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春雨霏霏,淅淅瀝瀝,把空氣中的熱量洗劫一空,鄉間的空氣更是清新如初。思兔閱讀520官網由於下雨路滑,同樣的司機,同樣的車子,同樣的距離和路線,卻比前兩次多開了二十分鐘。我有點遲到了,心裡多有惶然,怕老人家發脾氣。同時,有種欣然又抑制不住地沉浮在我心頭,驅之不散,斥之不退……一路上,我都在想,老人家解構我小說的序幕昨日已經拉開,今天一定會向縱深推進。會是什麼樣呢?對懸疑的好奇,讓我對今天的收穫充滿期待和興奮,好像我即將會見的不是一個從過去走來的耄耋老人,而是從未來飛來的天外來客。
良好的天氣給了老人一副好精神,已有的鋪墊促使我們快速進入正題——裘莊。畢竟是當事人,加之從小在類似裘莊的花園裡長大,老人家對六十年前的裘莊的介紹,顯然比潘老及其他知情者更具體,更生動。她可以準確無誤地羅列出裘莊的建築風格、用料、布局,園內的花木景致,以及牆頭檐下的各種泥塑石像,天井迴廊上的各式小裝飾、小擺設。凡此種種,有名有姓,有形有狀,可感可知,如臨其境。錄音機就在身邊,需要的話我可以摁下播放鍵,做個抄工。但我細細聽辨一下,感到它可能不過是一塊贅肉,決定按下不表。後面有些事長話短講,也是剔除贅肉的需要。
老人家說,儘管她對張司令深夜把大家召集到裘莊一事深感蹊蹺,但作了種種猜測終是雲裡霧裡,無果而終。她承認,在破譯張司令那首躊躇滿志的打油詩之前,她根本想不到事情是這樣。所以,之前是沒什麼可說的,之後嘛,她馬上想到李寧玉就是共黨——
【錄音】
嘿嘿,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但是面對這幾個人——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我懷疑就是她。後來(當天下午),當張司令在會上明確事情跟南京來的密電有關,我就更加肯定是她,那是我給她下的套子。我有點得意,心想終於把她試探出來了。但更多的是沮喪,因為我預感這次她不可能矇混過關。
說真的,預先把吳志國扯進來,這是李寧玉的傑作。我當時確實也無法斷定吳志國有沒有進她辦公室。我沒看見,沒注意到。但是,根據她說的,吳志國找她是為了打聽密電內容是否跟人事任免有關這一點看,我覺得她是在撒謊。為什麼?因為誰都知道她嘴巴嚴,脾氣怪,不好打交道,吳志國真要打聽不應該去找她,而是找我,這是其一。其二,即使吳進了她的辦公室,找她問了,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也不會說的。當時電文還在由我抄錄,還沒有報上去呢,她怎麼可能說?要說等我報上去後再說還差不多。總之,我當時幾乎百分之百地認定,她在撒謊,因此我也肯定她就是老鬼。
然後你想,知道她是老鬼後我會是什麼心情?跟你說,不論是於公還是於私,我都不希望她被揪出來。我想幫幫她,雖然這種可能性看上去已經很小,可我還是想試試看,權當是死馬當活馬醫吧。那麼我能做什麼?說實話,讓我平白無故地指控吳志國或者金生火,我不敢。因為萬一指控不成,咬不住他們,最後還是李寧玉被咬出來,我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弄不好還會引火燒身,連我父親的老底也被擊穿。這是玩火,風險太大,我玩不起,不敢。我能幹什麼?就那樣,你書稿里已經寫了,耍大小姐脾氣,不接受審問,跟白秘書胡攪蠻纏,有問不答,答了也是胡亂說,反正就是不正經。然後你也知道,那天中午我故意不去吃飯,跟衛兵套近乎,讓姓簡的來找我。我做這些的目的就是想攪渾水,讓肥原來懷疑我。我不怕被懷疑,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老鬼,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只想以此來給李寧玉贏得一點機會,讓她乘機逃走——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既然目的是要讓李寧玉乘機逃走,顧小夢自然要跟李寧玉合謀、商量。
