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

  失眠是被黑夜煎熬。思兔閱讀

  第二天,老人家看我眼圈發黑,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如實告之:一夜未眠。老人家爽朗地笑道:「你有什麼好失眠的,該失眠的是李寧玉啊。」由此直接進入話題。

  可以想像,李寧玉已經連續幾天都沒睡好覺了。怎麼睡得好呢?作為老鬼,她比誰都提前預知到事情的不妙——剛開始就覺察到。那天晚上,張司令在電話里問她有沒有把下午南京來的密電告訴過誰,她立刻想到出事了——她送出去的情報被攔截了!就在幾個小時前,她把這個情報丟在垃圾桶里,事隔幾小時後張司令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她這個,她當然會這樣想。這不需要什麼特殊才能,一般人都想得到,所以她才先知先覺地把吳志國拉上,用老人家的話說:這是她的傑作!

  吳志國是註定要有這麼一天的。顧小夢後來知道,李寧玉早就在練別人的字,主要練的是吳志國,其次是白秘書。她從小畫過素描,臨摹能力特別強。其中,吳志國的字她是下苦功夫練的,早已練得爐火純青,一筆一畫,一招一式,像模像樣,如同他出。平時她都是用吳志國的字體傳情報,目的就是要給這個剿匪英雄栽贓,要叫他稀里糊塗地當上共黨,不得好死。

  這是蓄謀已久的,只是此次時機不好,是在她無備的情況下。她曾設想過,最好的情況是趁她外出之機搞一個假情報把吳志國套進去,這樣對組織上不會造成傷害,她自己也可以免除懷疑。但現在的情況很糟糕,首先這情報是真的,而且很重要,事關老K和同志們的生命安全;其次,她自己也不免要被卷進來。

  本來她以為有吳志國做抵押,敵人最終是懷疑不到她頭上的。就是說,卷進來她並不怕,因為她知道——早知道——吳志國會替她受過、擋箭的。她怕的是人被軟禁在此,情報無法傳送出去。所以,那天上午她發現老鱉來此地找她,真正令她喜出望外。她以為,這下她有望把情報傳出去了,卻沒想到這天下午發生了這麼多事——

  【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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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她沒想到肥原會盯上她。據她後來跟我說,當時她並不知道吳志國是真死還是假死,只是通過分析覺得真死的可能性比較大。她無法想像如果吳志國沒死,他憑什麼能說服肥原,讓肥原盯上她。就是說,李寧玉在這件事上做出了錯誤判斷,這也是肥原後來咬住她不放的原因。

  其次,她更沒想到我會從半路上殺出來給她添亂。我冷不丁地冒出來確實讓她意外,措手不及啊。雖然由於我多嘴饒舌被她識破身份,一時穩住了我(答應不告她),但她畢竟傷了我的感情,難免怕我搞陰謀詭計,在背後出賣她。我們相處這麼久,她非常了解我是個什麼人,任性,好強,受不得委屈,一氣之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所以,你可以想像,她當時一定很想徹底穩住我,讓我徹底保持沉默。

  說實話,以我當時的處境和心情,告發她的念頭我是沒有了,因為我怕她反咬我。但要讓我原諒她也是不可能的,幫助她就更不可能。我希望她去自首,這樣對她對我都好。可是她對我說,在把情報傳出去之前她決不會去自首,她甚至還跟我談條件,說什麼如果我幫她把情報傳出去,她就去自首,你說荒唐不?我讓她別做夢。她說,不能把情報傳出去,她活著也沒有意思,不如死了。我說那你就去死吧,上吊、吃毒藥、吞刀子,隨你他媽的便。總之,我很決絕的,多一句話都不想跟她多說。我覺得,不告她已經是我能做的極限了,絕不可能再幫她。

