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時光想要逃離那個懷抱,卻一直猶豫著,一直到坐上計程車,他都沒有那麼做。思兔閱讀sto55.com

  也許是冬日的朔風太過寒冷,也可能是那人身上的感覺太過熟悉——熟悉到令人心安,心安中卻透著些難以言說的酸澀與無奈,讓他不忍心,也不捨得把他推開。

  有些事情大腦確實是忘得徹底,可身體大概還記得什麼。

  時光丟失了不多不少的記憶,正好是家變之後的那些事,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高考成績放榜後,他激動地在樓梯上蹦跳然後一腳踩空的那個片段。

  從醫院醒來的時候,他看到弟弟滿眼血絲地守在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問:「阿影,怎麼啦?」他驚覺弟弟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憔悴消瘦了許多許多,「我傷得有這麼重?還進醫院?爸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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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中貪玩愛笑的弟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委屈地扁了扁嘴,隨即「嗚」地一聲哭了出來,趴在他肩上抽噎不止,足足哭了半個小時。

  之後的三四年裡,時光的腦子一直不太清楚。

  腦腫瘤手術很成功,卻依然留給了他一條後腦勺上的長長傷疤,以及遲緩的反應和減退的記憶力。

  父親破產自殺,母親改嫁失聯,親戚躲避疏遠,自己考上了名校卻沒能就讀,以及欠下了累累債務……在記憶缺失的整整一年裡,曾經的天之驕子已從雲端跌落,陷入泥沼里,卻鬼使神差的,沒讓他覺得太過難受,大概某種程度上要感謝這惱人的病。

  所有的壓力與苦難都落到了年輕的弟弟肩上。

  他看著自己從小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一直活得無憂無慮的弟弟,如今不僅要上學,還同時打著幾份工養家和還債,更要照顧他的生活,陪他做後續化療和理療。

  儘管如此,倔強的時影依然爭分奪秒廢寢忘食地努力練琴,像是要信守一個什麼諾言。

  「這個琴的聲音不好聽。」時光坐在床上抱著枕頭呆呆地看著弟弟,「原本那張練習琴呢?後面貼著哆啦A夢貼紙那個。」

  「在老房子裡,被法院一起查封了。」

  「啊?法院?為什麼要查封?」

  「噗,哥,你又忘啦?忘了就算了。」時影低著頭,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這琴挺好的,是你送我的。」

  「我送的?不會吧?這個一看就是便宜貨啊。」時光疑惑地撓撓頭,隨即注意到自己住在一間陰暗潮濕的小房子裡。為什麼我會在這?他問自己。他猜自己應該是忘記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這樣愚蠢的對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時光對自己和弟弟的窘境也疑惑了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他能記起一點,可總是很快忘記。

  後來他逐漸能記住更多的事情,這時他的腦瓜子雖不如以前聰敏,卻也不算太笨了。

  找到那份送餐員工作的時候,時光想著:我以後就不是阿影的拖累了,真好。

  可是時影當時就生氣了,發了好大一通火。

  「我是哥哥,沒理由一直讓你養我,我現在病好了。」時光不服氣地說。

  「你不能去做這種工作!你應該……應該做喜歡做的事情!去畫畫!去報個班學畫畫,學費我來出!」

  「別傻了阿影,我們家這個情況還學什麼畫畫,先還錢吧。再說我上中學之後就沒畫畫了,哪還記得……」

  「你要是不去學……那我也不學音樂了。」時影氣鼓鼓地把琴弓一摔,「我去送快遞吧!你送外賣,我送快遞,正好!」

  「你說什麼呢,」時光無奈道,「別耍小孩子脾氣……」

  「反正你一定要去學畫畫!」時影紅了眼圈,「或者找一份美術相關的工作也好……不然我就輟學,去送快遞!」

  最後時光不得不妥協。

  更何況他本來也喜歡畫畫。

  他幸運地找到了一份畫室助理的工作,半工半學。數月後,那位美術老師全家移民出國,離開前又把他介紹去了自己朋友開的設計公司做助理。

  時光白天跟著前輩工作學習,晚上就去上夜校,進修美術和設計。

  債務一天天在減少,兄弟倆一個做著喜歡的工作,一個學著喜歡的專業,雖然貧窮辛勞,卻也足夠幸運。

  一切都在往樂觀的方向發展,直到突然有一天時光發現,弟弟趁他睡覺的時候,偷偷從背後抱著他,戰戰兢兢又愛意綿綿地輕吻他的後頸。

  時光一開始是震驚的。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時候全無感覺,一旦知道了,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在出賣著時影那難以啟齒的隱秘願望。

  時光意識到弟弟對自己的這種想法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從弟弟的青春期開始就就一直存在著,而這些年時影的執念更是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難以自控。

  當傲嬌彆扭的弟弟用直白的方式向他表白的時候,時光再也不能裝傻了。

  他遲疑了一下,隨即選擇坦然接受這段關係,並試著以一個戀人的身份和弟弟相處。

  從病魔手裡死裡逃生的際遇讓時光看淡了很多事情。名譽、金錢、甚至倫理道德,都是無關緊要的,能開開心心活著才最重要。

  至於弟弟的前程與未來……

  「目前情況還算樂觀,但不能掉以輕心。」複診的時候,耿直的醫生是這麼對他說的,「這種腫瘤就算是良性的存活率也不高,更何況你那個是惡性的,手術成功已經很幸運了。接下來八年內不復發才算基本安全,很多人栽在第六年第七年……我不是潑冷水啊,也就是提個醒,記得按時複診檢查,平時適度運動,充分休息,其他時候愛吃吃,愛喝喝,開心就好,別想太多,好吧?」

  八年啊……時光掐著指頭算了算,保守計算自己能活六年吧,那麼能陪伴弟弟的也日子不多了,還顧及什麼呢?他當然希望自己活得越久越好,可這病就好像定時炸彈,一旦意外降臨,阿影一個人又該怎麼辦?

  時光拖著這個無解的難題,戰戰兢兢地過完了自己手術後的第五年,僥倖邁向了第六年。

  陰差陽錯地,岑非在在這個時候憑空出現在了弟弟身邊。

  時光一察覺到岑非的存在,立刻就動用了他僅有的人脈和資源調查了這個男人,並偷偷跟蹤了弟弟好幾次,還翻看了他的手機信息。

  理智告訴時光,這種偷窺行為是病態的。可他迫切想要知道那個將來會頂替自己位置的人是否足夠好,好到可以讓他倔強的弟弟脫離困苦,放下心防,好到可以給他視若珍寶的弟弟足夠的愛,並許他一個光明的未來。

  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在看到岑非留下的那些痕跡時,時光依然無法自控地感到嫉妒。

  他不得不承認,經過這段日子和弟弟相依為命相濡以沫的共處,他們的感情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

  他們是兄弟家人,也是戀人,是各種親密關係的疊加,更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

  時光變得不想放手,可他感覺到了弟弟的心在動搖。時影的猶豫、彷徨、糾結與痛苦,不僅消耗著他自己,也在變相折磨著時光。

  去G市吧,趁這個機會離開這裡,死得遠遠的,不要惹人煩了。時光對自己說。我一個隨時可能死掉的人,到底在不甘心什麼呢?誰痛苦都可以,阿影不行,他必須快樂……更何況岑非他那麼好。

  時至今日,時光才恍然,為什麼他僅僅憑藉幾次偷偷窺視和收集到零散的碎片信息,就毫無理由地認為岑非會是個足夠好,也足夠可信的人。

  原來這個人,曾經也是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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