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岑先生,我們這是要幹什麼?」
時光莫名其妙地被岑非帶去了一家大學城附近的二樓網咖,眼看著他耐心禮貌又不失壕氣地用人民幣勸走了一對坐在靠窗小包間打遊戲的學生情侶,隨即叫來了網管,點了一杯咖啡。思兔閱讀sto55.com
「喝點什麼?想吃點心嗎?」岑非問時光。
時光疑惑地看了看他,猶豫道:「白開水吧。」
「一杯白水,要溫水。」岑非扭頭對網管道,「再要一塊草莓芝士蛋糕,謝謝。」
「我們這不賣蛋糕。」網管懶懶地說。
「能麻煩您去買一塊嗎?下樓右拐不遠處那家蛋糕房的就不錯。」岑非掏出好幾張紅票票塞到了網管手裡,「天那麼冷還麻煩您跑一趟,謝謝您了,一點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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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看到網管拿著錢興高采烈地走了,一陣無語。
他有太多話想問,這時候反而問不出口,只是戒備地打量著岑非。
「請坐吧。」網咖空調溫度調得很高,岑非優雅地脫掉外套,並接過了時光的圍巾和羽絨衣,把它們一齊掛到了牆壁的掛鉤上,隨後又紳士地替時光拉開椅子,仿佛兩人現在來的不是網咖,而是什麼高級西餐廳。
時光稀里糊塗地坐到了椅子上,抬眼看到面前的台式一體機,突然「哦」了一聲,仿佛有些恍然,他輸入個人信息登陸上電腦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了進去,右手熟練地點擊操作,目不斜視地盯著屏幕:「岑先生,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找到我,這個項目是趙哥負責的,我只是個助理,負責畫畫草稿什麼的。而且也沒必要來網吧,當然我在這邊也可以展示給您看……像您這個工作室,我們在設計的時候主要考慮到以下幾點……」
「先不談工作。」岑非打斷了他,伸手關掉了時光面前的電腦,並把它往旁邊挪了半米,空出了面前的桌子,隨後他拖著椅子坐到了時光的桌對面,網咖的小小隔間仿佛真成了餐廳包廂。
時光抬眼看了看他,不說話。
岑非保持著得體的笑容,目光灼灼地望著時光:「時先生,您就沒什麼話想問我嗎?」
時光略一沉吟,開口道:「我並不知道您是這間攝影工作室的負責人,之前聯繫的那位先生姓魏。」
「魏先生家中有事,所以現在由我接手這個項目。」
時光點點頭,有些不自在地錯開了目光。
「還有呢?沒有別的想問了?」
「沒有了。」
岑非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在嘆氣:「小光,你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這麼的……不坦誠。」
時光驚訝地挪回了目光,盯著岑非許久,眉頭不自覺緊皺:「你以前認識我?」
岑非眨了一下眼睛,兩個肩膀略略放低了些,像是鬆了口氣。
「果然。」岑非說,「那既然這樣,先說說你自己好不好?這些年你過得好嗎?身體都康復了嗎?你後來考大學了嗎?上的是喜歡的美術相關專業是嗎?」
「在上夜校。」時光的眉間的溝壑不禁更深,「你怎麼會知道……」
「知道什麼?」岑非追問。
「知道我的興趣是美術,還有……知道我喜歡草莓蛋糕。」時光停頓了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蛋糕,蛋糕就到。
網管敲開了小包間的門,遞進來一杯咖啡和一杯白水,以及一塊草莓芝士蛋糕、一塊黑森林蛋糕和一塊芒果千層蛋糕……大概是不好意思收岑非這麼多小費,主動多買了幾塊其他花樣。
岑非瞄了一眼蛋糕,不動聲色地把它們都推到了時光面前:「我不愛吃甜食,你吃。」
時光卻不搭腔,他盯著岑非的臉沒完沒了地看,卻是什麼也看不出來,只是突然感到有些暈眩。
他「嘶」了一聲,低下頭甩了甩腦袋,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正常。
「別勉強,我會幫你記起來,或者記不起來也沒關係。」岑非把水杯推到了他面前,「先喝點水,吃蛋糕。」
時光不說話,拿起塑料叉子叉起一小塊草莓蛋糕塞進嘴裡,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等著岑非往下說。
岑非索性也不賣關子了,開始娓娓道來。
「蛋糕好吃嗎?剛才路過的時候看到這家甜品店還在,覺得挺神奇的,這年頭幾乎什麼店都開不長久。」
「你記得這裡嗎?這邊原本是一家咖啡廳,有上下兩層,裝修得很有格調,咖啡的價錢自然也不便宜。」
「可這邊是大學城,穿過街的另一邊就是我的母校S大,這樣類型的咖啡廳開在這裡不合適,果然,後來它倒閉了。」
「你大概不記得了,那時候你在這裡做服務生,我每天下午沒課的時候都喜歡來坐一會兒,就在二樓窗口這個位置。」
「後來熟悉些了,你還會特意給我留座,會在座椅上留一個軟硬適中的靠墊,每次端上來的咖啡上面都是各不相同的拉花,很漂亮,是你親手畫的。」
岑非喝了一口手上那杯沒有拉花的咖啡,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味道不甚滿意。