  但我實在不是她的對手啊,她治理我一套一套的,最後我還是屈從了——

  二

  這是一個奇特的夜晚,平日裡不開口的李寧玉竟口若懸河,令顧小夢大開眼界。

  老人家告訴我,這天夜裡她從廁所回到房間,手臉都沒洗就上床了。李寧玉也是,回來就上床睡了。前半夜,兩人形同陌路,各自躺在床上一聲不吭,屋子裡只有兩個身體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失眠的聲音。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朦朦朧朧中聽到李寧玉從床上起來,在房間裡摸摸索索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其實她是在處理竊聽器。

  作為老鬼——槍口下的獵物,李寧玉早警覺到敵人在她們房間裡裝有竊聽器——每一個房間都有。下午肥原對她承認白秘書是在被秘密地懷疑,等於告訴她會議室里也有竊聽器。此刻,她其實有無數的話想跟顧小夢說,可想到貓在黑暗裡的竊聽器,她一直忍著。到了後半夜,大家都以為她們睡著了,她拔掉竊聽器導線也不至於被懷疑。這就是李寧玉,不管在什麼時候總是有一個清醒的頭腦,做的事總是嚴絲合縫,沉得住氣,絕不冒失。

  處理過竊聽器後,李寧玉叫醒顧小夢,開始對她口若懸河:從家史到身世,從出門就學到參加革命,從公開追隨國民黨到秘密參加共產黨,從浪漫的愛情到革命的婚姻,從做母親到當寡婦,到假扮夫妻……從小到大,從前到後,說了不少。

  簡單地說,李寧玉出生在湖南的一個開明鄉紳家裡,十六歲那年她隨哥哥(就是潘老)一起到廣東就學。哥哥讀的是黃埔軍校,她讀的是女子醫校。讀書期間,家鄉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父親作為當地第一大土豪被紅軍鎮壓,就地槍決。因之,畢業後哥妹倆立志為父報仇,先後加入國民革命軍,奔赴江西、湖南前線,加入到圍剿紅軍的戰鬥中。令人想不到的是,幾年後哥哥秘密參加了共產黨,哥哥的入黨介紹人後來又成了她的丈夫。哥哥九死一生(在執行槍決的刑場上被同志相救),大難不死,而丈夫卻在一九三七年淞滬抗戰期間,在家中看報時被一顆流彈擊中,死了都不知道找誰算帳。當時她正懷著第三個孩子,看著丈夫在汩汩的血流中撒手人寰,腹中的孩子也變成一團血,跟父親去了西天……

  說到這裡,李寧玉再也忍不住悲傷,嗚嗚地抽泣起來,洶湧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顧小夢身上。淚水模糊了顧小夢心中的怨恨,但她依然憑藉著黑暗的掩護,強力壓住惻隱之情,不聞不顧,不為所動。

  房間裡沉悶得令人窒息。

  良久,李寧玉努力控制住悲痛,抹掉眼淚,繼續說:「小夢,說實話,我對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讓你了解我。我的命現在就捏在你手裡,只要你對肥原一張嘴,我哪怕是狸貓投胎的,有九條命也要去見馬克思。我們姐妹一場,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去死,我想讓你了解我。」

  顧小夢說:「廢話少說,我已經說過,不告你。」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李寧玉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謝謝你,小夢,你能原諒我,說明我們的友情還在。」

  顧小夢打掉她的手:「少來這一套!我跟你沒有友情,只有交易!」

  說到交易,李寧玉表示她願意為顧小夢做一切,只希望得到她的幫助,把情報傳出去。李寧玉說:「即使我們之間沒有個人友情,至少還有革命友情,你總不希望看到我們的同志被肥原抓殺吧?」

  顧小夢哼一聲,冷笑道:「我都差一點成第二個吳志國了,你還有臉跟我談什麼革命友情?你的革命友情是什麼,是要革我的命!」

  李寧玉幽幽地說:「這之前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同志……」

  顧小夢狠狠地說:「誰是你的同志?你別做夢!」

  總之,不論李寧玉說什麼,顧小夢都把它頂回去。無奈之下,李寧玉決定撕破臉皮,她說:「如果我不能把情報傳出去,你不告我也沒任何意義,難道我活著就是為了看同志們被肥原抓殺?那不如死了。」

  顧小夢說:「那是你的事,你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見鬼!」

  李寧玉說:「既然你這麼無情也別怪我不義,要見鬼大家都見鬼去!」

  什麼意思?

