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姓名,年齡,職業,家庭住址,還有為什麼打架?」值班的協警掃了眼遠處忙做一團的民警,直了直脖子,努力擺出專業的姿態。思兔sto55.com

  「操他媽的!還看不出來嗎!酒鬼搞事啊!」

  「素質,注意素質。」協警拿筆敲了敲桌子,示意面前這個拍桌的青年坐下,「你說你抱個琴跟個藝術家似的,怎麼說起話來是這種調調?年輕人,冷靜點。」

  「換你試試?!我好好坐著車回家,這酒鬼一上來就性騷擾,揍他還他媽敢還手,又吐我一身,你給我冷靜個看看!冷靜個屁!」

  「好了好了,坐下,你倆身份證拿出來。」協警無奈地說。他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兩個臉上身上都掛了彩的大男人,心說左邊這個要不是一開口就更吃了炸藥似的,就算帶著點傷也是個安靜的美男子;至於右邊這個……這一看就是商業精英啊,可惜這文質彬彬的模樣配上碎裂一邊的眼鏡和腫脹的半邊臉,實在狼狽極了。

  青年氣鼓鼓地坐下,從褲袋裡掏出證件,拍到了桌上:「時影,音大的學生。」

  旁邊的岑非此時已經酒醒了一半,腦袋卻依然脹痛,他的目光掃過旁邊時影的臉,留戀逡巡了片刻,直到對方投來一個惡狠狠的眼刀,才自嘲地笑了笑,切換成了另一種人畜無害的親切表情:「對不起,怪我認錯人。」

  「呵呵,認錯人,一句認錯人就完事了?」時影冷笑一聲,指了指髒兮兮的衣角,「你給我吐這麼噁心,還特麼親我……親你妹啊!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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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一場誤會。」岑非揉了揉太陽穴,「我可以賠償,條件您隨便提。」

  時影聞言「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行啊,你坐那兒別動,再讓我打三拳!」

  「好了,這是派出所,別太過分了。」協警站起身勸架,「還有你,身份證呢?」

  岑非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從錢包翻出身份證,又找出兩張名片一人一張遞到了協警和時影的面前:「我叫岑非,在岑氏集團工作,今天真的抱歉……請相信,我不是流氓。」

  協警低頭看了一眼證件和名片,不禁一愣,岑氏的老總……全S市誰不知道岑氏?老天爺啊,今天我們這小廟是進了個大菩薩啊。

  「那個,岑先生您等等,我給您倒杯茶。」協警迅速站起身,快步走開了,對著遠處一連串吆喝,「王警官,你來一下這邊,快快快我搞不定,哎呀我又不是警察,你過來嘛!」

  旁邊的時影此時也是一懵,一改之前囂張的態度,許久都沒有出聲,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岑非,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一個洞來。

  岑非尷尬地笑了笑,迎上了他的目光:「你長得很像……很像一個人,但如果我沒有喝醉,是一定不會認錯的,對不起。」

  時影依然沒有說話,他像是在觀察岑非,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許久後才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他什麼樣?」

  「他……和你一樣好看的眼睛、鼻子、還有嘴巴,和你一般高,一般瘦。」岑非再次打量起了眼前的青年,卻很克制地在對方惱羞成怒前收回了目光,他摘下了破損的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眼,苦笑一聲,「其實也沒那麼像……是我喝多了胡思亂想,他失蹤了五年,不會回來了……」

  「誰失蹤了?報案了嗎岑先生?」一個小民警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殷勤地笑著,「您好,我姓王,是這邊的民警。」

  岑非迅速掩藏了失態,戴上眼鏡整好衣服站起身,與民警禮貌地握手:「王警官,您好。」

  「您好您好,來喝個茶?這件事情我了解了,小事小事,都是誤會,哈哈哈。」民警嬉皮笑臉地打著圓場,「要我說,各退一步,這事兒就和解算了,好吧?岑先生以後少喝點酒,時同學也不要太衝動……來這邊簽個字,我找個車送你們去醫院檢查一下。」

