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儘管時影一直勸小楊和沈心悅早些回家去,可小楊思來想去,決定還是老實呆在門診大樓底下等著。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有一種直覺,覺得現在還不能離開醫院,晚上岑非肯定會找他做點什麼別的事。

  沈心悅中途離開了十幾分鐘,回來的時候往他手裡塞了一杯熱烘烘的奶茶和一個烤紅薯,自己卻什麼都不捨得買,只在一邊笑眼彎彎地著看他。

  小楊啃著熱氣騰騰的紅薯,執意把奶茶塞到了沈心悅手裡,眼睛和心口都熱熱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向沈心悅求婚的事,全然忘記了兩人相識還不到半年這個事實。

  抓緊湊個首付買套電梯房吧,小楊想著,到時候把心悅的奶奶也接過來,一起住。

  這邊小情侶嘬著奶茶啃著紅薯兼之含情脈脈,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聲響起,兩人一回頭,正好撞見衝下樓梯的岑非和時光。

  小楊「咕嘟」一聲把嘴裡的紅薯咽了,抹了抹嘴:「岑總?」

  

  岑非看到他倆一愣:「你們怎麼在這兒?時影呢?」

  「啊,一直在這呢,怕晚些您有事找我……時影他不是上去找你們了嗎?」

  岑非轉頭與時光對視一眼,心道不好。

  時光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難道……天台?」

  岑非一刻都不敢耽擱,抓起時光的手就往電梯間跑去。

  「哎?岑總?」

  小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上去,猶豫不決中聽到岑非的聲音遠遠飄來:「你在這盯著,要是看到時影下來就把他按住了,立刻給我打電話。」

  「哦,好的。」小楊應了,心裡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可按不住他。

  電梯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以一種令人焦灼的速率跳動疊加著。

  岑非握著時光冰冷顫抖的手,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誰在發抖,也不知那濕淋淋的手汗到底從何而來。

  「岑非……」時光低低喚了他一聲。

  岑非側過臉看他,見時光欲言又止,滿目憂色與悲戚。

  「不會有事的。」岑非重重捏了捏他的手心,「一定不會有事的。」

  岑非沒由來地想起那副達利的名畫,時間變得像液體一樣粘稠,卻又殘酷冰冷……

  終於,顯示屏數字變到了最大,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

  兩人快速衝出電梯,往樓梯口追去。樓梯間灌進來的濕冷朔風告訴他們,確實是有人把通往天台的大門打開了。

  岑非率先一步跑上了天台,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背朝他們的時影——筆直削瘦的身軀僵硬且靜默地拄在欄杆邊,牛毛般細密的冬雨紛紛碎碎地落在時影身上,跳起淺淺的水花,在霓虹燈光的折射下浮起一層淺白的光芒,襯得他不像個真人,抑或是,不像個活人。

  「阿影!」時光一看到他就下意識地喊出了聲。

  而岑非則沒有一刻猶豫,徑直衝過了上去,在時影懵懵然回過頭的一剎那把他撲倒在地上,手腳並用地死死摁住了。

  時影一愣,後知後覺地開始掙扎,厲聲喝問:「你幹什麼?!」

  「我還問你幹什麼呢!」岑非幾乎把整個身子都壓了上去,眼神掃過他右手的時候幾乎帶上了一絲狠厲的神色,「小光,過來把他的手掰開。」

  時光快步跑了過來,在時影身邊半跪下,用力去掰他的右手。

  他看到弟弟的指縫裡滿是鮮血,聲音中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哽咽:「阿影,放開……不要這樣,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

  時影咬著唇,強烈的情緒慢慢爬回到他木然的臉上,從水汽氤氳的眼睛開始,逐漸牽動到臉部的每一寸的肌肉。他的表情瞬間就失控了,所有倔強的兇悍的偽裝在一剎那頹然褪去。

  「對不起,哥……」時影任由眼淚滑下,鬆開了緊握的右手。

  他的手中是另一個木雕的鑰匙扣,做成了提琴的形狀,卻在琴頸處斷裂了,不規則的木刺胡亂地扎在掌心裡,深可見骨。

  「瘋子……你手不要了嗎?以後還打不打算拉琴了?」岑非又氣又急,渾身發抖,「還是說你連命都不想要了?!」

  時光更是心驚膽戰,斥責的話語溢到嘴邊,最終都咽了下去。他俯下身,緊緊抱著弟弟的脖子,無聲地哭了出來。

  「我是死是活關你屁事!」時影的眼睛濕漉漉,對岑非兇巴巴地吼道,「還是你怕我死了,我哥會恨你一輩子?」

  「你……」岑非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半天說不出話來:這怎麼會有這樣的人?這是老天派來折磨我的嗎?時光人畜無害,偏偏他時影就人畜無奈!

