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蓮花山,金剛宗,七星塔上,火勢沖天。思兔閱讀

  火焰已經席捲了一切,塔頂卻始終沒有動靜,不見應龍城的身影。

  大月氏將領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終於拔出了自己的彎刀,準備親身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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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副手靠近到將領耳邊,低聲說:「將軍且慢動手。還記得郡王殿下曾經交代過的,這個用劍高手未必真的是個老人,或許這就是他要的人……」

  宿涵剌古皺眉道:「都已經什麼時候了,圍攻堂堂宗師高手,焉能手下留情?棠邑郡王向來喜怒無常,這回也是一時見獵心喜而已,回去我自然會向他交代!」

  手下見勸不動他,也就不再勸了。

  傅寒洲以牧杖迎敵,需得傾注內力,才能與銳利金鐵刀刃相對抗。

  如此一來,他和這個宿涵剌古對了十幾招後,禁不住微微氣喘。

  宿涵剌古傲然道:「強弩之末,你還能硬撐多久?」

  傅寒洲冷然道:「足夠看到你咽氣了。」

  「好硬的骨頭!」宿涵剌古咬牙道。

  七星塔下還在交戰過程中。

  而塔上亦是十分兇險。

  大火迅速瀰漫,熱浪層層而上,烤得風裡鷹渾身是汗。

  但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叫醒應龍城,讓他下去襄助傅寒洲。

  此時他站在靜室窗外,看見室內的應龍城和無念二人清涼無汗、衣袂不動,更是雙目緊閉,仿佛神仙站在那個「道」字前面。

  而這個道,已經衍化了一天一夜。

  起初那個晚上,風裡鷹還能看得出端倪,是二人氣場正在進行對抗,無形劍氣在整個室內如游魚一樣流竄,時而又沒入天地氣機之間。

  後來,劍氣消失不見,只剩下純然劍意,激得屋內粉塵立地而起,萬事靜謐如凝滯。

  再往後,風裡鷹就看不懂那個境界了,只覺得應龍城幾乎要融入到一個「道」字裡面,若是眼睛不緊緊盯著,下一秒或許就要消失蹤跡。

  最後是這個時刻,風裡鷹聲嘶力竭的喊聲傳入靜室里,似乎只讓應龍城眼皮微動,下一刻卻又再度沉寂。

  「當——」

  七星塔頂,巨鍾因熱浪而奏響。

  劍道無聲無形,卻令七星塔仿佛獨立於這個世間,與底下紛擾毫無關聯。

  星垂四野,白露成霜。

  似有三千世界將要在其中悄然誕生。

  七星塔下,卻劍池中,數百柄鏽蝕的刀劍在水中泛起漣漪。

  懸掛於星夜下的天問,無人而自鳴。

  最終它竟然化為一道白光,飛向七星塔頂端。

  今夜月色明明朦朧暗淡,卻在此時照徹山河,將蓮花山上一花一葉都照得纖毫畢現。

  「當——」

  鐘聲悠長。

  圍困著七星塔的軍隊精銳們,愕然地按住了自己腰上的佩刀,卻抵不住它們在刀鞘中發出震顫之音。

  打坐誦經的羅漢亦心有所感,抬起頭來,喃喃自語:

  「劍法如神,幾近於道……」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在抬頭,看向那如白晝一樣明亮的火里。

  「當————」

  七星塔的鐘聲第三次響起時,他們都看到了漫天極光。

  不,那不是極光。

  那是劍的影子,如九條蛟龍在夜幕中穿梭。

  在那無邊劍影中,所有人都好像看到了自己平生所見最震撼的景象。

  有人見到終南山顛終年大雪,有人看見海上的風暴在席捲整個天地,有人看見千軍萬馬的鐵蹄踏過邊陲……

  亦有人看見的是小香山上穿林打葉的細雨,江面上逐流而下的群花,黑壺壩中一閃而逝的眼神,月夜窗台上的一支寒梅。

  靜室之中,那張「道」字無風自動,其上一筆一划猶如金翅大鵬的翹羽,幾乎橫空而起。

  無念喃喃地說道:「天問十三篇……」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無我無劍,天地無情!」

  「開悟,開悟……」

  極光倏然四散。

  七星塔中無比安靜,仿佛從未有過諸般異象,唯有大火熊熊。

  傅寒洲仍在茫然仰頭看著,心中突然有一種令他極為惶恐的預感。

  但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傅寒洲還在失神當中,並沒有發現,身後宿涵剌古已經回過神來。

  一柄暗沉又銳利的利器,就惡毒地從傅寒洲背後襲來。

  風裡鷹人還在半空之中,叫道:「小心身後!!!」

  傅寒洲回過頭時,只看見一道從容的劍光,言語難以盡述其中絕美風華。

  他儘管還沒有看到人,但嘴角卻已經帶上了笑容。

  因為他知道這是應龍城的劍。

  這確實是天問。

  它的主人從七星塔頂下來,宛如謫仙降世、驚鴻掠影,手中劍甚至快過了話語、快過了月光。

  這一劍直接削斷了宿涵剌古的刀,也削斷了他的右手。

  但威力猶自未歇,甚至劈開了金剛宗中青石地板,裂開大地,一直劈開山門為止,簡直猶如天災。

  應龍城的出現,打消了敵人剩餘的士氣。

  他們親眼看著七星塔上的異象,甚至要將他奉為神明般敬畏,根本不敢再抬起武器,已經紛紛落荒而逃。

  而應龍城也沒有在意這些人的逃亡,他自始至終只是看著傅寒洲。

  天問的劍尖垂落向地面。

  黑髮如懸瀑,白衣如鶴羽,一枚黑白色冰絲劍穗在輕輕搖曳。

  應龍城清雋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依稀還是數月之前,第一次來到蒯下書院時的那位遺世獨立的劍神,令人感到熟悉卻又陌生。

