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時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思緒,再扭頭看岑非的時候,發現剛才咳嗽不止呼吸困難仿佛隨時會窒息的岑非,此時正安安靜靜地側著臉看他,眼睛裡滿是柔情與憐愛。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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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看什麼?」時光感到心跳漏掉一拍,舌頭也打了結。
岑非心念所至,手指已情不自禁地觸上了時光後腦處隱藏在發間的那條若隱若現的猙獰傷痕,輕輕摩挲了兩下:「疼嗎?」
時光咬緊了唇,別彆扭扭地躲開腦袋:「你好了?」
「嗯,好多了。」岑非見時光不讓自己碰他的傷痕,就改去握他的手,對方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只好由著他握住了。
時光不知所措,又無可奈何。
他現在基本能確定,岑非確實是在碰瓷他——那些因過敏泛起的瘢痕大概是真的,可顯然剛剛那副要窒息的模樣是裝出來。
他有些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明知道岑非在耍他卻氣不起來這件事。
岑非顯然注意到了他的不悅,忙道:「對不起。我只是剛才看到你緊張的樣子,覺得有些開心,可細想一下也知道這是在自欺欺人。現在的我在你眼裡,大概和五年前路邊碰瓷的那個老頭一模一樣吧?」
時光偏開頭,拒不回答。
「可能連那個老頭都不如。」岑非見他不說話,自嘲地笑笑,「畢竟他只是陌生人,而在你眼裡我是你的情敵,你大概比較希望我去死。」
「沒有。」時光即刻否認,「我沒想過讓你去死。」
「我知道,你從來捨不得任何人去死,除了你自己。」岑非說。
時光一驚,猛地看向他,在觸上岑非鏡片後幽深的目光時,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仿佛面前這個男人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洞悉了他所有的悲觀與怯懦。
岑非又說:「五年半前你以為自己要死了,所以選擇離開我。現在又是為什麼要離開你弟弟?」
時光心如鼓擂。
他突然感到危險,直覺再和這個男人多呆一秒都是不應該的,一次次築起的心防仿佛在他隨隨便便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下就會瞬間崩塌。
他本能地相信了岑非的話——自己以前大概真的是愛他的,任誰在面對這樣溫柔的凝視和直扣心扉的問詢時,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時光急匆匆地對計程車司機說:「師傅,麻煩您我要在這邊下車。」
「前面路口就到了,不要急,紅燈。」司機說。
「你是不是開錯路了?」時光看了看窗外,眉頭不自覺皺在一起,「前面不是人民醫院。」
「不是去私立醫院嗎?」司機疑惑,「那位先生講是去私立醫院啊。」
「是私立醫院沒錯,謝謝您。」岑非說。
「……」時光越發感覺到危險,他甚至連岑非是什麼時候讓司機改的道都沒注意到,「為什麼……」
「因為不用排隊。」岑非握緊了他的手,「那家醫院的醫療設備是全市最好的,而且我有一位好朋友正好是那裡的腦腫瘤專家。」
「我不,我不去……」時光聞言緊張得汗毛直樹,「你放開我,我要回家。」
「一會兒我會送你回家。」岑非抓起他的手在唇邊輕吻了一下,安撫道,「小光,我剛才好像告訴過你吧?我也很怕死。沒人不怕死,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要更加努力地活下去。」
「什,什麼意思?」
「沒有人應該犧牲,也沒有人需要退讓,問題總會有最佳的解決辦法。」岑非的目光有些放空,好像在跟街邊的樹木說話,也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次我不會放任你胡來了。」
說話間,車子再次啟動,不到半分鐘就停在了醫院門口。
岑非率先下了車,對車內的時光伸出手:「來吧,別害怕。」
時光瑟縮在座位上,搖了搖頭,一動不動。
岑非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我會陪在你身邊,無論是怎樣的結果,我們都一起面對。來,跟我來。」
時光懵懵然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這個今天才認識,卻又仿佛認識了許多年的男人,憑空生出些勇氣來。