  「阿影,不是這樣的。」時光緊緊抱著弟弟的脖子,幾乎泣不成聲,「你得好好的,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你知道的……」

  「『我們』?」時影因這曖昧的稱謂陷入了一絲茫然,他突然不掙扎了,只是愣怔地轉過臉,望向自己依然在流血的右手,喃喃道,「你們是『我們』,那我又是誰……」

  「『我們』是我們三個,你哥、你、還有我……對不起,剛才我是騙你的。」岑非穩了穩情緒,深吸一口氣,扶著時影站起了身。天台上又濕又冷,時影手上又有傷,岑非此時不想耽擱。

  「小光,來搭把手,先去急診處理一下傷口,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什麼……什麼意思?」時影呆滯且溫順地站了起來,一會兒看向岑非,一會兒又看向時光,顯然被這話里巨大的信息量砸懵了腦袋,「哥,你都記起來了嗎?」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時光迅速擦乾眼淚,攙著弟弟的另一邊胳膊,低著頭道,「我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都聽你的。」

  「對,聽你的,你是老大。現在選擇權不在我手上,也不在你哥手上,全在你自己。」岑非扶著他一面往電梯間走去,一面循循善誘,「現在你有三個選擇。第一,選你哥哥,你們倆去G市,跟你一開始計劃好的一樣。可是我絕對不會就這樣放你們走,所以大概會持續騷擾你們,直到你答應三個人。第二,你選我,讓你哥一個人去G市,但是你一定會對小光念念不忘,我也一樣,所以最後還是會變三個人。第三種辦法是,索性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三個人,三個人在一起。」

  時影被他連珠炮似的一通假設說得一懵,直愣愣地瞪著他,好像被唬住了。

  「所以你看,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岑非說,「小光,你怎麼看?」

  「啊?」時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到了自己的頭上,茫然道,「我不知道……」

  「那你堅決反對嗎?」

  「啊?這個……沒有吧。」

  「看,你哥已經同意了。」岑非迅速偷換了概念,對時影說,「所以只要你也同意,這件事就找到了最完美的解決辦法。」

  「三個人……」時影思量了許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三個人……太荒唐了,怎麼可能?」

  「三個人荒唐?還是同性戀荒唐?或是近親相奸兄弟亂倫更荒唐?」

  「你……」時影頓時語塞,腦子裡一團亂麻,找了半天都找不出辯駁的理由。

  他不禁回想起剛才那仿佛窮途末路一般的心情,恨不得從天台跳下去一了百了……然而他猶豫了。他不怕死,卻怕哥哥失去他後會悲痛欲絕。可如果哥哥選擇了岑非,自己又怎麼甘心退回弟弟的位置?更別說他跟岑非之間這奇怪的情愫,一聲「嫂子」或者「哥夫」多少讓他心意難平。再換個角度看,即使岑非選擇了自己,他們又該將哥哥置於何地?這個問題幾乎是無解的,除非三個人……可三個人怎麼可能公平?

  「我不需要你們的同情。」時影咬了咬嘴唇,小聲說道。

  「不是同情,我們都愛你。」岑非說,「要說被同情的那個應該是我才對吧?你們兄弟感情深厚,而你卻想跟我分手,你哥也不記得我了……你能有我慘嗎?」

  時光聞言眉頭一緊,轉過頭看向岑非,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這時候他看見岑非對他笑了一下,突然心間靈犀一點,頓時釋然了。

  「我現在還沒記起來,」時光的語氣與神色一般溫柔,「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記起來,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活多久……可是阿影,無論如何,你都是我最親愛的人。」

  時影一聽,嚇了一跳:「哥你什麼意思!難道體檢結果……」

  「暫時沒有問題。」岑非緊了緊攙著時影的手,「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

  時影又沉默了,他低著頭,再次陷入了艱難的思考,然而此時他眉宇間的糾結與苦澀已經淡去不少。岑非知道,時影其實已經接受了。

  「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說吧。」岑非說。

  「三個人……沒有辦法做到公平的。」時影皺著眉頭。

  「怎麼做不到?」

  「就說睡覺這件事吧……」時影別彆扭扭地說,「難道要睡在一起嗎?誰睡中間?」

  岑非和時光聞言都是一愣。

  時光輕咳一聲,悄悄別開了臉。

  岑非則忍俊不禁:「讓你睡中間好不好?」

  「我……誰要睡中間了!」時影的臉漲得通紅,毫無殺傷力地瞪了岑非一眼,「我才不要睡你旁邊!」

  「那就讓你哥睡中間吧。」岑非微笑著看向他,又看了看同樣羞澀可愛的時光,「那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今晚我們三個就一起回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