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聽風殿。思兔閱讀

  夜幕高懸,天際墨藍。

  院中有不明顯的聲響,祁沉星從屋內走出,一眼望見醫聖正坐在一圈藥材前,身邊放著顆夜明珠,他手中還拿著一顆淡粉色的珠子。

  像是珍珠,又比珍珠更潤澤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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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沉星眼神微頓。

  醫聖已經發覺他的到來,抬首看了看他,又繼續低頭去弄藥材:「那位唐姑娘都已經回來了,你怎麼還是睡不好?這對身體可不好。」

  若是唐依在此,必定會為醫聖熟絡的語氣感到驚訝——她離開的這半個月,祁沉星竟然已經和醫聖混得很熟。

  但祁沉星不太愛說這些,即便今天與唐依在一處提到了,唐依卻沒有深入問他,自然不知道能讓醫聖「指點一二」並非是多麼簡單隨手的事。

  「讓您見笑了。」

  祁沉星微微垂首,算作簡略的行禮,邁步走近,「這麼晚了,您還在調配藥方嗎?」

  醫聖舉起手中的粉色珠子,語氣不無期待:「是為了這個。」

  「這是……?」

  「月妖淚。」

  醫聖道,「月妖受傷時流下的眼淚,可活死人、肉白骨。」

  果然是月妖淚。

  祁沉星早有猜測,心下瞭然,面上的訝異卻表現得很好:「傳聞中的月妖淚,上次出現還是在三百多年前,竟然……寧師兄的蠱毒有救了。」

  醫聖點點頭,道:「確實難得,我亦是反覆確認了數次,才確定這就是能夠入藥的月妖淚。」

  祁沉星凝眸打量著這顆月妖淚,語氣客觀地評價:「同書上所說毫無二致,通身浸潤且有光澤,色淡粉,乃是月妖淚中的上品。冒昧敢問,您是如何得到的?」

  他抬眸,眼底全是求知探尋的光芒。

  醫聖沒收徒弟,他素日動作慢,又要花大量的時間在醫術研究上,沒空去搜羅一個天資不錯的徒弟,只能是等著緣分。但醫聖對祁沉星還算滿意,否則也不會有閒心教導。

  此刻看見祁沉星的神色表現,他心中更是讚賞:「非我所得,乃是有人將這東西送到了御嶺派,指名要送給折枝君——就是今天下午的事,那會兒你還在房中。」

  祁沉星若有所思:「想來,是寧師兄的貴人了。」

  十有八|九,就是風遙音送來的了。

  醫聖不清楚這些,不予置評,反倒是提起了下午的事,將話題又繞回了祁沉星身上:「你為什麼今晚還是睡不著?」

  這半個月以來,除了因為藥物作用和身體的極度疲憊而陷入昏睡,在祁沉星有自主意識的時候,他並不怎麼睡覺。這一點,身為他「主治醫生」的醫聖最先察覺也最為了解。

  大多時候祁沉星都會不自覺地去看西南方,那是孤詣山的方向。醫聖詐一詐他,就知道他是在擔心那位小姑娘,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入眠。

  可如今,唐依已經平安歸來,還和祁沉星黏黏糊糊了一個下午,到了這等地步,祁沉星竟然還是睡不著。

  醫聖職業病發作,很是在意。

  「是太高興了。」

  祁沉星自然不可能說實話,他騙人的技術向來高超嫻熟,看不出破綻,「她心中有我,我甚感激。」

  「……」

  醫聖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愣是沒說出半個字。

  年輕人。

  就是不一樣哈。

  醫聖不懷疑祁沉星對唐依的喜愛。

  人在虛弱時的應激反應騙不了人,祁沉星時常會驚醒一瞬,脫口而出「唐依」的名字——托他的福,醫聖都記住唐依的名字了。

  醫聖看看面前的藥材,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說的話:「給你的醫書看的如何?」

  祁沉星朝他再行一禮:「已經全部看完了。」

  「看完了?」

  醫聖詫異地望著他,難以置信地問,「你是草草看完了一遍,還是……?」

  祁沉星不驕不躁地道:

