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岑非站在閘門外眼睜睜看著地鐵遠去,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額頭,再次被時影整得沒脾氣了。思兔sto55.com
他掏出手機,立馬給助理小楊撥了個電話。
「怎麼樣?已經三天了,查到多少?」
「啊,岑總,是你啊。」小楊在電話那邊打著哈哈,「我跟沈心悅同學在一起吃飯,沈同學說謝謝您上次仗義相救,是的是的,您吩咐的工作我一直在跟進,一定儘快給您答覆。嗯嗯,好的,明天見。」
岑非掛了電話,一時間也想不出還能幹什麼,只得開車回了辦公室。
他本來想再加個班,卻怎麼都靜不下心來。坐在辦公桌後望著不遠處的沙發,莫名覺得有些恍恍然,仿佛剛才的事真的是夢一樣,可沙發上那件被時影嫌棄的大衣告訴他,這不是個夢。
岑非走過去收起大衣,一眼瞥見被丟在沙發後的灰色毛衣,小心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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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依然殘留著青年身上的氣息,岑非將它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用一種嘆息般的聲音說:「放心吧小光,我會好好照顧你弟弟的。」
第二天岑非一直到下午才等到小楊。
小伙子神色沮喪,惹得岑非直皺眉:「怎麼?別跟我說你查不到。」
「也不是都查不到……」小楊將一個文件夾遞到岑非面前,支支吾吾道,「其他東西都好查,就是他那個戀人藏得也太深了吧。岑總,再給點時間好嗎?私家偵探在跟進了。」
岑非打開文件夾,把首頁的信息大致掃了一遍,隨口問道:「有這麼神秘?」
「啊,你別說,這時影還真的挺神秘,他在學校里沒什麼朋友,是個獨行俠,沈心悅算是跟他最要好的了。」
岑非「嗯」了一聲,默默記下了時影的住址。
他開始仔仔細細閱讀審視時影的個人信息,看到大部分與他上次拿給自己的並無出入,似乎沒有隱瞞什麼。只是時影的經濟狀況看起來的確不好,每年都要申領助學金和辦理助學貸款,也因此打著好幾份工,除了學校里政策性的勤工儉學和岑非上次撞見的酒吧演出,他還接了三個孩子的家教課……不知私下是不是欠了債?
岑非翻了翻手裡的資料,想尋找時影的債務情況,突然注意到社會親屬關係那一欄有點不對勁。
他感覺到心臟仿佛猛然被人揪住了,越是按壓越是跳動得瘋狂倔強,堵得胸口發痛。
時父的信息欄里寫著生卒年月和簡單的生前信息,時母那一欄里寫明了她的個人情況、目前的婚姻狀況和居住地,而關於時影的哥哥時光,有生年,卻沒寫卒年,資料還里詳細記錄了他的工作單位和聯繫方式。
岑非下意識翻了翻文件夾的後面,找到了一張兄弟倆的合照。
岑非一眼就可以確定,這是張近照,三年內的。
「時光……」岑非舉著照片的手在發抖,身體也是,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小光還活著?他為什麼不來找我?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時影又為什麼要說謊?這些事情仿佛是沒有道理的,就算這兄弟倆要詐騙,也完全不應該用這樣笨拙的方法。可如果不是詐騙,就只有一種可能……
「哦,那是時影他哥。」小楊探過腦袋瞄了一眼照片,「聽沈心悅說,時影跟他哥一起租房子住在外面,兄弟倆相依為命,怪可憐的。沈心悅也是,無父無母靠奶奶街頭賣早餐養大的。唉,貧困生學藝術,這條路太難走了……呃?岑總你……你笑什麼?」小楊冷不丁被岑非的表情嚇得一哆嗦。
岑非幾乎牙都要咬碎,臉上的笑容堪稱森然:「不好笑嗎?天天打雁,卻被雁啄了眼。商場上我處處小心,步步為營,沒想到這回竟然被個毛頭小子騙了。」
「啊?」
「他哥哥,你查了嗎?」岑非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照片,再次拿起資料細細查閱。
「這個倒沒細查。聽沈心悅說,好像之前他哥哥生了什麼病,治病花掉很多錢,兄弟倆欠了債一直在還錢。不過現在他哥哥病好了,在設計公司找了份工作,錢也快還完了。」
「MSK設計聯盟……」岑非眉頭緊鎖,「怎麼覺得在哪兒聽過?可我不記得和他們有業務往來。」
「這家公司還有點名氣,全國有好多家工作室,您聽過不奇怪。他們業務挺廣的,大小設計都接,什麼企業品牌形象、工業設計,甚至是戶外GG和家居裝……」小楊語氣一頓,看向岑非。
岑非眉心一跳,忙去翻找桌邊的一堆資料,果不其然,在上周秘書交給他的攝影工作室裝修設計稿的封面上,赫然印著MSK三個大字。
不知是因為紙張太滑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岑非笨手笨腳地試了好幾次才把那份設計稿翻開。
顯然這家公司很重視他這位客戶,他們悉心準備了三份風格迥異的裝修設計稿,詳細地提供了平面圖和虛擬效果圖,並配上文字說明和報價預算,每份稿件下還署了責任設計師的名字。
岑非的目光停留在第三份稿子的效果圖上,注視了許久。
什麼叫燈下黑?
