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岑非神思恍惚地回到家,打開藥箱翻出一粒解酒藥、一粒頭痛藥、一粒胃藥和一粒安眠藥,就著口水一起胡亂咽了下去。思兔閱讀

  之後他很快就不省人事了,躺在沙發上一秒睡死。

  他好像做了個夢,一個不像夢的夢,沒有畫面也沒有色彩,只是一片死寂的黑,伴著一聲聲似遠又近的「對不起」。

  他想反駁,想說「不要說對不起,也不用說對不起」,卻自始至終無法發聲,也無法從夢魘里掙脫,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粗暴地被門鈴聲驚醒。

  年輕的新助理小楊看到他們向來做事穩妥有計劃、行動又如時鐘般精準的岑總今天竟然睡過了頭,意外之情溢於言表,待看清他臉上的傷時,更是憂心不已:「岑總您頭痛嗎?您臉上這是……跟人打架了?」

  「沒事,摔的。」岑非無所謂地擺擺手,指了指自己的臥室:「幫我收拾幾件衣服,我抓緊洗個澡,別錯過飛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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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急,錯過可以改簽,我……我還是先找點東西幫您敷一下臉吧。」

  在去機場的路上,岑非一直閉著眼睛在想事情。

  昨天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已經變得像陳年老電影一般不真實,可「他死了」三個字,依然殘忍地撕扯著他自以為早已麻木冷卻的心。

  哪有什麼麻木?只是不敢面對罷了。

  小光的無故失蹤是他心底的一個陳年爛瘡,他從很早的時候就隱隱有一種預感,這預感讓他恐懼,害怕一旦刨根究底去追查,會得到一個最壞的消息。他寧可假裝這是小光在和他開一個經年累月的玩笑,抑或是玩一個歲月漫長的捉迷藏遊戲,什麼時候等他藏累了、玩夠了,自然就會回來,就像不曾離開過一樣。

  他不怕等,就算只是個空夢,他也願意等下去。

  總好過現在……在時隔五年之久的今天,那個真實殘酷的消息毫無防備地迎面砸來,殘忍地將他從夢境裡喚醒。

  也許得去找他弟弟問問清楚?岑非心想。不,還是算了吧……晚些再說,不急,不用急。

  他再一次試圖把那條傷疤掩蓋,徒勞地,自欺欺人地。

  宿醉頭痛的岑非坐上飛機後又睡著了,這次他沒有做夢。

  數小時後飛機抵達目的地,岑非又變成了神采奕奕大殺八方的商業精英。

  他機敏又寬厚,謙遜卻狡黠,總是能有辦法為公司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應對處理各類問題都進退有度遊刃有餘——即使臉上身上帶著傷,也絲毫沒能影響到他的工作專業度。

  第一次跟著出差跑業務的小楊一下子就被圈了粉,頻頻感嘆岑總就是厲害,特厲害,超厲害。

  五天後,岑非完成工作,順利回到了S市。

  他徑直返回公司,再次企圖用工作麻痹自己。

  「把我離開這幾天的文件都拿過來。」岑非對秘書說,「還有,這幾天公司沒什麼事吧?」

  「都挺好的。」女秘書應道,「就那個,岑總,您認識一個叫時影的人嗎?」

  岑非一愣,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怎麼?」

  「前台說,這幾天下午每天都有個叫時影的來找您,我不能確定他的身份,就不敢把您的行程透露給他。今天他又來了,您看要不要……」

  岑非略一沉吟,苦笑了一下,心說該來的還是會來,逃不過的。

  他嘆了口氣:「叫他進來吧。」

  女秘書應了一聲,合上門出去了。

  岑非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片刻後又站了起來,改坐到沙發上,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關節被擠壓得發白。

  他突然感到緊張,恐懼,甚至……是厭惡。他從未有過這種不安的情緒,他害怕看到時影,那個青年就好像……像一隻報喪鳥,為他帶來了最壞的消息。他明知道這是遷怒,可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沮喪與煩躁:他為什麼還要來找我?就當沒有遇到過,不好嗎?

  「時先生,這邊請。」秘書禮貌地打開了門,時影走了進來。

  岑非抬起頭,在接觸到青年明亮目光的那一刻,有一剎那的晃神。

  青年依然是那副模樣,穿著乾乾淨淨的牛仔褲白T恤,背著巨大的琴箱,腰板與脖頸像樹一樣筆直。

  岑非深深吐了一口氣,突然有些自責:我為什麼要生他的氣?他是小光的弟弟啊……是時候醒醒了,逃避終究不是辦法。

  「時同學,過來坐。」岑非迅速調整好了情緒,站起身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職業性的微笑。

  時影暫時沒動,只是站在那兒盯著岑非看,隨後扭開了臉,從鼻腔里似有似無地「哼」了一聲,別彆扭扭地擠出一句:「臉上傷好了啊……那什麼,新眼鏡挺好看。」

  岑非真的笑了,緊張的神經逐漸鬆弛下來。

  「給時先生泡杯咖啡。」他對一邊的秘書說。

  「不喝了。」時影往前走了兩步,把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了茶几上,倔強地揚了揚下巴:「那個……我是來還錢的,我哥說他問你借過十萬塊錢,讓我將來有機會還給你。」

  「那天沒來得及問,你哥當時得的什麼病?他葬在哪兒?」

  「我本來想這事兒就算了,你不找我討債那就當沒發生過,可那天既然遇上了,這錢也就不好意思再賴。」

  「他有什麼話留給我嗎?」

  「我還是學生,賺不到太多錢,先還你三萬,剩下的以後會慢慢還清的,計利息也行。」

  「我不差錢。這樣吧,跟我去個地方,我們坐下好好聊聊。」

  「聊什麼聊!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時影急紅了臉,「都說了會還你錢的!以後不許打聽我的事,也不許騷擾我,聽到沒!」

  「『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這句也是你哥哥的口頭禪。」岑非拿起錢包和車鑰匙,穿上西裝外套就往門外走去,路過時影身邊時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聊一聊。」

  「聊……聊你妹!」時影抓起茶几上的錢,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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