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寧衍風眉心浮現微弱的摺痕,眉目間皆是難以盡述的嘆息與擔憂,他鈷藍色的眼睛鎖定著唐依,卻因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能儘量委婉地陳述:「繞指柔的劍意固然無法做到那樣,可只要勤加修煉,假以時日,你也能在對局中擁有同樣的實力。思兔閱讀sto55.com至于震懾……確實是遺憾,以後我多尋些護身法器給你,應當能讓一些人不敢惹你,可好?」
這番話中,字裡行間的斟酌與試探都不加掩飾,將寧衍風本身的思考完美地展現了出來:他在認真尋求能夠彌補的辦法,原因不過是唐依提出了想要那樣厲害的劍意,卻得知無法成功。
溫和,柔軟,為他人設身處地。
但是——
「有點不太對。」
唐依不大好意思地開了口,由於不自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不住地磨蹭著,「師兄,你這個時候就算不訓斥我對自己的劍意沒有信心,也應該是條理清楚地告訴我『各有所長』就好了,這本來不是你的錯,為什麼你反而是對我感到歉疚呢?」
一開始確實沒有想過是自己先天性無法做到的問題,得知「繞指柔」這類劍意無論如何都達不到以威勢震懾的地步,唐依心中確實有片刻的失落,不過她很快就調整過來。
然後,唐依注意到了寧衍風這妥帖到有些異常的安撫。
寧衍風是個溫柔的人,這點唐依已經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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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唐依認為,他溫柔過頭了。
居然因為別人試圖去做卻不可能成功的事而感到虧欠,甚至說出要給「護身法器」這類變相補償的話,明顯就是將別人的事,轉嫁到自己的責任上了。
「啊。」
寧衍風張了張嘴,僅僅吐出了一個單音節,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說話的速度比往常還要慢上幾分:「為了這種事訓斥你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確實會有點難過,如果能找到對應的替代品,可能會好受一點吧。」
您真是個好人。
師兄。
唐依豎起大拇指,口中的溢美之詞源源不絕:「我們的劍意沒什麼不好的,就算不能做到像祁師兄那樣的霸氣外露,可我們有另一種絕佳的優勢——在別人壓根感覺不到殺氣的時候,我們其實已經出劍了。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殺人於無形嗎!」
「……」
唐依看看他的表情,當即改口:「——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情意綿綿劍嗎!」
「噗!」
寧衍風笑了一聲,連忙抬手,握拳抵在唇邊,平復了一會兒,他才微啞著嗓子道,「師妹說得極是。各有所長,不必艷羨他人。」
授課正式開始。
由於昨天寧衍風用那樣毫無威脅感的方式,說出了「我很嚴厲」的話,唐依還挺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某種反差面。比如說,對待劍道一途,分外認真到了地獄模式。
然而,沒有。
寧衍風指導人差不多是這樣的畫風:
「不對,你先停下來。」
「需要休息嗎?」
「你認真聽我接下來的話。」
語氣和平常說話沒什麼區別,頂多是語速快了一點,似乎是想藉此來表達出自己情緒的不一樣、訓練中需要緊迫感。
實話說,並沒有起到什麼特別的作用。
唐依抖著軟劍一邊玩,另一手端著杯子喝水,就聽寧衍風猶豫著問:「我剛才,是否過於嚴厲了些?」
「……」
唐依差點就把水噴出來了。
好在她忍住了。
「沒有。」唐依拿出畢生最最誠懇的態度,堅決道,「不如說,師兄,您好像就沒有嚴厲過。」
寧衍風沉默稍許,神色遲疑:「是嗎?可是我方才,一直都表現出嚴厲的樣子了。」
唐依:「……您可能是對嚴厲這個詞語有點誤解。」
寧衍風露出了一種懷疑人生的表情。
繞指柔劍意特殊,授課方法也與唐依的認知不太一樣,不從劍術基礎與劍術熟練度入手,而是從心境入手,再輔以劍術。寧衍風會用一種類似高度共情、循序漸進的**,讓唐依認識到這種劍意,進而接觸萬物自然,從中感受許多東西。
唐依有幾個瞬間都以為自己不是在學劍,是在悟道。
「是不是很像在悟道?」
寧衍風問。
唐依詫異地望著他:「師兄您是有讀心術嗎?」
寧衍風失笑:「我剛開始這樣做的時候,也覺得我修的不是劍,這樣以自身融入天地,參悟自然道法……我當時問過師父,我是不是應該去天湖派比較好。」
天湖派以道修為主。
唐依:「然後呢?師父說了什麼?」
寧衍風:「師父說,『你要去就去』。」
唐依:「……」