可萬萬想不到的是,顧小夢的一番好心居然被李寧玉當做了驢肝肺……
二
這是午後的事情,李寧玉吃完午飯回來,看到顧小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問她怎麼沒去吃飯。
顧小夢坐起身,狠狠地看著她:「我正要問你呢,怎麼還吃得下飯!」
李寧玉安慰她:「你太脆弱了,小夢,這種事……咱們身正不怕影斜,你怕什麼怕。」
顧小夢冷笑:「我是身正不怕影斜。」
李寧玉也笑:「所以,你不用怕。」
顧小夢盯著她:「可你呢?」
李寧玉反問道:「我怎麼了?」
顧小夢誠懇相告:「李姐,你別騙我了,我知道。」
李寧玉怒目圓睜:「你知道什麼,難道你懷疑我?荒唐!虧你跟我這麼長時間,我還把你當小姐妹相看,我簡直瞎了眼了!」說罷拂袖而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顧小夢說,「你睜大眼睛看著吧,終歸要水落石出的,我看你到時會怎麼想!」——
【錄音】
怎麼想?我當時完全糊塗了,從她氣憤的樣子來看,我好像真冤枉她了。但你知道我沒有冤枉她,她是在演戲,演得真像啊!真的,我搞地下工作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沉得住氣的人。後來她告訴我,她當時之所以這樣不領我情是有原因的:一、她料定肥原必定要驗筆跡,而一驗筆跡她就有了替死鬼,她不怕;二、她已經注意到,四周到處是便衣和暗哨,想逃是逃不走的,只有負隅抵賴,頑抗到底。還有,她當時為什麼不跟我多說,故意裝著生氣地走掉,是因為她已經發現屋裡有竊聽設備。你看,她多有心計,多了不起,啥事都看在眼裡,算在心裡。
再說,到了晚上,一驗筆跡,肥原果然上當了,把吳志國帶走了。那時候我真以為我冤枉她了。所以,後來我也不攪渾水了,你在稿子裡說肥原是第一個排除我的,差不多吧。後來我發現是吳志國後,根本不想幫他。我才不會為他去做什麼呢。你知道,就在當時不久前,吳志國在湖州殺了我們幾十個兄弟,假如他是老鬼,說明他根本就沒有把我們國民黨看做抗日反汪的一家人,而是在利用手中權力,借刀殺人。皖南事變後,國共關係已基本上破裂,這種事不是沒有出現過。
啊,那段歷史太複雜了,別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就連我們這些當事者,有些事也難以理解啊——
我怕老人家又扯開話題,趁她感嘆之際及時問她:「顧老,那後來你是怎麼發現李寧玉是老鬼的?」
「我說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人似乎還真不想這麼快切入要害,淡然地說。
「是啊,可您是怎麼去偽存真的?」我沒有放棄。
「純屬偶然。」老人苦笑道,「也許是老天的安排吧,命中注定我要幫她。」
「是哪一天呢?」我擰住不放。
「就是那一天,」老人家看我一眼,乾脆說,「她鬧胃病的那一天。」
三
即使經過了半個多世紀,老人家對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依然清晰地記得。點點滴滴都可以數出來,猶如回憶一夜初始的雲雨之事。
