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時光首先發現了懷中的弟弟呼吸粗重,體溫異常。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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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了動,想要坐起身,摟著他的岑非於是也醒了。
「怎麼了?」岑非輕聲問道。
「阿影發燒了。」時光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腦門,摸到一手滾燙與虛汗,「你家裡有體溫計嗎?」
也不知是著了涼,還是身上的傷口發炎了,時影一下燒到快40度,整個人像只重傷的小動物似的躺在床上輕輕喘息,偶爾哼哼唧唧幾聲,連眼皮都睜不開。
岑非找出藥箱,時光在裡頭選出一種退燒藥,捏著時影的鼻子餵他吃了下去。
兩人又端茶又送水,一面冷敷一面捂汗地折騰了小半夜,到了早晨六點左右,時影看著像是終於不那麼難受了。他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只是體溫依然很高。
「還是送醫院吧。」岑非建議。
時光卻說:「再看看,要是到中午還不見好再去醫院吧。你折騰了一晚上,抓緊再睡會兒,別累著。」
岑非皺著眉頭,眼看時光一邊叮囑他「別累著」,一邊自己卻穿好了衣服,像是要出門。
「我弟弟我清楚,他每次病來得快,去得也快。晚些等他退燒了,肯定嚷嚷著要吃麻球,我去給他買麻球。」
岑非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什麼毛病……你歇著,我去買。」
時光搖搖頭:「你不知道去哪裡買的,阿影身邊不能沒有人,你在這兒就好。他只喜歡吃我們老家旁邊那家小吃店的麻球,別家的都不吃。」
「好吧。」岑非只得應了。他上前一步,把時光的破洞羽絨衣扒了,轉身從衣帽間翻出一件最暖和的皮草外套,又找出一條羊絨圍巾和一雙厚冬靴,把時光層層疊疊裹上了。
時光從嚴嚴實實的包裹中露出那對漂亮的大眼睛,目光盈盈地看著岑非。
有一種冷,叫你對象覺得你冷。
「別凍著,我看雨已經停了,這會兒是最濕冷的時候。」岑非掖了掖圍巾,「我的衣服太大,先湊合穿吧,回頭給你買新的。」
時光忽閃著大眼睛,遲疑著問道:「岑非,我以前有沒有說過……你很溫柔?」
「沒有。你以前特別不坦誠,從來捨不得誇我。」岑非淺淺笑著,開始發散問題,「我每次問你好不好看,喜不喜歡,你總是別彆扭扭地『嗯』一下就算數了,明明是喜歡得不得了。」
時光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有些懊惱的樣子:「我怎麼那麼討厭……你都不生我氣嗎?」
「還行,反正你除了不夠坦誠之外,沒有任何缺點。」岑非笑說,「所以以後要改,知道嗎?」
時光乖乖點頭應了,往下扒拉了一下圍巾:「好熱……我走了,你再睡會兒吧。」
「等等,開我的車去。」岑非轉身要去找鑰匙。
「別,我不會開車。」時光拉住他,羞赧地笑笑。
「那就打車。」岑非說著,馬上給小區物業打了個電話。
等時光出門後,岑非再次回到臥室。
床上的時影面色潮紅,睡眠正酣,很是一副無辜卻又莫名欠虐的模樣。
「喜歡吃麻球啊?」岑非輕輕躺到了他身邊,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就會折騰你哥,下次沖我來,行不行?」
時影不知聽沒聽見,只是把半張臉縮進了被窩裡。
折騰一通到現在,岑非已經不困了,他索性簡單洗漱了一下,拿出了電腦靠在床頭開始工作。
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了,岑非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起身去拿床頭柜上的手機,想給時光打電話。
這一動,時影猛然驚醒過來。
「哥!」他啞著嗓子輕喚了一聲,恍惚中沒有看到時光,急忙攥緊了岑非腕子,「岑非,我哥呢?」
岑非一回頭,本來想嚇嚇他,一看這小子的眼神又不忍心了,只得老實坦白:「你哥給你去買麻球了。」
時影愣了愣,像是沒聽懂,好半天才問:「什麼麻球?」
「他說你生病了就會想吃麻球,還非得吃老家附近那家小吃店的,他特地去給你買了。」岑非摸了摸他熱乎乎的臉,指尖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別說,你還挺挑食啊?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時影長長鬆了口氣,他沒有拒絕岑非親昵的觸碰,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悶笑了一聲:「我哥寵我。」
「是,太寵了。」岑非笑說。
「岑非,你打電話叫他回來吧……那家店早已經倒閉了,我哥腦部受了傷,很多事情記得不清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吃什麼麻球。」