明光尊者真的特別神奇一師父。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寧衍風道,「至柔本不該成劍,既成,就走了不同尋常的路。我從心境中悟,以萬物為照,而後再能握劍,或許這便是那一線生機。」
開完小灶的唐依神清氣爽,懷揣著對未來無限的美好想像奔回自己的兩室一廳,走到家門口,她聽見了兵器相交的錚鳴聲。
是從北側傳來的。
祁沉星的住處就在那裡。
唐依拔腿跑去,望見祁沉星屋外站著一堆人,離得越近,劍身交擊的聲音就越大。
祁沉星正與人在屋前的空地上切磋。
唐依眨了眨眼,沒懂,主動詢問身邊的人:「這位師兄,請問這裡怎麼有這麼多人?都是專門來看切磋的嗎?」
「都是專門來找祁師弟切磋的。」
路人甲抱著劍,很認真地指著對面解答道,「看見站在那一排的人了嗎?那邊都是等著和祁師弟切磋的。」
唐依看了看那邊的一個團:「厲害了。」
劇情的力量屬實厲害,不管偏離成什麼樣,都能出其不意地回歸軌道。
路人甲:「我剛跟祁師弟打完,沒贏也服氣,又能見識到傳說中直接把人嚇住的劍意,還是值了。」
說到這裡,路人甲多看了唐依幾眼,眯著眼睛思索幾度,試探地問:「你是……大小姐?」
唐依被這個稱呼驚得不行,連忙擺手,以裝了發動機般的高速解釋:「不不不您誤會了我並不是掌門的女兒,那天只是一個誤會,我口誤叫錯了稱呼,掌門也只是隨口一答,他可能壓根就沒聽清楚我在說什麼,事情就是這樣!」
更大的可能是掌門聽清楚了,但是調皮。
這話不好說。
切磋中的祁沉星不動聲色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路人甲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掌門那樣的修為怎麼可能聽不清人說了什麼?害,這事兒我能理解,師妹不想以特殊身份在派內行動,我當作不知道就是了。」
唐依:「這位師兄,我真不是——」
路人甲補充道:「雖然現在基本全派的人都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但我們會秉持著同門情誼,尊重你的意願,當無事發生過。」
唐依:「全、全派都知道了?」
「除了閉關的、下山的。」
路人甲帶著微弱的同情道,「基本都知道了。」
唐依閉嘴了。
所謂越描越黑,大概就是這樣。
現在就期待哪天掌門一個劍招橫空炸下來,做出最有力的挽回——我沒有血緣關係的爹啊!您啥時候說句話吧!
在唐依心中咆哮之際,祁沉星的切磋勝了。
「承讓。」
一成不變的結束語,祁沉星的抱拳動作也像是複製模板一樣,分毫不差。
做完這些動作,他腳步轉了半圈,正向對著唐依這邊。
唐依驚喜地對他招了招手,幅度較小,是怕打擾他。
祁沉星見她笑,眼神軟化了些。
片刻前還包裹著他的霜寒凜冽,就在這一瞬被輕而易舉地打散了。
站在他敵對位的對手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這點:方才在切磋中,這柄幾乎能將人凍傷的冷劍,險些要讓他以為不是在和一個切切實實的人對戰——祁沉星本人就是一把劍化而來的純粹利刃。可脫離了那樣的狀態,這時候的祁沉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竟然迅速地從那份冰天雪地中脫離,遠離塵世的不真實如潮水褪去,露出他身上那點因為不可思議、極度反差,因而更為引人注意的人氣來。
就像是見到了他最為留戀不忍的存在,所以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生理上已經先一步抹除了可能傷人的種種跡象,不由自主地擺出最適合靠近的模樣。
視野絕佳而旁觀全程的路人甲默默地別開了臉。
他好酸,酸得想立馬比武招妻。
祁沉星打算向唐依這方走來,剛邁出一步,一道人影攔在他跟前,字句鏗鏘有力地道:「風遙音,請與祁師弟一戰。」
「咦?」
聽見這個名字的唐依懵了懵:風遙音,不是原著中愛慕男主、會給男主送藥的成熟穩重系大姐姐嗎?她應該從來沒和男主切磋過啊?
路人甲及時回到了吃瓜現場,嘖嘖了兩聲,發揮了吃瓜人的專業素養,開始評價:「風師姐可比司空早入門太多,修為也高了不是一兩點,挑戰祁師弟……這不就是越級吊打欺負人嗎?」
唐依覺得自己可能錯過了好幾集的中間劇情。
要麼她可能看了假原著——風遙音那麼一個模範師姐,怎麼可能越級欺負男主呢。
此時此刻的另一邊。
林易煥急沖沖地進入浮光殿,直接衝到上元真人面前,順勢扶了把對方手裡差點被他撞掉的茶杯,開門見山地問:「師叔,唐師妹是掌門的女兒?」
上元真人:「……」
他感受著手指上晃出來的茶水,心中鈍痛不已,這茶葉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尋到的珍品,巴巴地都捨不得常喝。
上元真人憋著一股濁氣,沉聲反問:「你跑過來的時候,是不是把什麼東西落下了?」
林易煥一愣:「什麼?」
上元真人:「腦子。」
林易煥:「……」
作者有話要說:「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出自《易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