事情發生在從餐廳回去的路上,李寧玉因為剛犯過胃病,疼痛未消,走得慢。顧小夢最初還攙扶著李寧玉的胳膊,後來,快走到大門進來的路口時,李寧玉笑著推開她的手說:「沒事的,我自己可以走的。」說著,隨手丟掉了拿在手裡的兩隻胡字養胃丸的塑料殼子,其中有一顆滾到了路邊。
顧小夢笑道:「看來這胃藥還真行,好像吃了就見效了。」
李寧玉答道:「是,我一胃疼就吃這藥,挺管用的。」
兩人就這樣聊著,跟在肥原他們後面。其實大家為了顧及她們都走得不快,但她倆還是落在最後。落後也不多,就是兩三米,三四米。
老人家告訴我,胡字養胃丸是一種中藥,圓圓的一粒,藥粉里兌有橄欖油,所以藥丸是半濕的,而且必須保濕,幹了就失效了。以前主要是靠用油紙包著保濕,效果並不好,時間一長就幹了。後來日本人引進塑料技術,給它設計了一個塑料殼,藥丸放在塑料殼裡,塑料殼外面又封了蠟,保濕效果大大提高,放上一年兩年都沒問題,吃的時候只要把蠟剝掉,然後掰開塑料殼就行,而塑料殼照樣可以對接成一個完整的殼。
「你看,就是它。」老人家從竹盒裡拿出一隻藥殼子,對我晃了晃說,「那時我經常看到有人吃了藥還把塑料殼留著,覺得好好的一個殼子丟了可惜。其實留著也沒什麼用,頂多是送給小孩子玩。所以,我當時看她隨手把塑料殼子丟了也沒怎麼在意。」
其實,李寧玉並不是隨手丟的,而是挑了一個人來人往必須要走過的大路口,而且丟在最顯眼的地方。有一顆當時滾到路邊,她還裝著無心的樣子去踢了一腳,把它踢到路中間。她必須這樣做——把它們置於顯眼的地方,讓明天可能再次來聯絡她的老鱉可以輕易看得到。
正如潘老說的,老鱉和李寧玉之間是有聯絡暗號和密語的,比如這天中午,在餐廳里,老鱉第一次出來明顯是放風,是有意顯擺給李寧玉看的。準確地說,是在通知她:我在這兒,你如有情報儘快做好傳送的準備,我回頭還要出來的。可再次出來時,他為何只探一個頭就回去了?因為他看到李寧玉左邊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支白色筆帽的鋼筆。這支鋼筆就是暗號,告訴他:有人盯著,不要來跟我聯絡。所以,老鱉一見它就掉了頭,一去不返。
胡字養胃丸的塑料殼子也是暗號——
【錄音】
後來李寧玉告訴我,她的情報平時主要靠三種方式傳送出去。第一種也是最安全的一種是,中午她趁回家看孩子之機把情報帶回家,由潘老頭交給老虎。這種方式安全是安全,但時效性差,因為潘老頭在報社上班,回家晚,一般夜裡九十點鐘才能到家,所以只適合傳遞時間要求不高的情報。如果遇到時間要求高的,比如急件或特急件,一般由老鱉負責接收並傳送。所謂急件是指當天晚上必須交到老虎手上的,這類情報的傳遞方式是,李寧玉把情報藏在垃圾中,丟在我們樓下的垃圾桶里,垃圾袋上有標示,老鱉可以一眼認出哪個是李寧玉丟的垃圾。老鱉收垃圾的時間是吃晚飯前後,晚上六七點鐘,然後到琴台公園門口交給錢虎翼的二太太,就是老漢,最後由她轉給老虎。王田香手下那天晚上截獲的就是這類情報:急件,老漢正是在接到情報後,在給老虎送去的途中被敵人抓捕的。
再說,遇到特急件又是一種方式。特急件必須要在短時間內送給老虎,但老鱉收垃圾的時間是固定的,兩個人又不能直接接觸,一旦有特急情報李寧玉怎麼通知老鱉?就是靠胡字養胃丸的塑料殼!
李寧玉確實是有胃病的,胡字養胃丸是一種專門養胃的中藥,沒有副作用,又是本地產的,價廉物美,李寧玉平時經常吃,有的是藥殼子。你看,這東西的大小跟一顆桂圓差不多,顏色又是黑色的,丟棄在路上,有心的人一定看得到,對無心的人來說就是個垃圾,誰都不會去理會它。即使理會也沒關係,因為裡面什麼也沒有——有的話也是一團爛泥或小石子什麼的,那是為了給它增加一點重量,免得被風颳走。總之,裡面並無情報,它僅僅是個提醒,告訴老鱉:有貨,速去取貨——
貨在哪裡?