之後他邁出了一隻腳,像是靈魂出竅般,以一種旁觀者的視角漠然地看著自己跟著岑非下了車,走進醫院大廳。
熱情的護士迎上來,看到岑非臉上的瘢痕驚道:「岑先生,您臉怎麼啦?快快快,快過來。」
「我沒事,麻煩您這邊給我開點過敏藥吧。」岑非笑笑,「我約了張教授,他在辦公室嗎?」
「岑總,我在這裡。」一位青年醫生迎了上來,熟稔地與岑非握手,「說來也巧,我美國的導師和師兄正好在S市旅遊,剛才收到你的消息就叫他們也過來了,晚點馬上就到。他們是腫瘤學方面的專家,國際權威,醫術比我高明得多。你傳過來的資料我剛才看過了,情況還不錯,不過那些都是大半年前的了,最好現在讓患者重新做個全面檢查,你看可以嗎?」
岑非側過臉看了看時光,溫柔地問:「可以嗎?」
時光懵懵地眨巴了一下漂亮的大眼睛,順從地點了點頭。
「時先生請跟我來。」護士顯然也是早已做好準備,熱絡地招呼時光跟她走。
岑非笑吟吟地摸了摸時光的腦袋,又笑著跟了上去,可那些笑意卻在時光進了檢查室後驟然斂去,換作滿臉的憂色。
「怎麼了?」張教授拍拍他的肩說,「不用太擔心,檢查完看看再說。」
「可能情況不太好。」岑非揉了揉眉心,「他好像有點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活不久了。」
「怎麼說?有什麼症狀嗎?」張教授問。
「具體的不知道,今天他頭痛了一次,很短暫的一下。」岑非回憶了一下,說道。
「突發性的頭痛嗎?還是有什麼誘因?」
「他失憶了,忘記了一些事情,可能我逼著他想,把人逼急了吧。」岑非苦笑,「失憶這件事也很蹊蹺,他好像就只忘記了那一年的事,這正常嗎?」
張教授想了想,說:「記憶是有細胞網絡基礎的,相應腦區被切除的話,網絡的有些地方壞掉了,可以用其他細胞湊合連接,也可能無法完全修復。可如果忘記的是某個特定時段的話……感覺上不太科學,除非那段時間很特別。」
岑非的眉頭一皺:「很特別?」
「比如特別不幸,特別不願意面對。」
岑非思考了數秒,深深嘆了口氣:「我不想對號入座,說他是因為不想面對我才忘記的那一年。我猜還是因為他家裡的事吧,那一年他大概真的過得很苦……我真的,真的太糟糕了,竟然完全不知道他面對的壓力和困境,如果當時我能幫到他,之後也能陪在他身邊的話……」岑非說到後來聲音有些哽咽。
「別想太多了,往前看吧。」張教授安慰道,「忘了也未必是件壞事,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
岑非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再抬頭時已經收斂了失態:「讓您見笑了。」
「不會。」張教授和善地笑笑。
時光需要做的檢查有好幾項,前後花掉一個多小時,岑非就一直前前後後地跟著。張教授也耐心等待著,打算等晚些另兩位專家到場後一起討論下那些今晚就能出結果的檢查項目,至少可以讓岑非和時光放寬心。
護士還見縫插針地替岑非抽了一管血,並給了他一盒過敏藥。
用水送藥的時候,岑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晚飯點了,應該先吃飯才對。
他掏出手機給助理小楊撥了個電話,打算讓他聯繫附近的高級餐廳送幾份晚餐過來。
電話遲遲不通,大概響到第八聲時,岑非才聽到電話那頭小楊氣喘吁吁的聲音,背景音嘈雜煩亂:「餵?岑總你稍等……心悅,這邊這邊,扶他坐後面。」
之後電話里「砰」的一聲,是車門關上了,背景音瞬間靜了許多。隨後小楊打著了汽車,車載藍牙接通後,岑非同時也聽到了車內兩個不是小楊的聲音,一個女聲焦急地說:「小心點,不要碰到傷口。」大概是沈心悅。另一個模糊的聲音輕輕抽息,像是很痛苦。
「岑總,今天您可得給我記頭等功……算了,記工傷吧還是。」小楊一面開車一面說道。
「怎麼回事?」岑非急問,「誰在你車上?」
「還有誰,你的寶貝弟弟唄!」小楊無端掛彩心裡有氣,吐槽完又意識到不該用這種語氣和自己的老闆說話,連忙改口,「咳咳,就那個……就是時影。」
「誰讓你告訴岑非了?你個叛徒……嘶!」時影氣鼓鼓的聲音隱約從聽筒里傳出。
岑非心頭一跳:「怎麼了?時影受傷了?嚴重嗎?你們在哪兒?」
「在音大這裡,一言難盡,我們現在先去醫院。」小楊說,「別擔心,不算太嚴重……吧。」
岑非稍稍鬆了口氣:「我正在私立醫院這裡,反正不遠,抓緊過來。」
小楊應道:「好咧。」
「不行,別聽他的!」顯然小楊的車載藍牙通話時是公放的,時影也聽到了岑非的聲音,抗議道,「我才不要去他那裡!我沒事,不用去醫院。」
「學長你不要亂動,哎呀,小心傷口!」是沈心悅的聲音。
岑非揉了揉眉心,大概能想像到那邊是怎樣雞飛狗跳的一團亂了:「阿影,不要鬧脾氣,跟小楊過來這裡,我等著你。」
「你誰啊你,關你屁事!」時影還在那邊嚷嚷,「我要回家,把我丟地鐵口就行,我自己回家。」
「聽話,先過來吧,晚上我送你們回家。」岑非說,「你哥也在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