  「行了,去什麼醫院。」時影刷刷簽好了字,抱著琴箱站起身,「今天算我倒霉,能回去了嗎?」

  岑非眼看問題解決,也不想多逗留,低頭簽上大名後對民警禮貌道:「麻煩您了王警官,那我也走了,今天的事情還請不要對外聲張。」

  「您放心,我們警察是有職業操守的。」

  「怪我給您這邊添麻煩了。」

  「不麻煩,為人民服務嘛,職責所在。哎岑先生,剛剛您說什麼失蹤來著?我這邊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

  「哦,這件事……」

  「喂!你們有完沒完?」時影出聲打斷,不耐煩地揚了揚下巴,「岑非,走了。」

  岑非一時間不明所以,可他腦子還不甚清楚,直到稀里糊塗地跟著時影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才意識到這氣氛有些莫名其妙的。

  他笑著搖了搖頭,把錢包里所有的紙幣掏了出來,遞給時影:「算是今天這件事的賠償,對不起,時同學。」

  時影揚了揚眉毛,最後只從那厚厚的一沓紅色里抽了一張:「打車錢,夠了。」

  岑非又笑了,他收好錢包,拍了拍時影的肩膀,一起往車流量多的大街上走去。

  兩人並肩慢行,許久都沒有人說話,岑非依然在用餘光偷偷打量旁邊的青年。

  像嗎?確實是像的,但其實也沒那麼像,外貌五官大概就八成相似,言行氣質更是截然不同。

  即使背著巨大的琴箱,眼前青年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棵白楊樹一樣的倔強,可你若碰他一樣,這人就會突然長出荊棘刺,直扎得人滿手鮮血……這和他不一樣,完全完全不一樣。

  岑非感到他今晚是過分感性了……其實也沒什麼吧,他對自己說,就當是一次久違的放縱。

  很快時影攔到一輛空車,打開車門把琴盒塞了進去,回頭正好對上了岑非思緒萬千的目光。他猶豫了片刻,支支吾吾道:「喂,我說岑非,那個……你別找他了,他已經死了。」

  岑非聞言愣住了,好幾秒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腦袋裡突然「嗡」的一聲轟鳴,不適的頭痛感瞬間疊加上了暈眩,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能站住。

  「你說什麼?!」岑非猛地上前一步,攥住了時影的胳膊,不讓他上車,「話說清楚,你是誰……他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哥,五年前病重不治,已經與世長辭駕鶴西去了,聽明白了嗎?放手!」時影掙開了岑非,一屁股坐進車裡。

  岑非往前追了一步,他呆滯地卡在車門邊,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掙扎著閃動,像是不甘就這麼熄滅。

  「他……他真的?」岑非木然地抓著車門,神思恍惚。

  「真的真的,你能放手了嗎大哥?我要回家了。」時影不敢看岑非,只是努力搶奪著車門的控制權,可惜徒勞無功。

  不管是車門還是面前這尊「石像」,都難以撼動分毫。

  「放手!別逼我揍你啊!放手!放手!」時影急了,虛張聲勢地大吼。

  「他叫什麼名字?」岑非這時突然開口了,聲音乾澀,「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時影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岑非,確定對方不是在開玩笑:「你跟他不是已經……你們搞什麼呢?!」

  「名字,告訴我他的名字。」岑非俯下身,幽深的目光透過破裂的鏡片射過來,直看得時影背脊發毛,「他說等下一次見面時候會告訴我真名,他叫什麼?他叫什麼?!」

  時影扭頭躲開了岑非的目光,咬了咬牙,一字一頓道:「時光,他叫時光。」

  「小光……小光……」岑非喃喃低語著,終於鬆開車門。他踉蹌著倒退了兩步,突然神經質地兀自笑了起來。

  時影有些害怕,迅速拉上車門對著司機大吼:「開車!快開車!」

  汽車絕塵而去,時影的心臟擂鼓般跳動,他驚魂未定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見岑非依然站在原地,臉上帶著怪異的笑容,在路燈下顯得無比猙獰。

  「時光……他就是叫小光沒錯……不是假名字……不是假的……他沒有騙我……」岑非笑著笑著,卻毫無防備地,已掛上了滿臉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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