藥殼子裡。
但這個藥殼子不是指路口的藥殼子,而是垃圾桶邊上的藥殼子。路口的藥殼子只是發出通知,沒貨的,貨在垃圾桶邊上的藥殼子裡。
四
此時,我端詳著已經被六十多年時光老化的藥殼子,禁不住驚嘆李寧玉傳遞情報方式的奇特和機巧。藥殼子的開口處有卡槽,開合方便,打開是兩個半球,合上,嚴絲合縫,防雨防水,是很適合裝貨的,而且老鱉要拿取也很方便。因為是特急件,必須馬上取貨,把情報丟在垃圾桶里顯然不合適。因為垃圾不可能隨時去收,但可以隨時去倒。
每天,老鱉上班總是先要去特定的路口看看,中途也會不時地去看。可以想像,一旦在路口看到藥殼子,他必須馬上收拾一些垃圾去倒,然後順手把李寧玉放在垃圾桶邊上的藥殼子——裝了貨的——取走。這就是特急件,老鱉取得後會立即去找老漢,甚至直接給組織上打電話,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老虎,特事特辦。
不用說,顧小夢在路口看到李寧玉丟的那兩隻藥殼子,事實上是李寧玉專門給老鱉丟的暗號——通知——通知老鱉有貨——去垃圾桶取貨。當時顧小夢不可能在意這些,包括後來,她們走出一段路後,李寧玉假裝鞋帶鬆了,特意走到一隻垃圾桶邊,把腳放在垃圾桶上繫鞋帶,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頭。
「有什麼不對?」老人家自問自答,「因為她人不舒服嘛,找個垃圾桶放一下腳,免得彎腰,很正常的,我根本沒想到這還有什麼秘密。」
所以,李寧玉停下來繫鞋帶,顧小夢並沒在意,繼續往前走。後來她回頭看她,也不是因為對她有什麼疑心,要偷看什麼,完全是隨意地看一眼。
但就是這隨意的一眼,剛好讓她瞥見了李寧玉的秘密。
「我剛好看到一隻藥殼子從她的手心裡漏出,跌落,滾在垃圾桶邊上。」老人家對我興致勃勃地說,「她做得很巧妙的,不是專門丟拋的,而是一邊繫著鞋帶一邊丟的,好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可以想像,李寧玉的手裡早捏著這隻藥殼子,趁繫鞋帶時鬆開手,藥殼子就順著垃圾桶滾落於一邊。
老人家說:「我看見的恰好是這一瞬間,一秒鐘。」
就是這一秒鐘,一瞬間,李寧玉失去了顧小夢的信任。
「因為太奇怪了,」老人家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就這麼幾隻爛藥殼子,幹嗎不一把丟了,還分兩次丟。而且,這一次明顯是不想讓我看見。」
你不想讓她看見,她就非要去看看不可。回到樓里,顧小夢藉故說把房間鑰匙丟在餐廳里,回頭又去了一趟餐廳,途中把三隻藥殼子都撿了。她沒有馬上打開看,先回去,開了房間,讓李寧玉進去,自己則去了衛生間。此時天已微黑,廁所里暗得不行,她打開電燈,用指甲一一摳開藥殼子察看。
第一隻是空的。
第二隻也是空的,
第三隻——垃圾桶邊上的那隻——讓她驚呆了!裡面有一張紙條,這樣寫道:
急!!!
老K行蹤被敵破悉,我也被懷疑,軟禁在此。形勢嚴峻!務必取消群英會。老鬼。
就這樣,李寧玉的秘密像個嬰兒一樣,赤條條地擺在顧小夢面前。
然而,更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頭。雖然燈光昏暗,顧小夢還是發現了李寧玉更大的秘密!此時顧小夢已完全明白吳志國是怎麼回事——是李寧玉在栽贓他,她模仿吳的筆跡寫了那紙條。但現在吳志國被關起來,甚至是死了(肥原騙李寧玉吳已自殺,並以死指控她是老鬼),若再用吳的筆跡顯然不對頭,顧小夢想這下李寧玉應該只能用自己的筆跡了吧。但紙條上的字怎麼看都不像李寧玉本人的。
是誰的呢?
「我的!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把我當槍使!」時間沒有銷蝕老人家的驚愕和憤怒,她呼天喊地地叫道,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顧小夢像遭雷擊一樣,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她完全被擊垮了,身不由己,稀里糊塗地癱坐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直到李寧玉覺得不對頭來廁所找她,她才恢復神志。清醒後的她,神志里只有一個字:恨!
