張氏雖然已經十二三歲了,可因自小是和我熟識的,所以張家並不拘著她,她知道我去了,又去找我玩耍。江氏就跟在她身後,人看起來乾乾瘦瘦的,總是微微地低著頭,和愛說愛笑的張氏截然不同。我一直不喜張氏的嬌蠻,不自覺地就對江氏多看了幾眼,張氏見了便記恨上了她,時不時地就要去找她的麻煩,可越是這樣,我反而越是回護江氏。」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又問:「然後呢?」
齊晟答道:「我當時只覺得江氏比張氏大度,明事理,如果她做我的妻子,以後定然會成為一個好皇后。」
這話我聽了卻不由咋舌,一要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皇后,能成為好皇后嗎?不過,這話卻不能問,於是我便又問道:「然後呢?」
齊晟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我卻立了張氏做太子妃,江氏選擇了嫁給老五。」
我很配合地問道:「為什麼?」
齊晟輕聲答道:「因為成祖在世時太過寵信我,每次去軍中都會帶上我,以至於先皇繼位後對我頗為忌憚,他又喜歡老九,宋後便一直想著改立老九為太子。我的處境很艱難,感情於我太過奢侈。老五和我關係一直親密,我們兩個便商議了,與其這樣整日裡如履薄冰,不如先自己示弱,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倆關係首先因江氏而決裂,先叫老九他們對老五放鬆了警惕,然後再由老五替我聯絡軍中將領。」
我恍然大悟,同時對趙王那倒霉孩子更加同情起來,這事搞得,你說找個什麼藉口不好,非得給自己腦袋頂上戴頂綠帽子不可嗎?
「因為江氏的事情,張氏一直同我鬧,先皇也幾次把我叫過去訓斥。可他雖生氣,心中對我卻是放下心來,因為我和張氏不和,張家便不會與我齊心,再說一個只顧兒女私情,絲毫不顧私德的太子,對他也沒有一絲威脅,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抓住這個把柄廢了我。」
我不覺有些驚訝,想也沒想就問道:「他是你親爹,沒錯吧?」
齊晟一愣,眉頭卻是皺了起來。
我琢磨了一琢磨,也覺得自己這話有些不對勁,忙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他看起來真不像你親爹。」
齊晟眉頭皺得更緊,月光之下,那張臉都黑漆漆的了。
我一緊張,舌頭都開始打結了,越著急越說不清楚,「先皇就是你親爹!絕對地!不!不!不!不是這麼說,應該是……」
「夠了!」齊晟突然冷聲喝道。
我自覺理虧,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兩人對著靜靜地相了會兒面,我這裡剛要張嘴,齊晟已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我急忙舉手聲明道:「我想問然後呢?然後呢?」
不知齊晟那廝想到了些什麼,忽地看著我笑了,過了片刻才斂了臉上的笑意,轉過頭去不再看我,只淡淡地說道:「我與張氏講過,我與江氏牽扯不清是事出有因,她既然已是嫁給了老五,就是我的弟媳,我不可能與她再有私情。可張氏卻不肯信,事事針對江氏,後來終於發生了落水那事。再後來,你便都知道了。」
我沒多想,又接著問道:「然後呢?」
他微微怔了怔,想了想,才低聲說道:「後來我才知道,因為我的緣故,老五對江氏因愛生恨,幾乎將她折磨至死。她受了這許多的罪,卻從不肯向我抱怨半分,」他的聲音越發低沉了下來,到最後幾近自言自語,「本就是我對不起她的,她為我不顧生死,我卻只能給她一世衣食無憂。」
聽到這,故事實在不用再講了的,可是我一時問順了嘴,想也沒想便又問道:「然後呢?」
齊晟轉頭看我,嘴角又往下繃了下來。
我頓時反應過來,直恨不得拍自己大腿。你說這事搞得,故事聽到這個時候要麼該鼓掌叫好,要麼該搖頭嘆息,哪有想我這樣沒完沒了問「然後呢」的啊!