  李寧玉亮出底牌,顧小夢必須幫助她把情報傳出去,否則她就要把顧氏父女倆的秘密抖給肥原。就是說,李寧玉要推翻廁所協議(不告她也不幫她),她加大了籌碼,干起得寸進尺的營生來了!

  顧小夢氣得渾身發顫:「你太無恥了!」

  李寧玉反而十分平靜:「不是我無恥,而是你太無情,舉手之勞都不願意幫我,要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同志們被肥原抓殺。這是生不如死啊,這樣你還不如告我,讓我光光彩彩地去死。」

  強盜邏輯!

  顧小夢一時無語。

  李寧玉要說的話早在前半夜就打好腹稿,這會兒跟背誦似的流利:「其實你不告我已經是在幫我,既然你願意幫我就應該幫到底,幫我把情報傳出去。幫忙幫一半,我無法領情的。剛才我說了,你僅僅不告我,我的下場將更慘,我幹嗎要領你的情?我恨你!舉手之勞的忙都不願意幫我,既然這樣,我們就來個魚死網破。」說著李寧玉站到凳子上,準備插上竊聽器的導線。

  顧小夢不解其意,問:「你要幹嗎?」

  李寧玉冷言冷語地說:「你說幹嗎?這是竊聽器,剛才我把線拔了,現在我覺得沒必要了,反正我們都是死路一條,也沒什麼好怕的,就讓他們聽去吧。」

  刀架到脖子上!

  顧小夢一把拉下李寧玉,嗚嗚地哭了起來——

  【錄音】

  啊,是的,我投降了。我沒辦法哪,只好讓步了。我有把柄在她手上,雖然不是什麼真憑實據,但我怕她抖摟出來。這種事情是經不起說的,一說什麼事都會生出來,別人用三隻眼看你,想你,分析你,試探你,哪怕以前的可以掩蓋過去,以後呢,我們怎麼開展工作?說到底,除非我不是軍統的人,我才不怕她亂說。可關鍵我是啊,能不怕嗎?怕,當然怕。所以,面對她這麼蠻橫的要求我也只好忍氣吞聲,讓她牽著鼻子走。

  事後我發現李寧玉要我做的確實只是舉手之勞:她只要我把藥殼子放回原處。她說明天有同志(老鱉)會來這兒聯絡她,只要我把藥殼子放回去,情報就能傳出去。我想這事情多簡單嘛,她完全可以自己去做,何必跟我這麼撕破臉皮耍無恥?她的解釋是:肥原已經盯上她,她去做這事不安全。

  嘿,這個解釋顯然經不起推敲。我後來發現,她搞這些名堂,跟我撕破臉皮,得寸進尺,目的就是想進一步試探我,甚至套牢我。其實,當時她還吃不准我和父親到底是不是軍統的人,她只是根據我說的有些話分析出來的,有這種懷疑、猜測。

  怎麼來證實?進一步證實?就是這樣,故意對我出爾反爾,逼我,威脅我,激怒我。你想,如果我和父親不是重慶的人,她對我提這種無理的要求,我會理睬她嗎?我扇她耳光還差不多。現在好了,我一軟下來,她心裡什麼都明白了。然後,她又有意找一件很容易的事引誘我去做,只要我去做了,我就成了她的同謀,她就把我套住了。