「難道她也在練你的字?」我問。
「這個我要客觀地說,應該沒有。」老人家說,「她是臨時模仿的,所以我都沒能一下子認出來。但是她熟悉我的字,又學過畫畫,臨時模仿至少也有六七成的像。」
我說:「如果這紙條到了肥原手上……」
老人家搶斷我的話:「那我麻煩了,肥原肯定會懷疑我。如果真要是完全像我的字,反倒好了,正是這種既像又不像的東西是最容易被懷疑的。為什麼?這就說明你做賊心虛啊,你想甩掉你的字又甩不掉,拖著尾巴,欲蓋彌彰啊。當時我簡直恨死她了,這麼害我!這麼狼心狗肺!一下子,什麼姐妹啊,交情啊,一筆勾銷,我準備去告她!」
李寧玉可能看出有些不對頭,把顧小夢攔在門口,問她怎麼了。
顧小夢臭罵她,讓她滾開。
「別碰我!」顧小夢推開李寧玉,「你的手太髒了!你的心太黑了!只配去死!」
李寧玉由此大致猜到什麼,死死抱住顧小夢,不讓她走。她知道,房間裡有竊聽器,去了那裡,顧小夢一哭一鬧,對門樓里就會發現真相。她把廁所門關死,反鎖,還打開水龍頭,讓水流聲嘩嘩響,一邊責問顧小夢發生了什麼事。
顧小夢想奪門出去,李寧玉死活不讓,兩人你推我搡,扭成一團,肉搏在一起。顧小夢想嚷,李寧玉死死捂住她嘴。憤怒消耗了顧小夢的體力,她無法從李寧玉手裡掙扎出來,短暫的窒息讓她軟倒在地上,剛才捏在手裡的藥殼子和紙條一下鬆開,跌落在李寧玉眼前……
五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李寧玉知道,這個時候抵賴已經沒有意義。抵賴是不明智的選擇,只會激怒顧小夢。她選擇了承認和示弱。光承認沒用,關鍵要解釋,要求饒。李寧玉說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顧小夢肯定不是老鬼,肥原肯定不會懷疑她;即使肥原懷疑她,她父親也有本事把她救出去。云云。
什麼邏輯嘛!
但這時其實不在乎說什麼,而是只要說,不停地說,無話找話地說,狡辯也好,撒謊也罷,都是示弱,是求情,是求饒。當然最有效的示弱肯定是哭,哭又不能大聲哭,只能悄悄哭。李寧玉死死抱著顧小夢,對著她的耳朵一邊泣一邊訴:
「看在咱們姐妹一場的分上,原諒我一次吧……你不原諒我我只有死路一條,你忍心讓我死嗎?……我死了兩個孩子都成孤兒了,他們都很喜歡你,整天在我面前嚷著要見顧阿姨顧阿姨……小夢,李姐我對不起你,我是沒辦法……可憐我兩個孩子,你就原諒我一次吧……」
就這樣,她哭著,說著,淚流滿面,聲淚俱下,懇求顧小夢原諒。
淚水軟化了顧小夢激烈的情緒,但離原諒還有十萬八千里。於是,李寧玉又使出一招:欺騙——
【錄音】
她以為我和姓簡的是真心相愛,騙我說簡先生是她的同志。
開始我根本不相信,但她說得有理有據,從他的家庭說到他的經歷,從我們的相識過程說到他一些鮮為人知的東西,一是一,二是二,一件一件的事情擺出來,讓我感覺他們好像真的十分熟悉,比我還熟悉。
她說的大多數是我從未聽說過的,但也有幾件事我知道確有其事,比如她說簡先生曾秘密去過重慶,這我知道是真的。還有,他平時也確實在看一些進步書刊,像《語絲》《小說月報》這種刊物,他經常悄悄地在買,在看。
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了解到這些情況的,我想無非是兩個渠道:一個是姓簡的作為當時杭州城裡的大明星、文藝界的大漢奸,報紙上經常有他的消息,社會上也有關於他的各種傳聞,李寧玉可能是從報上看的,或者是道聽途說的;再一個可能是我自己無意中跟她說的,我說過忘了,可她還記著。她還說,姓簡的之所以來跟我談朋友,目的就是想發展我做他們的同志。
其實我後來知道,那個姓簡的根本不是她的同志,她之所以敢這麼憑空捏造事實,是因為我當時無法找姓簡的去對證,亂說的,目的就是想穩住我。
嘿嘿,她哪裡知道,她說這些對我毫無作用,我根本不愛那個小白臉,更不可能做他們的同志——哪怕姓簡的真是她的同志。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當場動員我做她的同志,讓我幫她把情報傳出去。她對我從大道理說到小道理,從岳飛說到秦檜,從當偽軍的可恥說到做漢奸的無恥,說得一身正氣,好像只有做她的同志才是正路一條。
我當時聽了非常反感,很不客氣地罵她,嘲笑她。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反正肯定是為了表明自己並不像她說的那麼無恥,講了一些過激的話,讓她一下懷疑到我的真實身份——
李寧玉迎來了轉機,她確實從顧小夢無序的謾罵和嘲笑中懷疑她是重慶的人,於是又使出一招:威脅!