岑非聞言,迅速撥通了時光的電話。
顯然時光已經在那塊區域兜轉了許久,也確實沒能找到那家老店。
「倒閉了嗎?我還以為……還以為是我記差了路。」電話那頭時光的聲音顯然有些沮喪,「那我買別家的吧,也不知道好不好吃……阿影還想吃什麼?豆腐腦吃嗎?岑非你想吃什麼?」
「你快回來吧,隨便買點什麼都行,你弟弟就想你陪著他。」岑非說。
時光那頭匆匆應了,掛掉了電話。
岑非放下手機,一回頭看到時影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勾了勾唇角:「怎麼?」
時影沒說話,只是笨拙地挪了挪身子,緊接著岑非驚訝地看到,時影熱乎乎的身體整個貼到了自己身上,還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腰。
「岑非,你生我的氣嗎?」小怪獸褪去了全身的硬殼和尖刺,變得軟軟糯糯,倒讓岑非一時間很不習慣。
「說不生氣肯定是騙你的,但我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得像老父親把你原諒?」岑非半開玩笑說。
時影悶悶地笑了起來,把臉埋到了岑非的胸口:「我知道我很壞,我不該瞞著你,但是我真的害怕……你不知道我哥對我有多重要,我不能沒有我哥,要是沒有他……」
「你還不如去死,這你以前說過。」岑非說,「我知道你哥在你心裡的地位,只是不知道,我在你心裡又算個什麼東西?」
時影把腦袋在他懷裡拱了拱,顯出前所未有的乖順和馴服,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慢悠悠地說起了一些有的沒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岑非,你不知道我家的事,我從小就只有我哥。」
「我爸是個滿腦子只有生意的商人,自私自利,脾氣暴躁。我媽則是這世上最虛榮的女人,她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名牌包、衣服、鞋子、首飾、手錶,還有很多奇奇怪怪值錢的藝術品。」
「在她眼裡我和我哥也不是她的兒子,大概只能算是炫耀的工具。」
「我哥從小聰明,長得漂亮,學習也好,她不知道多驕傲。相比之下我就很一般了……所以她逼迫我學琴,說拉大提琴有氣質,起碼好看。」
「說來荒唐,我哥喜歡畫畫,他們卻要他學商,剛上小學就送去學奧數,他只能私下偷偷畫畫。而我,從小愛玩,卻小小年紀就被關在家裡練琴……好在後來學進去了,也就喜歡了。」
「而且每次看到我哥真心實意喜歡聽我琴聲的樣子,我總是很高興的。」
「我只有我哥……爸媽根本不管我們,不管吃不管穿,什麼都不管,只給錢,然後幫我們定目標,學習成績、考級比賽這種,特別嚴格。」
「能達到目標,我們就平安無事,達不到就是一頓暴打……所以我有什麼心事也只敢和我哥說,我哥也只和我說。」
「他特別好,真的,世界上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後來我漸漸對他起了一些心思……我知道這不對,但是沒有辦法,根本控制不住。」
「那時候我家看起來還好好的,我爸有錢,我媽光鮮,我哥高分考上了S大,多厲害。」
「可那時候我爸生意上已經出問題了,他投資失敗,情況很糟糕。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在跟我媽吵架……他要她把私房錢拿出來,或者把這一屋子的奢侈品轉手處理掉也好,湊點錢,有一點算一點。」
「我到現在都記得我媽的哭叫聲,她尖叫著說如果我爸敢動她一樣東西,她就放一把火,和她的那些寶貝同歸於盡。」
「我爸顯然也急紅了眼,他叫我過去拉住我媽,把她綁起來。」
「但是我逃跑了。」
「這時候家裡電話響,是我哥的同學打過來的,說我哥在學校摔了一跤,我就拋下他倆沒管,去醫院找我哥了。」
「之後……一切都完蛋了。第二天我爸就從公司的頂樓跳了下去。他把錢看得比命重,情緒也一直不太正常,會做出這種事不算意外。」
「至於我媽,再怎麼一哭二鬧三上吊,法院該封的還得封,她的那些『寶貝』終歸是守不住的。」
「我們身無分文地被趕到了大街上。一開始還可以去投靠親戚,一天兩天還好,時間一久他們就擺臉色,拐彎抹角地趕我們走。去問朋友借錢吧,人家生怕我們還不出,摳摳索索的肯借個千把塊都算不錯了。」
「你能想像嗎?那些人,那些親戚朋友,以前逢年過節都帶著禮物來我們家,圍著我和我哥不停地誇讚,笑得比花還美,現在說翻臉就翻臉。」
「人情冷暖,我不怪他們。可偏偏有人……竟然還有人想要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他們甚至想對我哥……我好恨啊岑非!我哥跟我說不要記恨,恨也沒用,但是怎麼可能做得到?將來要是讓我碰到他,我一定……我一定……」
時影越說越激動,虛弱滾燙的身體忍不住發起抖來。岑非緊緊把他摟住了,任由他灼熱的淚水洇濕胸口的睡衣。
一想到兄弟倆家中突生變故的時候他們只是半大的孩子,岑非就揪心不已,他頭一次知道自己竟如此笨拙,笨拙到連安慰人都不會。
「沒事,想恨就恨著吧,」岑非說,「必要的時候會讓他們一個一個的,連本帶利都算清楚的。」