  啊,這個李寧玉啊,是天使,也是魔鬼,她一切都是精心策劃好的,治理我真是一套一套的,我根本玩不過她——

  薑還是老的辣,那時的顧小夢太嫩了。

  而此時的李寧玉久經沙場,歷練成精,以致老狐狸肥原都奈何不了她,更不要說初出茅廬的顧小夢。搞地下工作,膽識和經驗都是靠時間和經歷堆出來的,所謂天賦,不過是見多識廣而已。

  三

  第二天,是李寧玉最黑色的一天。

  首先,顧小夢本已答應她,趁去餐廳吃早飯之機把三隻藥殼子放回原處。可能就因為顧小夢答應了,李寧玉心裡放鬆了,加上幾天都沒睡好覺,天亮前她睡著了。顧小夢一夜未睡,早困得不行,看她睡著了也一頭睡過去。直到白秘書上樓來敲門,叫她們去吃早飯,兩人才醒。匆匆起床,匆匆下樓,出門時顧小夢忘記把三隻藥殼子帶在身上。這簡直氣死人哪!知情後,李寧玉不免懷疑顧小夢在耍她,同時也恨自己在關鍵時候出錯,沒及時提醒她。天知道,人生路上總是有這種陰差陽錯的事!

  吃完早飯,回來的路上,李寧玉要求顧小夢回去後儘快編個事出來一趟,把藥殼子放出去。顧小夢也答應了。但回到樓里,王田香直接把大家趕到會議室開會,連上樓的機會都沒有,怎麼可能溜出去?

  如前所述,這個會是從大家傳看吳志國的血書開始的,開得驚驚乍乍的。金生火是第一個見風使舵的,他完全被吳志國鮮紅的血書震驚,眼睛濕了,哎喲哎喲地抹起了眼淚,痛心又痛恨的樣子讓白秘書很開心。就是說,白秘書也由此認定李寧玉是老鬼。顧小夢更不用說,她比誰都清楚李寧玉就是老鬼,只是由於被迫而不敢指控她,但現在吳志國用血書指控她,她一下成旁觀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平添了一份優哉樂哉。在場的可能只有王田香,心還向著李寧玉,因為只有他知道這是肥原的一張詐牌。他希望李寧玉能識破真相,把牌打回去,重新給吳志國套上老鬼的枷鎖,以免去他的後患。他專心注視著李寧玉的反應,並隱隱期待她做出有力的反擊。

  李寧玉一貫地沉默著,思索著,力求鎮靜,不露破綻。但她覺得壓力很大,似乎隨時都可能崩潰。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要崩潰了。她沒有想到,肥原會把吳志國血書拋出來,向大家公開對她的懷疑。她不知道這到底是肥原的又一張詐牌,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還是顧小夢出賣了她?她突然有種四面受敵的感覺,一時不知怎樣突圍。她絕望地沉默著,看似很平靜,無所用心,其實心裡亂得很,七上八下,頭皮發麻,如一把利斧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掉下來,令她心驚肉跳。情急之下,她本能地拿出梳子梳頭,一下激怒了白秘書。

  白秘書一聲厲喝:「李寧玉,你說話啊,死人都開口說話了,你難道還無話可說?」

  李寧玉如一下被喚醒似的,迅速思考著,該作何反應為好。最後她覺得不能戀戰,應該一走了之,於是抬起頭,漲紅著臉對白秘書大聲吼叫:「你去問肥原長吧。」言畢憤然離席而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對王田香說,「吳志國用血書說,老金用眼淚說,說的都是一件事,我李寧玉是老鬼,你抓人吧。」

  「抓誰?」王田香明知故問,他對李寧玉的表現尚屬滿意。

  「抓我啊。」

  「你承認了?」

  「我不承認有什麼用,死人活人都認為我是老鬼,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有下地獄裡去說了。」說罷轉身走去。

  王田香叫住她,還起身朝她走過去,好像要把她拉回來,臨時又止了步,立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說:「還是在這裡說吧,你去地獄裡說,我們怎麼知道你說什麼呢?」

  李寧玉說:「我要說的話昨天都已經跟肥原長說過,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了,沒有什麼好說的。如果一定要說,我倒想問問顧參謀,因為只有她沒有表態。」

  顧小夢問:「你想問什麼?」

  李寧玉說:「你是不是也認為我就是老鬼?」

  反守為攻,好一個李寧玉!