  可是他此刻卻眉宇緊皺,帶著一種傅寒洲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凝視著他。

  傅寒洲的目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低聲道:「你……你抵達了太上無情的境界嗎?」

  應龍城垂目凝眉,嘴角溢出一抹血跡,輕聲說道:「傅寒洲,為何你要出現?」

  傅寒洲愕然。

  應龍城閉目道:「我本該以紅塵洗劍,以山河試履,獨來獨往、獨生獨死,斬盡春風,與劍同歸。……我本該是純粹的劍客,不為任何人左右,傅寒洲,你毀了我的劍道。

  「——你偏偏出現,毀了這一切!」

  他說完,突然睜開雙目。

  天問含恨出鞘!

  像月光劃分天地一般,這一劍在傅寒洲身旁呼嘯而過。

  劍氣縱橫萬里,沒入蓮花山上,令山溪截流,萬千樹冠譁然作響,令七星塔上巨鍾轟鳴,滔天烈焰盡數低伏。

  但偏偏只有傅寒洲,連一寸衣袂都沒有被掀動。

  這一刻,傅寒洲仿佛能明白他心中憾恨,看著他低低說道:「忘憂蠱已經解開。你想起了劍,想起了一切,可你還是不高興嗎?」

  「我想起天問,便想起你;想起寒洲,又想起你。往來三十載,此去九萬里,歷歷在目,都是你的影子,令我如何釋懷?」應龍城說。

  傅寒洲說:「對不起。」

  「傅寒洲!」應龍城冷冷道,「從今往後,劍道不復,你便是我的道。」

  ……

  天邊雷霆轟然炸響。

  蓮花山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大多數人都已經逃難去了,原地只剩斷壁殘垣。

  七星塔上的火勢在雨中漸收,化為青煙四處彌散。

  傅寒洲終究因為體內的殘毒而體力不支,向前跌倒。

  風裡鷹下意識地想要飛過去接住他,但緊接著就看到應龍城將人抱起。

  風裡鷹和應龍城兩人在雨幕中對視了一眼。

  前者最終停下了腳步。

  ……

  過了片刻時間。

  風裡鷹有些怔然地,站回到七星塔最高處的巨鍾邊上。

  望著無邊夜幕,他訕訕地踢走了一塊瓦礫。

  突然,他看到底下靜室里,那個大和尚無念還在對著「道」字打坐。

  哪怕是方才七星塔上烈火熊熊的時刻,無念也沒有挪動一步。

  與其說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如說是他已入定許久,達到了忘卻生死的程度。

  無念凝視著「道」,呢喃道:「阿茹,天問也罷,有情也罷,他已做出了選擇……」

  風裡鷹落寞地跳到靜室里,說:「喂,和尚,你為什麼做和尚?」

  他本以為無念不會搭理他的。

  但無念閉目道:「阿彌陀佛,我沒能做出選擇,到頭來既辜負了我的劍,也辜負了故心人。」

  他們安靜了一會兒。

  風裡鷹坐到旁邊的蒲團上,說:「唉,太難了,我也想堪破情關啊,要是堪破了,是不是就會輕鬆很多?」

  無念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帶著些許慈悲地說:「世間最苦,莫過於『世間安得雙全法』。孩子,你既已得悉心中所求,從今往後便要義無反顧,緊握手中之劍,追隨心中之道。不要重蹈我的前車之鑑,也不要為任何事而動搖。」

  「哦……」

  風裡鷹忽然撓了撓頭:「你在跟誰說話,跟我嗎?……應龍城已經走啦,你這話說的也太晚了。」

  無念一直沒有再說話。

  風裡鷹側頭看著,突然心中一動,摸了摸無念的鼻息,然後愣了下。

  ——無念圓寂了。

  但他身形挺拔,仍在原地打坐,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容。

  靜室里還滿是無念留下的劍意,和應龍城留下的交相輝映,好像他們方才都還在這裡一樣。

  劍意正在月光下緩慢地消散。

  大火炙烤留下的痕跡,終究蓋過了一切。

  那副巨大的「道」字已經不復存在了,邊沿處焦黑捲起,隨著「啪」的一聲輕響,斷裂開來。

  風裡鷹分明看到,在這幅道字的後面,原來還藏有一副女子的畫像。

  那女子與應龍城有三分的相像,大約是二十多歲的韶華年齡,三千青絲中插著一朵栩栩如生的紅蓮。

  女子仿佛正笑意盈盈地低頭看著無念。

  無念這些日子坐在蒲團上,口中誦念佛陀時,分明是對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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