小光一直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而他竟然一次次錯過!
儘管設計師是另一個陌生的署名,可岑非幾乎可以確定,這張效果圖出自時光之手——牆面的掛畫選擇的是一張怪誕的名畫:桌台上的枯枝、寂冷的海灘、盤子裡的蒼蠅、怪異的動物軀體,以及軟化淌落的鐘表。
岑非認識這張畫,是西班牙超現實藝術家薩爾瓦多·達利的代表作《記憶的永恆》。
五年前時光的聲音仿佛猶在耳邊:「你能接受這種表現方式嗎?『流淌的時間』,鐘錶變得像液體一樣,再加上旁邊這些奇怪的場景。」
「很形象,」岑非當時說,「有種黏連感,好像時間會融化、滴落、再流走一樣。」
「你覺得怪異嗎?」
「有一點,還有點害怕。就覺得好像時光是抓不住的,只有死亡才能永恆。」
時光看著他,淡淡笑著,眼裡滿是哀傷。
「怎麼了小光?我是不是理解錯了?」岑非注意到他的目光,一頭霧水。
「不是。」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眸中恢復了清亮的笑意,仿佛剛才那些只是錯覺,「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時隔五年,岑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當時在無意識下似乎說了句很殘忍的話。
小光很可能已把它當作是一句預言,甚至是一句詛咒。
可是一切都是能挽回的不是嗎?
那張荒誕怪異的畫不過是個夢境罷了,恍然醒來後,他的小光還活著。
岑非突然抑制不住內心的雀躍,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岑總,打擾一下?」女秘書敲了敲門,「您三點有個視頻會議,需要現在幫您連線嗎?」
「不了,把會議改期吧,麻煩你跟那邊解釋一下,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岑非站起來,抓起外套快步往外走去,「小楊你不用查時影了,幫我查一下時光,查一下他的過往病歷和目前的健康狀況,確定一下他是否完全康復了。」
小楊撓著頭「哦」了一聲,看著他們的岑總幾乎是飛奔著離開了辦公室,懵懵地問女秘書:「這怎麼回事啊?岑總連時影他哥都認識?」
女秘書微微一笑:「你師傅難道沒有教過你不該問的事別多問嗎?」
懷揣著激動與忐忑的心情,岑非一刻都沒有多耽擱,一路上車速飆得飛快,也不知有沒有闖紅燈。
到達MSK設計公司的時候,他不顧前台姑娘的阻攔徑直往裡闖,一間間推開「設計師辦公室」的大門,幾乎忘了禮貌和教養。
「先生,先生我們這裡是辦公區域,請問您找誰?先生!」
「我找時光。」岑非推開最後一間辦公室,依然沒看到時光的身影,心焦難耐,「時光在哪個辦公室?」
「時光是設計助理,沒有獨立的辦公室,他的座位在設計部那邊……先生,您不用過去,時光他不在,他出去送材料了。要不您去會客室等一下,等他回來我……」
「我去座位上等他,他坐那兒?」
「先生!」前台因這不速之客頭痛不已,簡直想叫保安上來把人架走:什麼人啊這是,看似文質彬彬,實則無理難纏,時光這是哪裡惹來的麻煩?
兩人正僵持著,此時玻璃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個青年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低頭摘掉了手套,捂了捂凍紅的耳朵。
岑非幾乎立刻就挪不開眼睛了,他貪婪地注視著時光,記憶的列車在腦中飛馳而過,那些老電影般的場景與眼前的真人重合在一起。
眼前人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印記微不足道。他面龐清秀,身形削瘦,鼻子凍得紅紅的,身上帶著從外面帶回的冬日寒氣,身上的羽絨衣很舊卻洗得非常乾淨,如同他本人氣質一樣,仿佛初雪一般脆弱卻純淨。
岑非上前幾步,想去抓他的手,卻突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時光的眼神在幾秒鐘內變化了許多次,從乍一眼看到他的疑惑,到恍惚,到糾結,到防備,到冷漠……和冷漠中掩藏不住的淡淡哀傷和淺淺敵意。
岑非呆立著,一聲「小光」噎在胸口呼之不出也咽之不下,一時間進退兩難,滿腹狐疑。
難道關於時光失憶的猜想是錯的嗎?可時光若還記得他,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時光,你可算回來了。」前台姑娘鬆了口氣,「這位先生找你呢,要不你們去會客室坐一下?我去倒杯茶。」
時光迅速掩藏了目光里的情緒,用平淡冷靜的語氣說:「不用了,我又不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