  顧小夢暗生佩服卻又厭惡。佩服是因為她的演技太高,在這樣被動的情形下照樣面不改色,裝腔作勢,把主動權握在手中。厭惡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是隱情不報,還是如實道來?雖然她心裡知道,自己是萬萬不能得罪她的,可反抗的力量時刻在她心中雲涌風起,她真擔心自己會因一時興起,一吐為快。說還是不說?她恨不得遁地而去,躲過這左右不是的難堪。

  怎麼躲得過呢?李寧玉咄咄逼人地看著她,有點孤注一擲。

  顧小夢舉目接著李寧玉的目光,不客氣地說:「如果我也說你是老鬼呢?」

  李寧玉話里藏話:「我想憑你對我的了解,你不會這麼說的。」

  顧小夢在心裡罵:憑我對你的了解,我就該這麼說!可是……她狠狠地瞪李寧玉一眼,威脅道:「我要說了呢?」

  李寧玉不假思索地說:「那說明這裡就是地獄,所有人說的都不是人話,是鬼話。」

  顧小夢突然神經質地哈哈大笑,一邊哼哼地說:「是,你們說的都是鬼話,這裡就是惡鬼打堆的地獄,地獄!」笑罷了,話頭一轉,對王田香說,「不瞞你說,王處長,我不相信李科長是老鬼。也可以說,我不相信吳志國有這麼崇高,甘願用生命來為皇軍效忠。」

  李寧玉聽了,心裡最大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

  其實,李寧玉最怕的是顧小夢出賣她,只要顧小夢不變心——承諾不二,那麼哪怕她立刻被關押起來,情報還是有希望傳出去。

  四

  沒有完全關押,但也差不多,不能出樓,吃飯由衛兵負責送,寢室也作了調整:李寧玉被安排到吳志國原來住的房間。大房間,單獨一人住。這是吳志國的血書給她的待遇,是肥原假戲真做的需要,做給金生火和顧小夢看的。意思是告訴他們血書是真的,你們要相信李寧玉的尾巴已經藏不住,你們有什麼就說什麼,不用怕——

  【錄音】

  那時我們都不知道吳志國是假死,所以我也覺得她已經完蛋了。一個人用生命來指控你,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說真的,開始我有點幸災樂禍,心想我不告你照樣有人在告你。但後來當她專門責問我後,我忽然覺得不對頭,我感覺她好像是在懷疑我出賣了她。如果她真這麼想,那對我顯然是不利的,萬一她一衝動把我也賣了怎麼辦?所以我一下子意識到,她的處境越危險,對我反而越是不好。我當時為什麼那麼堅決地說她不是老鬼,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想對她表個態,這事跟我沒關。

  但我也知道,這還不能完全消除她對我的懷疑,因為這樣她照樣可以懷疑我是跟肥原他們合計好的,背後當惡人,當面做好人,演戲呢。怎麼樣才能讓她完全消除對我的懷疑?我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幫她把藥殼子放回原處,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來表態,來讓她相信我。

  就這樣,會議一結束我就迫不及待想溜出去。但溜出去的理由我一時找不到,當時竊聽器的導線已經接通,我們不能隨便交流。李寧玉突然一把抱住我,一邊對我大聲哭訴,痛罵吳志國陷害她,一邊悄悄告訴我一個辦法。她叫我騙白秘書,我和她本來是合用一支牙膏的,現在我們分開住,我必須要去外面招待所里買一支牙膏。後來,我就是以這個幌子溜出去,順便把三隻藥殼子放回了原處,當時還不到十點鐘——

