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私立醫院的門診部在夜晚尤其安靜,安靜得近乎驚悚,走廊里只開了很少的幾盞燈,一個人影也沒有。思兔閱讀sto55.com
從急診室出來後,時影勸走了小楊和沈心悅,獨自慢慢向腫瘤科門診的候診室走去,靜謐的環境裡只剩下他輕重不勻的腳步聲。
他打架的時候撐著一股狠勁,進了醫院才感覺到疼。疼到後來倒也麻木了,比如現在,他已經一點沒覺得疼了。
甚至連大腦都變成了老舊的破電視,除了滿屏的白雪花,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時影突然不那麼怕了,仿佛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在經歷長久的逃亡後,在面對法庭審判時的漠然……該是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打開候診室大門的時候,時影看到岑非獨自坐在椅子上,抬起頭看向他,像是等了很久。
然而時光不在那裡。
「還好吧阿影?傷得重嗎?」岑非一見到他就站了起來,走過去扶他,「小楊呢?我讓他陪你上來的。」
「我哥呢?」時影用波瀾不驚的語氣問道。
「你哥沒事。來坐下,讓我看看傷口。」岑非拉著時影在沙發椅上坐下了,「不是說這周考試嗎?好端端的幹什麼要跟同學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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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呢?」時影又問了一遍。
「你長大了,不要總是讓我們擔心,以後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總是那麼衝動。」
時影的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強烈的情緒涌了上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我哥呢?我哥在哪裡?」
「他去休息了。」岑非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甚至還用旁邊的飲水機為他接了一杯溫開水,「你哥心裡有疙瘩,暫時不想見你。我想你知道是為什麼,對吧?」
「他……他記起來了?」時影臉上強硬的偽裝終於露出一條裂縫。
「嗯,今天正好有兩位美國專家在這裡,幫他治療了一下,就都記起來了。」岑非說,「我們想了想,你故意隱瞞這件事,主要還是因為一些不應該的想法,最好的方法就是送你出國,看不見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送我出國?」時影驚駭地睜大了眼,「不,這不可能……是我哥要送我出國,還是你想趕我走?」
「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覺得這樣對你比較好。時影,願賭服輸,你出局了。」岑非說完,抱著胳膊靜靜等待時影的反應。
時影幾乎立刻就崩潰了,卻偏偏還硬撐不讓眼淚流下來,整個人篩糠般顫抖,說話時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我不相信,你在騙我。」
「我騙你?一直都是你在騙我們吧?」岑非冷冷地說,「時影,你大概不知道我和你哥哥的感情有多深厚,要不是他生病忘記了,憑你,根本就別想插足。」
「剛才他都記起來之後,覺得現在很難面對你,而我也遭遇著同樣的尷尬。」
「我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送你出國比較好。你很有音樂天賦,這些年在國內耽誤了,我會為你找一所好學校,你想去歐洲還是美國?」
時影直愣愣地瞪著岑非,拳頭握得死緊:「我哥不會送我走的,他說過我們永遠不會分開的……你在騙我,岑非,你是個騙子!」
「騙子?到底誰才是騙子?」岑非一時間有點人戲不分,他病態地感覺到,在對面前這個傷痕累累的青年說出殘酷的話語時,自己竟然有一絲慘痛的快感,「時影,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既然你對小光一往情深,當初又何必來招惹我?」
時影眼眶裡的淚不聽話地叛逃出一滴,順著臉頰滑下,在淌過淤腫的嘴角時突然改了道,落進了嘴裡,是苦果的味道。
「你不懂,你不懂的……」時影神經質地笑了一下,搖搖頭,「像我這樣的人……算了,我也不懂,為什麼會後來會弄成這樣……」
「我原本只是好奇,想知道你有什麼好的,他憑什麼會喜歡你?」
「後來我知道了,可是……可是……」
「呵呵,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們天生一對,我呢?一個小偷罷了。」
「不是我的,都不是我的,時間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青年眼中的光支離破碎,卻倔強地不願低頭,「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我跟我哥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多大的困難都熬過來了,他為什麼還是決定選你?你為他做過什麼?」