「但是我們一直沒有真正認識,雖然我知道你喜歡我。那個時候……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現在這樣的。」
時光的眉頭依然皺著,明亮的目光瞬間變得有些朦朧,他怔怔的,像是陷入了回憶,也像是在勾勒想像,更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曠古的難題。
岑非苦笑一聲,繼續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卻要假裝不知道,我不想惹麻煩,可是有些事,是命,逃不開。」
「我們熟悉起來的機緣,是有一次我在樓上看到你突然衝到了街對面,扶起一個倒地的老人。」
「我當時就覺得,沒有比你更傻的人了,你就不怕他碰瓷嗎?」
「果然,那個老人抓著你就開始嚷嚷,說是你撞的他……好笑吧?他說你特地從咖啡廳出去,穿過一條馬路去撞他,有些人就是這麼不知好歹。」
「可是你不辯駁,你看到他手上有傷,執意要送他去醫院。」
「後來我和你一起送他去了醫院。老人的手骨摔斷了,手術費用和後期治療需要很多錢,他的子女對著你罵罵咧咧,說是你撞的他,要你賠錢。」
「後來這件事是我處理的。那個狼心狗肺的老頭最後也承認,不是你撞的他,但是他需要找人承擔醫藥費。」
「事情解決後,我問你以後還管不管閒事了,你說下次看到還是會管……你說你為什麼這麼傻?」
時光扭過頭看向窗外的街道,眼眶有些發紅。有那麼一剎那,岑非懷疑他已經全都記起來了,可是時光依然一言不發。
「後來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一來二去的就熟悉了。」
「我們不自覺被對方吸引,一步步靠近,然後正式交往。就像普通的情侶一樣,我們逛街,吃飯,看電影,還有去酒店……開房。」
時光突然扭回了目光,就那麼瞪著岑非,眼神透著驚訝,也帶著絲絲痛苦。
「是的,一直到我們分開的時候,都是情侶關係。我們沒有分手,以前沒有,現在,將來也不會分手。」
「可是!」時光突然出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茫然無措地,訥訥又說了一聲:「可是……」
「可是什麼?」岑非見時光遲遲不回答,只好繼續道,「後來我離開了幾個月,回來發現你已經不辭而別,就連這家咖啡廳也倒閉了。」
「我試著找過你,後來又不敢再找你。我怕聽到什麼壞消息……其實我早有預感,不想承認罷了。」
「我沒有立場指責你的離開……在那之前我的態度確實有些猶豫,你大概是有感覺的,知道我不願意接納你到我的生活里。」
「是我的錯,考慮到我的家族、父母、事業和未來發展……我不敢乞求你的完全諒解,可是現在,至少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已經不是障礙。」
「小光,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在你命懸一線的時候,你有一絲一毫想過我嗎?」岑非冷靜的面具突然露出一絲裂縫,他捉住了時光的手,望著對方同樣情緒涌動的眼,聲音微微顫抖,「我和魏大城去西藏旅拍,中途遇到大雨,公路坍塌,我們連人帶車滾下公路卡在半山腰上,帶的食物和通訊設備統統掉進了雅魯藏布江。魏大城掙扎著從車裡爬出去求救,而我,摔得滿頭是血,被卡在車子裡動彈不得。一天兩夜,我就那麼熬著,一面等著他來救我,一面滿腦子想的都是你。我不敢睡,生怕一睡就會醒不過來,就想著,要是這次我可以活下來,一定要帶你回家,要和你分享我的臥室,我的父母,我的秘密,我的未來……」岑非攥緊了時光的手,直攥得他生疼,眼神也帶上些癲狂,「小光,告訴我,在你上手術台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你想到我了嗎?還是只有你弟弟?」
時光一個激靈,突然從難言的情緒里回過神來,他努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徒勞無功。
「放開……你放開……」時光急紅了眼,鼻子有些發酸,心口更是,「我都忘了……我忘記了,你放開我,我現在不認識你。」
「你認識我。」岑非不肯撒手,一字一頓道,「剛才在你公司,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認識我。」
「我……」時光語塞。
「我知道你在逃避什麼,是因為你弟弟是嗎?你們在一起了對不對?」岑非冷笑一聲,傾身上前,手上一用力,一下就把時光拽著站了起來,兩人頓時臉貼臉,彼此間只有一呼吸的距離,「你們想要拋開我雙宿雙飛?想都別想!」
「你……」時光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淚水突然湧出,打碎了脆弱的堤防,失控的情緒傾瀉而出,「你還想我怎麼樣?我已經打算退出了……你為什麼不放過我!」