  顧小夢出門去買牙膏時,李寧玉已經搬到吳志國的大房間裡,她一直躲在窗後目送顧小夢走遠,心裡盤旋著一種陌生的興奮和期待。她很清楚,當務之急必須要把藥殼子丟出去,顧小夢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信守諾言,甘願冒險幫她,讓她感動,感動得兩隻腳都發軟了。她想,這個女子平時看起來很潑辣,很任性衝動,但在這件事上卻顯得很謹慎,很聽話,顯然是因為擊中了她軟肋!她覺得不可思議,自己跟她相處這麼久居然沒發現她是重慶的人,更不可思議的是,她藏得這麼深卻又在一瞬間露出了馬腳。她突然感激自己當時能夠那麼沉著、冷靜,正是這種沉著冷靜讓她有幸從顧小夢的片言隻語中有所領悟,進而通過試探得到證實。真是天大的發現啊!這是個小小的勝利,她對自己說,卻可能預示著最終的勝利。

  顧小夢消失在一片竹林里。李寧玉知道,再往前不遠,她將看到那隻垃圾桶,並巧妙地走過去,丟下第一隻藥殼子(有貨的那隻),然後繼續往前走,去大路口……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夢遊似的離開窗戶,漠然地坐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她覺得累極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躺下來,倒在床上。這張床啊,是那麼寬大,那麼奢華,躺在上面,她感到自己的軀殼仿佛一下子變小了,輕了,薄了。錦繡的被頭裡,明顯殘餘著一個菸鬼的氣味。整個房間都是煙味。她知道,這是吳志國留下的。有一會兒,她想如果吳志國真是死了,說明他的命還沒這煙味長。想到這一年多來,自己苦練他的字終於有所回報,她心裡掠過一絲得意。窗外,是傾斜的天空,一隻鳥兒夢幻一般從她眼前一掠而過。

  鳥兒把李寧玉的思緒帶出莊園,去了城裡,去了老鱉身邊。一年多來,她總是可以在固定的地點和時間見到老鱉,風雨無阻,冬夏無別。她曾想,老鱉像營區裡的一個景點,只要去看,總能看到。但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每每見面總是相視無語,眉目傳情,垃圾傳情。有一次她下班遲了,去丟垃圾時,老鱉已經在她家樓下收垃圾,她把垃圾直接交給老鱉,交接過程中兩人的手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她頓時有種觸電的感覺,渾身受驚似的亮閃了一下。此刻,這種感覺再度向她襲來,剎那間,她感覺自己已變成一束白光,騰空而去,消失在裘莊上空……

  沒過多久,顧小夢從外面回來,帶著一種邀功領賞的勁兒,在走廊上用誇張的手勢告訴她,三隻藥殼子已如數放回原地。頓時,李寧玉簡直感到一種喪魂落魄的快樂。樂得骨頭都輕了,飄起來了。她想,只要老鱉步入裘莊,以他的敏感必定會注意到路口的那兩隻招搖撞騙的黑色藥殼子,繼而順藤摸瓜……偌大的院子裡總共也只有幾隻垃圾桶,他不可能找不到那隻特定的垃圾桶。這麼想著,她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跪在床上,雙手合一,雙目微微閉上:她在向蒼天祈求老鱉快快來裘莊。

  由於過度的希望,她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唯恐失望的擔心。有一會兒,她覺得擔心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昨天由於條件受限,她沒有明確通知老鱉今天必須來。不過,經過再三分析、推敲,她覺得老鱉今天應該還是會來。她默默地告訴自己,群英會召開在即,組織上一定急於想得到她的消息,這時候老鱉自然應該隨時與她保持聯絡,不會一天都不來看她的。她甚至想,老鱉昨天離去前一定留好了今天再來的伏筆——也許是遺下什麼東西,也許是跟招待所某個夥計約好今天來替他打掃衛生。