「還有你,說的那麼好聽,說喜歡我?你不過是把我當他的替身罷了,裝什麼痴情?你哪來的資格指責我?你虛偽……虛偽!」
岑非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脆弱的青年,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阿影,你終於肯說真心話了嗎?」
「關你屁事!」受傷的小獸一把推開了岑非,做著最後的抵抗,「你們不就是嫌我多餘嗎?好啊,走就走!我才不要做電燈泡!誰稀罕呀!」
岑非想再上去抱他,時影卻後退好幾步,一直退到了牆邊。
他緊緊握著拳頭,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好幾下,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脖頸與背脊恢復了挺直,整個人變回了疏遠防備又傲氣滿滿的模樣,和岑非剛認識的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除了那一雙決絕的眼睛。
「談判吧。」時影語氣冰冷地說,「我走可以,你給我什麼好處?」
岑非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點頭應了:「可以,條件你隨便提。」
「好,我要去美國。你幫我聯繫好學校和導師,要世界頂尖的音樂學院。」
「可以。」
「學費當然由你承擔,你還得幫我在學校附近買一套公寓……不,買一棟房子,豪宅,然後再雇一個廚子和一個保姆照顧我。」
「可以。」
「你還得每個月給我50萬美金的零花錢,給十年……不,三十年。」時影又說。
「可以,還有嗎?」
「還有……還有你要寫個保證書,保證你一定會對我哥好,不然你的……你的公司就劃到我的名下,你的全部財產都歸我!」
「可以。」岑非隱約覺得是不是自己做的太過分,把時影刺激得精神分裂了。
「還有,還有……」時影絞盡腦汁,最後仿佛泄了氣般說,「還有那把琴給我,放在你辦公室那把。」
「那把琴不值錢,我再給你買把新的,更貴的。」
「不行!不……就要那把……我,我喜歡那把……」
岑非心中酸酸澀澀,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阿影,記得我們最早在地鐵上遇到的時候嗎?我酒後失德,想給你賠償,你不肯收。之後我想做你哥哥,想送你東西,你也總是不要。」
「小恩小惠才看不上,要玩就玩一票大的。」時影惡狠狠地說,「就是得讓你出點血,覺得肉疼了你才會……才會知道我不好惹,會記得要對我哥好!」
岑非揉揉眉心,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真是敗給他了,岑非想。
「你笑什麼?」時影怒視著他。
「阿影,你知道的,我有的是錢,花點錢不足以讓我肉疼。」岑非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唇邊,「我教你怎麼讓我疼吧。來,咬我一口,沖這兒咬。」
時影驚訝地瞪圓了眼。
岑非嘴角噙笑,等著小怪獸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打自己,或者咬自己一口,等他撒夠了氣,自己定要把他抱在懷裡好好揉一揉:這小壞蛋,現在知道被騙是什麼感覺了吧?
哪知時影愣怔許久許久,眼中的絕望與決絕並沒有因此產生任何改變。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撲上去,甚至都沒有說任何一句虛張聲勢的髒話,只是慢慢地、倔強地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將不太聽話的那幾滴眼淚擦淨了,然後笨拙地掏起了口袋。
岑非不解地看著他,看著他從外套口袋裡翻出一個小東西,塞到了自己手裡——拇指大小的木雕鑰匙扣,做成了小小的相機模樣,快門鏡頭等各個細節都雕得很仔細,卻又笨拙。
「這個給你。」小怪獸收斂了他全部的爪牙,一點都不凶,只是倔強地昂著他驕傲的脖子,像是要用最體面的姿態迎接死亡,「拜託你好好照顧我哥……你自己也保重身體。剛剛那些條件我是開玩笑的,我不要你的錢……琴也不要了,不需要了。」
岑非心頭一動,預感不好,急忙去拉他的手。
時影卻突然發力,狠狠在他胸口猛推了一把,一下就把岑非推倒在地上。
隨即他轉頭跑出了候診室,幾乎是落荒而逃。
岑非忙不迭站起來,此時他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剛才時影站過的牆邊地板上,留下了不小的一灘鮮血,觸目驚心。
「阿影?怎麼了?」時光早已等在診室門口的走廊上,聽到動靜一回頭,正好和時影撞了個對臉。
時影的腳步緩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親愛的哥哥一眼,用力給了他一個擁抱,之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他突然笑了,如釋重負地。
「阿影,別走!」時光急匆匆跟了上去,卻按不開電梯,一回頭見岑非追上來,忙問,「你跟他說什麼了?」
「玩脫了。」岑非抬頭掃了一眼電梯指示燈,轉身就往樓梯間追去,「先別說了,快追,他身上有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