時光淚如泉湧,岑非頭一次見他這樣,慌忙撒了手,心口一抽一抽地痛,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時光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恨恨地擦了把眼淚,再抬起頭的時候,從來順從親和的臉上破天荒顯出些狠厲,眼神如刀:「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他一周幾次的往你那裡跑,當我不知道嗎?他還在你家過夜,第二天回家的時候……你們睡過了,還玩得很過火,是不是?那條內褲,和你在他脖子上留下印記,不就是向我宣示主權嗎?」
「我倆在一起是不對。我們是兄弟,是不倫……」
「我倒是沒什麼,閻王爺手裡撿回一條命,有一天算一天,但是阿影的大好前程……」
「他選了你,你有錢有勢,有能力有手腕,我比不上你,我能有什麼異議?只希望你能對他好……」
「可是你為什麼不放過我?今天來跟我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又是為了什麼?」
「是想跟我在一起嗎?憑什麼!我又不認識你!」
「再說我弟弟怎麼辦?你告訴我,他那麼喜歡你,現在他該怎麼辦?!」
岑非被時光一連串的質問砸到頭暈目眩,他終於明白到,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岑非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深呼吸了好久好久,才啞聲問出一句:「所以你現在惦記的就只有你弟弟嗎?我在你心裡又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時光恨恨地說,他強壓下情緒,抹掉眼淚,抖著手叉起一塊蛋糕慢慢的放進了嘴裡,低著頭說,「你今天就當沒見過我……不對,你得答應我,不能辜負阿影,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岑非感覺胸口堵了一口淤血,吐不出又咽不下,卻堵得他嘴裡發苦,心頭髮澀。
他覺得眼前的時光有些陌生,卻又不禁覺得,也許這個才是真實的時光——那麼固執,那麼堅忍,又那麼的,鐵石心腸。
「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你看看我,我剛才說了這麼多,你就連一絲絲感覺都沒有嗎?」岑非風度盡失,身上的銳氣一下子褪了乾淨,只是絮絮叨叨著,「或者你能不能試著重新愛上我?就好像……好像我們第一次在咖啡館遇到的時候一樣?」
時光咬著牙,閉上了眼睛,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答應我,好好照顧我弟弟,一心一意的那種。」
包廂里瞬間陷入了沉默,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不多時,陰霾的窗外下起了冬雨,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上,帶著不小的聲響。細看下就會發現,那不是雨,而是一粒粒的雪子,一下下叩擊著窗戶,又瞬間融化,變作水滴,化作水痕,在重力的牽引下匯流淌落。
岑非呆呆地盯著窗外,腦袋放著空,沒由來地想到這東西打在臉上大概是很冷的吧,也許像青藏高原夏夜的雨一樣冷……此刻他突然一個激靈,腦中霎時一片清明。
做什麼選擇題?人生為什麼需要選擇題?
為什麼要克制?為什麼要畏縮?除了死亡,這世間有什麼值得懼怕?
想要的,就應該統統抓到手。
我是個商人,他想,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精明,謹慎,步步為營,但是貪心貪婪,永不滿足。
「我能吃那塊芒果蛋糕嗎?」岑非突然說。
時光此時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聞言一愣,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把芒果千層蛋糕推到了岑非面前。
岑非微笑著對他一頷首,叉起一塊芒果放到嘴裡細細咀嚼咽下,然後又叉了一塊,還沒送到嘴邊就突然劇烈咳嗽了起來,他狼狽地丟下叉子,伸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只幾秒鐘臉色就漲得通紅,斯文清秀的臉上顯出些猙獰來。
「你怎麼了?!」時光嚇得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去扶他,伸手摸到岑非的發燙的肌膚,和裸露在外的手腕與手背上迅速浮起的蕁麻疹。
「芒果過敏,咳咳!」岑非似乎呼吸困難。
「啊?過敏?!」時光慌了,他沒由來地被死亡的恐懼籠罩,冷靜的偽裝再次坍塌,一時間慌亂無措,「怎麼辦?怎麼辦?」
「送我去醫院。」岑非突然心情大好,眼前的時光終於與他記憶中小鹿一樣的青年重疊在一起,變得無比真實。他確定了一件事,這兩兄弟不僅是外貌,甚至在愛虛張聲勢這一點上,也是相似的。
時光抓過旁邊的大衣迅速幫岑非穿上了,自己卻連羽絨衣都顧不上套,只胡亂往懷裡一揉,架著岑非的胳膊就往外走,心裡害怕得要命,嘴裡還不忘埋怨:「搞什麼啊?過敏還吃!你不知道自己過敏嗎?怎麼辦……會窒息嗎?」
「為了碰瓷。」岑非扯了扯大衣,將青年纖瘦的身體一起裹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