  不用說,只要老鱉來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就夠了。

  五

  如果老鱉來了,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然而,老鱉沒來。真的沒來。時間的指針從上午走到午後,又走到傍晚,李寧玉滿心的期盼逐漸逐漸地變成了擔心,擔心又逐漸逐漸地變成了事實。她簡直難以想像,這種特殊時候老鱉居然會一整天都不來看她——

  【錄音】

  嘿,她哪裡知道,老鱉和潘老頭都被肥原灌了迷魂湯,他們以為李寧玉在裡面就是在執行公幹呢。我後來跟老鱉見過一面,那時他已經被王田香抓起來,關押在牢房裡,我悄悄去看他,曾經也想救他的。但當時他的腿已經被打斷,就是讓他跑都跑不了,最後他受不了折磨,自殺了。那次見面他跟我說了不少情況,他以為我是他們的同志呢。為什麼?因為情報最後是通過我交給老鱉傳出去的。這是後話,後面再說吧。

  話說回來,老鱉那天告訴我,如果那天天氣要是好的話,他可能也會去一下裘莊的。但那天上午正好下雨,天公不作美,他覺得冒雨去顯得太唐突,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沒有去。當時群英會即將召開,大家都很謹慎,不敢隨便行動。午後,雨停了,營區里髒得很,到處是吹落的樹葉,他又不便走了。當然,如果知道李寧玉有情報要給他,再怎麼著他都會設法去,關鍵是不知道啊。沒人知道!包括我父親,他也不知道我當時被軟禁了。說來,這就是天意,一場雨毀了一切。嘿,干我們這個工作,有時候就是這樣,靠天吃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哪——

  李寧玉望眼欲穿,她的耐心和期待在雨過天晴的清澈陽光下一絲絲蒸發,到了下午四點多鐘時,幾近化為烏有。她知道五點半後,老鱉就要開始挨家挨戶去收垃圾,這時候他還不露面,說明他今天是不會來了,而會議明天晚上就要召開,屬於她的時間已經不多。她盤算了一下,最遲明天下午必須要把情報傳出去。可是沒有老鱉——他不來——至今不來……怎麼樣才能把情報傳出去?

  李寧玉為此深深苦惱著,煎熬著,思索著。她不停地反覆地問自己:我怎麼樣才能讓同志們聽到我的聲音?茫然中,她眼前不時浮現出同志們的面容,時而是老鱉,時而是老漢(二太太),時而是哥哥(潘老)。有一會兒,她甚至還看見了老虎。其實嚴格說她並沒有見過老虎,雖說見過一面,但只是遠遠的一個側面,而且是在昏暗中,人還在走動,可以說什麼也看不清,確定不了。哥哥見過他,說他身板像姑娘一樣單薄,腰杆細細的,手指頭長長的,像個外科醫生。從這些描述中,她很難想像這個人會血淋淋地殺人。但哥哥不容置疑地告訴她,到現在為止,杭州城裡開展的鋤姦殺鬼行動,他殺的最多,至少有三位數。她為這個數字鼓勵著,並為自己屬於他的組織而感到自豪。但現在,眼下,如果她不能把情報傳出去,這個人,還有比這個人更重要的人——老K——都可能被鬼子殺掉!

  這使她感到恐懼……

  恐懼像四十度高燒一樣從胸膛生發,傳遍周身,令李寧玉感到四肢無力,心跳如鼓,頭腦一片空白。這是她從事地下工作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恐懼和無助像繩索一樣死死地捆住了她,把她變成一個廢人,不能和同志們發生任何聯繫,只能無恥地躺在床上。有一種奇怪的念頭促使她從床上起來,在房間裡徘徊——也許只是為了表明除了躺在床上,她還能下床走動。

  房間像床鋪一樣,也是那麼的奢華,那麼的寬大,寬大得她都沒信心走到盡頭。她太虛弱了,連日來攢下的疲倦報復性地向她襲來,她雙膝一軟,咚的一聲跪倒在地板上。像跪在了巨大的屈辱面前,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她哭了,抱著自己兩個冰冷的膝蓋,像個被遺棄的孩子一樣地哭了——