  「不敢托大,約莫是理解了,卻不能說是透徹明悟。原想明日再向您細細請教。」

  醫聖按捺不住:「你現在就將書拿過來。」

  祁沉星依言照做。

  醫聖:「你有哪些地方不懂?」

  祁沉星話說得客氣,實際上只指了兩處詢問,問的點還挺刁鑽,一看就是真懂了,不是瞎糊弄。

  「只有這兩個問題?」

  醫聖確認道。

  「是。」

  醫聖開始考祁沉星。

  提問數十,節奏極快,祁沉星無一疏漏,對答如流。

  「……可造之才!」

  醫聖大嘆一聲,滿目激動,「若你已有師父,我定要將你收為徒弟,傳我衣缽。」

  祁沉星行了大禮,恭恭敬敬地彎腰長拜:「蒙醫聖厚待大恩。」

  醫聖從乾坤袋中又尋摸出了一本書:「你既看得如此快,那你現在便看看這本。」

  「是。」

  次日。

  唐依抱著劍來聽風殿,原本出門前訂好了目標,要好好地練完劍再去看祁沉星。沒想到祁沉星就在院中,與醫聖相談甚歡,似乎是到了興處,兩人十分忘我。

  寧衍風端著壺茶從側面走來,見著了唐依,走到她身邊小聲提點:「他們二位約莫是聊了一夜,正在興頭上,你稍等一等。」

  唐依眼睛睜大,強壓著聲音,低聲訝道:「聊了一夜?是、聊醫術嗎?」

  寧衍風頷首:「我聽著,醫聖對祁師弟頗為滿意,祁師弟於醫術上很有天分,又博聞強記,竟能與醫聖暢談一夜而不冷場,實在厲害。」

  唐依接上一句:「不愧是男主啊。」

  她的金手指不一定是金手指。

  但男主的金手指從始至終都槓槓的,做到了符合人設的尤其聰明。

  「什麼?」

  「感嘆他厲害。」

  唐依朝祁沉星的方向比了個大拇指,祁沉星敏銳非常地望來一眼,唐依迅速收手,當無事發生過。

  寧衍風失笑,略停了停,道:「師妹,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唐依看他:「你說。」

  寧衍風眼睛已經率先彎起,鈷藍色的眸子裡盛了無數的天光溫柔,他聲音輕輕的,相較平時多了幾分輕快:「有人送來了月妖淚,醫聖說會多留一段時日,替我解毒。」

  「!!!」

  唐依高興地抬起手,咬了自己一下,捂著嘴悶悶地發出高興的歡呼,「真的?!我啊啊啊啊!太好啦!!」

  寧衍風忍不住也笑。

  這個消息,他昨天下午剛知道的時候,只覺得不真實,後來又去告訴了師父和師叔,緩了好一會兒,他徹底有了實感,同樣感到高興。可是那種高興和現在看著興奮的唐依,從而自然而然被帶起來的高興有些區別,似乎是更為外放肆意,彷佛回到了數十年前,他剛陷入折磨絕望之中,這束光就照了過來,頃刻間掃蕩中間的晦暗鴻溝。

  沉浸在學術交流中的醫聖終於被驚動回神,望見了唐依,他瞭然,擺了擺手:「談了一夜,你現在先過去吧。」

  祁沉星注意到他的措辭,知道這是對他的認可、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教導,周全地再拜:「某受益匪淺,沒齒難忘。」

  祁沉星朝這邊轉身,唐依跟著就迎過去。

  兩人像是被鵲橋隔開一年一會的牛郎織女,同時向對方奔赴。

  寧衍風早就上道地走開,邀醫聖喝一杯茶,還特意引人走到亭子下,和他們隔遠些,免得不自在。

  唐依撲到祁沉星懷裡,結結實實地抱住他的腰,怕他站不穩,揚起腦袋來故作兇巴巴地瞪他:「你一夜沒睡,現在有沒有難受頭暈?」

  「沒有,我很好。」

  祁沉星也抱住她,但在外這樣親熱,他很難得耳根比唐依紅得更快,沒了私下裡的駕輕就熟,他不大自然地低聲道,「我同醫聖在一處,若有異常,他便能先發現。只是我恰好睡足了,不礙事。」

  他凝望著唐依圓滾滾的眼睛,想起了以前曾見過的異瞳白毛的貓兒,只覺得可愛的不得了,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她,但卻不好意思動手,僅僅是垂首低喃:「糖糖乖,這會兒還在外面,這樣……對你不好。」

  唐依「噢」了一聲,乾脆地鬆了手。

  她如此爽快利落,倒叫祁沉星錯愕,一時間都沒有放開她,手指僵硬地搭在她的腰背上。

  「嗯?」

  唐依往後一退,察覺到他還沒鬆手,有點疑惑地又去看他。

  祁沉星配合地收回手,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方才是唐依主動向他奔來,熱烈又明媚。

  可這會兒,她又能毫不猶豫地放開他,半點遲疑困惑都沒有。像是隨時都能輕而易舉地抽身、對他絕情。

  他想起了唐依的「分開」理論。

  祁沉星抿了下唇,去牽唐依的手指,悄悄地掩在袖口下,他不等唐依來問為何又要親近了,先發制人地問:「風師姐可有去找你?」

  「?沒。」

  唐依成功被他帶跑,忘記追究祁沉星讓她鬆開、又來牽她的事,「半個月前我去孤詣山的路上碰到過風師姐,後來就沒再見過了。」

  她以為祁沉星找風遙音有事,努力回憶:「我沒怎麼去打聽,聽說風師姐似乎是在閉關?」

  祁沉星一針見血地道:「風師姐對你表白了?」

  唐依:「??!」

  唐依震驚無比:「你為什麼知道?難道你開天眼了?!」

  祁沉星答:「猜的。」

  唐依費解地望著他,腦內靈光一閃,想起了寧衍風方才說的那顆「月妖淚」,又想起風遙音當時微紅的眼眶以及她此前說過自己哭不出來,頓時啞然了。

  祁沉星蹙著眉,眸光晦澀:「她說了什麼?」

  「你吃醋啦?」

  唐依狡黠地眨了眨右眼,神色間帶了幾分得意,「誒,你也會吃醋呢。我還以為就我成天看著那麼多同門喜歡你的臉,心裡不爽又不能說,終於輪到你吃我的醋啦!」

  祁沉星:「……」

  心中的鬱氣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僵硬的嘴角鬆動,不自制地露出點笑意來——真是沒辦法在她面前保持任何不好的情緒。

  她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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