李寧玉說:「好了,你什麼都別說了,我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現在我認為你更應該幫助我,國共本是一家,你不幫我反而去告我,天地不容!」
顧小夢發現不對,想退回去:「你知道什麼?誰跟你一家!」
李寧玉步步逼近,咄咄逼人:「你一向敢作敢當,這麼光榮的事情有什麼不敢當的。你不要逼我,你要敢告我我也就告你,我跟你同歸於盡!」
顧小夢嘴硬:「你去告啊,現在就去!」
李寧玉冷笑:「你同意,恐怕你父親也不同意吧?你我都是小魚,抓了殺了肥原也不會高興的,可把汪賊身邊的大魚抓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事已至此,顧小夢哪是李寧玉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顧小夢已心浮氣躁,方寸全失。她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以至於父親的身份都被她知道了。
其實,她並沒有說什麼,頂多是翹了下尾巴而已,只是李寧玉太敏感,悟性好,見風知雨,揪住她的尾巴,連蒙帶嚇,連哄帶騙,不依不饒,把她逼得節節敗退,無路可退。最後,顧小夢不得不繳械投降,與李寧玉臨時達成一個諒解協議:既不告她,也不幫她。
這樣,李寧玉反而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說到這裡,老人家感慨頗多:「啊,這個李寧玉啊,簡直是狐狸投胎的,賊精!她太狡猾了,太有城府了!一般人在那種危急的情形下,一定會慌亂得不知所措,可她只摸到一點皮毛就對我發起反攻,並且一下子捏住我的短處,讓我左右為難,上下都不是,告和不告都不是。所以,我說她天生是搞地下工作的,心理素質極好,天生有一種處亂不驚、臨危不懼的本領。」
我看見故事的核心已像花蕾一樣綻放出絢麗,老人的談興也正濃,顧不得時間已到,催她繼續往下說。但陳嫂不容,她以職業的眼光注意到老人的眼角冒出的眼眵,告訴我這是她疲倦的信號,勸我該走了。我稍有猶豫,她變得像一個學人一樣諄諄誘導我:「一個孩子的疲倦可能休息一會兒就恢復了,你疲倦了可能睡一覺也就恢復了,但她疲倦了至少要幾天才能恢復得過來。」
言下之意,我不要因小失大。
這天傍晚,我帶著巨大的想像空間返回城裡,無限的遐思讓我一夜未眠。
我主要在想兩個問題:
一、這種情況下(李、顧反目成仇),是什麼原因促使顧小夢最後決定幫助李寧玉的?
二、顧小夢是怎麼幫助她把情報傳出去的?
對第二個問題,我尚有感覺,心想最現成的辦法就是把三隻藥殼子如數歸回原處,等第二天老鱉來取走。相比之下,第一個問題我覺得要複雜混亂得多,因為兩人當時已交惡,以顧小夢的性情看,要她快速改變主意難度極大。現在我們知道,她與李寧玉達成不告協議,是迫於無奈,並不是因為覺悟。
那麼是什麼最後改變了她?
這個問題讓我一夜無眠,失眠的難以忍受的痛苦灼傷了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