  【錄音】

  她哭的那個狠勁哪,就像是被人強暴了,吵得樓上樓下的人都坐不住了。我想她開始可能是真哭,後來就是假哭了。她要通過轟轟烈烈的哭把大家引過去。大家過去了,我也就過去了,這就是她的算盤:要見我。一定要見我!因為要叫我替她做事呢。

  最先進去的是白秘書,然後是王田香,他們是去管事的,主要是訓斥她。然後是金生火,看熱鬧的。我是最後一個進去的。說真的,我害怕進去,我有種預感,她要找我說事。

  果然,她一見我進去就朝我撲上來,把我抱住,跟上午一樣對我痛哭流涕,一邊喊冤叫屈,大罵吳志國。罵著罵著,她把肥原、金生火、白秘書、王田香等人都通通罵了個遍。他們聽她罵肥原,罵自己,都掉頭走了。這正中了她的計,她罵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他們滾蛋。只有他們走了,她才能跟我說事。

  什麼事?她要我給她找畫畫的紙和筆。她一邊繼續哭著、罵著,一邊悄悄地把她的想法告訴了我。我說這哪裡去找啊。她說招待所里肯定有,要我去吃晚飯時一定要給她找到。我說試試看吧。她說必須要找到,實在不行的話,哪怕找一張大一點的白紙和一支鉛筆也行。我問她要這些東西幹嗎,她說她要通過畫一幅畫來傳情報。

  你想不到吧,這種情況下,門不能出,電話不能打,到處是盯梢的,她還不死心,還在想把情報傳出去。我覺得通過畫來傳情報簡直不可能,這辦法太尋常一般了。我讓她別做夢,不可能的。她說她已經想好辦法,只要我幫她找到畫畫的紙和筆,她一定可以把情報傳出去。我倒想看看她到底有什麼天大的本事,所以我答應幫她去找——

  巧的是,顧小夢回到房間,東翻翻,西翻翻,居然從柜子里找到一大張洋白紙,墊在備用的毯子下面。其實也不是什麼真正的白紙,而是一張電影海報,但背面全白,一點污跡都沒有。顧小夢拿過去給李寧玉看,李寧玉覺得行。至於鉛筆,不要了,因為那張海報紙質非常好,紙面光滑,用鉛筆畫,著色效果不一定好,李寧玉臨時決定改用鋼筆畫。她後來就是用鋼筆畫那幅畫的。

  聽到這裡,我奇怪了,這不是說我在潘老家裡看到的那幅畫是假的?我當即從電腦里調出那幅畫的照片,問老人家:「難道這不是李寧玉畫的?」

  「當然不是!」老人家毫不猶豫,「你遇著大騙子了,姓潘的那老東西完全是大騙子!你在文章里寫到,李寧玉畫畫的紙和筆是錢虎翼的女兒留在那的,可能嗎?你也不想想,錢虎翼一家遭劫後,這樓里里外外都重新裝修了,怎麼可能還留下畫紙和筆,早給人拿跑了。我在裡面待過還不知道,他知道個屁!」

  「那……」我盯著電腦看著,問了句廢話,「這是誰畫的?」

  「鬼知道是誰畫的,肯定是那老東西找人畫的吧,反正我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她認真地看著照片,一邊對我指指點點,「你看,太假了,把這些小草的長短、間距畫得中規中矩,一點隱蔽性都沒有,簡直可笑!我見過李寧玉畫的,比它真實得多了,可惜那幅畫沒留下來,肥原把它帶走了。」

  但肥原無法帶走老人的記憶,她對著照片(贗品)向我一五一十地指出它與真品之間的種種大同和小異,小到有些很細微的區別她都說得頭頭是道,仿佛那幅畫鏤刻在她心裡。其間,陳嫂不停地向我遞眼色、打手勢,提醒我時間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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