我實在是困極了,只想著早點解脫能回去睡覺,見他如此神情,忙試圖彌補,一面不停地搖著頭,一面拉長了聲音嘆息道:「唉,明明是一場好姻緣,卻這樣男另娶女別嫁,可惜可嘆,造化弄人啊!」
話一說完,這下可好嘛,齊晟的臉是真黑了。
齊晟默默地打量了我許久,這才問道:「芃芃,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在裝糊塗?」
我挺煩他這種凡事都不肯說透,非要你自己去理解的習慣,我低頭琢磨了一下,抬頭看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想表達些什麼呢?」
齊晟瞅著我,不說話。
我琢磨著他是沒聽明白,便又換了個說法,「換句話說,你想叫我做到個什麼程度呢?比如,幾天見一次面?見面的時候要說幾句話?熱情點好還是冷淡點好?若是微笑的話,嘴角往上彎到個什麼程度你最滿意?」
齊晟還是沒說話,只胸口起伏的厲害。
我還真怕他跟個蛤蟆似的再氣炸了,索性全都敞開了說道:「齊晟,其實你說的那點事我聽得挺明白,你無非就是想說明,不管是你為了權勢娶了張氏也好,還是迫於形勢捨棄了江氏也好,你都是無奈的,你本質上還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可是,你對得起的那個張氏已經死了,你對不起的這個江氏卻被你接進宮裡來了,這就是事實啊!你現在要扳倒張家了,於是,你又要來給我下套了。是不是?」
齊晟雙拳緊握,立在那裡默默看我,好半晌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冷聲問道:「你這樣想?」
我腿空得時間久了,覺得有些麻脹,忍不住抬了一條腿放到了欄杆上,抬眼看齊晟,「不能怨我這樣想啊,你一直這樣做啊,老兄!我說齊晟啊齊晟,你這一輩子能別指著女人活著嗎?你好歹也學了那麼多的帝王心術、治國之策,難不成就記住了一個美人計?別介啊,還有另外三十五計呢!」
齊晟盯著我,只是問:「芃芃,你恨我,是嗎?」
這問題問得很微妙,回答起來有些難度。我想了想,決定換個思路來解決問題,便爽快答道:「不恨,我挺理解你的,這是真話,換我坐你的位子上,我也得剪除張家的羽翼。可我現在是皇后,是出自張家的皇后啊,你剪除張家的勢力,就等於拔我的毛啊,你想我怎麼樣?你拔一根,我叫一聲痛快?」
齊晟不答話。
我咂了咂嘴,「行,就算我不怕疼,也沒想做這個勞什子鳥人,可問題是你若是把我拔成一禿毛雞,然後再指著我非說是鳳凰,你糊弄誰呢?誰信啊?」
齊晟沉默地站了良久,輕聲說道:「你看得這樣明白……」
我嘆了口氣,「事都擺在這呢,我想看不明白都難。」
齊晟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我就知道你一直是在裝傻氣我。」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膀,「我裝傻裝得其實也很辛苦。」
齊晟又打量我片刻,淡淡說道:「老九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你就真的信他?」
我瞪大了眼,驚訝地看著他,「沒啊,我連你都不信呢,我能信他嗎?好歹咱們兩個還一個床上睡過的,我和他能有什麼交情啊?」
齊晟無語,只看著我嘆了口氣。
我笑了,坦白說道:「不過我現在卻是明白,張家和老九哪個都不能倒,我還等著他們兩家來抬我皇后這頂大轎呢,再說了,皇上也不用急著非得把他們剷除了不可,君主不都是講究制衡之術嗎?叫他們相互制衡著不挺好嗎?人多好抬轎啊!」
齊晟也笑了笑,「芃芃,你是我從未見過的女子。」
我點頭,「嗯」了一聲,暗道你是沒見過我這樣的女子,更沒見過我這樣的男子……
齊晟突然向我伸出手來。
我一下子怔了,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齊晟手停在半空中,衝著我微微勾了勾。我遲疑著把自己手搭在了他的手上,齊晟將我拽了起來,突然用雙手握住我的腰身將我舉到了欄杆上,然後扭轉過我的身子,叫我面朝向亭外。
遠處,往上看是夜空中璀璨閃爍的星辰,往下看是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迎面有夜風徐徐襲來,帶著春夜裡縹緲的花香。
齊晟在我身後輕聲說道:「芃芃,我們兩個打個賭,好不好?」
我看著眼皮子底下頗為陡峭的地勢,心裡琢磨著我若是說個不好,他會不會一把將我推下去,造成個「意外自殺」?
許是因為我半天沒說話,齊晟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了我的後背上,又軟著腔調,低低地問我道:「嗯,芃芃?」
我一陣肉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先深吸了口氣,這才轉回身看著他問道:「賭什麼?」
齊晟仰著頭看我,皎潔的月色在他深暗的眸子裡泛出清潤的光輝,一字一句地答道:「江山,還有你、我。」
我又問道:「怎麼個賭法?」
齊晟答道:「賭我能護你一世周全。」
我笑了笑,沒說話。
齊晟又說道:「若是我輸了,我把命賠給你。可若是我贏了,」他頓了頓,深深地看著我,「你要對我一心一意,陪我共賞這萬里江山。」
我爽快答道:「不賭!」
齊晟微微一愣,似是有些意外,問:「為什麼?」
我忍不住笑道:「你把我當小姑娘哄呢?誰不知道男人的話最不可信。」
齊晟靜靜地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最終笑了笑,雙臂合攏,將我從欄杆上抱了下來,說道:「回去吧。」
他不容分說,拉了我的手往亭外走去。我幾次試探地往回抽了抽手,他卻反而抓得更緊,我只得死了心,老實地落後他半步,任他拉著走路。
兩人一路無言,齊晟直把我送到興聖宮外,這才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