時影把臉埋在岑非胸口,默默地抽噎了許久,再次開口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我和我哥到處打工、借錢,好不容易湊齊了下個月的房租和我倆新學期的學費,結果我媽拿著那筆錢去買了一身新衣服和一條寶石項鍊,然後約會去了……晚上我忍不住責備了她,她就歇斯底里地大哭,說是我們倆毀了她,就因為有我們兩個拖油瓶,她現在想改嫁都嫁不出去了。」
「她那麼大本事,這不是很容易就又嫁出去了嗎?把我和我哥一丟,轉頭還是跟別的男人跑了。」
「可是她花掉了那筆錢……為了讓我能繼續上學,也為了不被房東趕出去,我哥最後沒去大學報到。他一個人打著好幾份工,起早摸黑含辛茹苦,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還要提防一些人的不懷好意……那段時間我們是真的苦,我有小半年沒都在他臉上見過笑容了。」
「直到有一天……我哥偷偷跟我說,說他談戀愛了。」
岑非輕輕摸了摸時影的頭髮,他聽見時影的聲音悶悶,也不知道在哭還是在笑:「我剛聽到的時候嚇了一跳,他說他的對象是男的,還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
「怎麼可能長久?有錢人……最勢利了不是嗎?還是男人……你肯定只是在玩弄他,等那天厭倦了玩膩了,肯定就不要他了。」
「我想勸他離開你,但是他看起來太開心了,我說不出口……太久沒看到他笑過了。」
「我好嫉妒,岑非,我太嫉妒了。他活得那麼累,但是只要說起你,他就會笑……他是有多喜歡你?」
「後來我只能強迫自己想開點,反正他開心就好……可是偏偏,偏偏老天爺連他的這一點點開心都要奪走!檢查出來那個病的時候,我真是覺得……覺得……反正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活著沒意思。」
岑非摟緊了時影,輕聲道:「別怕,他活下來了。」
時影吸了吸鼻子,輕輕「嗯」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悶死:「對不起,我把他藏起來了,因為我覺得你不是真的喜歡他……好吧,這只是個拙劣的藉口。」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一度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可是我竟然覺得……竟然覺得這樣也挺好。我可以照顧他,他只有我一個人可以依靠了,我說什麼他都信,我做什麼他都同意,甚至我要和他那個……他都沒有反對。」
「我是個小偷……我只是個小偷……」
岑非長長嘆了口氣,輕輕扶起時影的臉,深深注視著他的眼睛。
這是岑非第一次以這個角度端詳時影,也是第一次見到他毫無防備、剖心剖肺的模樣……多奇怪,即使昨天在醫院的時候,他也依然保持著最後的倔強……所以現在是燒糊塗了嗎?
岑非沒由來地有些珍視這一刻,他不知道今天過後,時影會不會再次向他打開心扉。
「你不是小偷。你哥哥現在精神和智力都正常,如果他做出什麼決定,那一定是他認為正確的決定。」岑非說,「至於我,對不起,是我蠻不講理地摻和進了你倆安定和諧的生活里。但是我不以為恥,也不想退讓……有錢人勢不勢利我不知道,但貪心是一定的,我不想放走你們任何一個人。」
時影迷瞪瞪地看著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又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我……我也貪心……」時影訥訥道,「我本來以為只要有我哥就夠了,但是你……岑非,你這個人……你說你怎麼套路這麼多?你是故意的吧?你知道我很累了……真的好累啊……活著好累,賺錢好累,強顏歡笑好累,說謊好累,甚至連裝凶都好累……所以你就套路我,你這個……你這個奸商!無奸不商!」
眼看小怪獸又要開始張牙舞爪,岑非連忙把他按住了:「別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在套路我。騙我騙得很開心嘛時影,你知不知道我混商場這幾年從沒被人騙過,你對得起我的信任嗎?」
「你……你昨天不是也騙我了嗎?!」時影氣鼓鼓地坐起來,作勢要去打他。
岑非按著時影的腦門就把人壓著躺回去了,然後在他唇上重重啄了一口:「行吧,那以後有機會再找我算帳,現在先把病養好了……小光怎麼還不回來?」
說曹操曹操到,門鈴叮咚一聲響起。
時影「哼」了一聲,瞪了岑非一眼,裹著被子縮到了大床的一角。
岑非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下床去給時光開門。
不多時,纖瘦的青年帶著滿身的寒氣進到了溫暖的家裡。
「阿影退燒了嗎?」時光脫掉圍巾外套,從懷裡掏出熱乎乎的早餐,放到了餐桌上,「他醒了嗎?等他醒來先喝碗豆……唔!」
岑非一把抱住時光的腰,深深地吻住了他。
時光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唇齒間的感覺陌生又熟悉,不可否認的是,它很美妙,就像和弟弟親吻的感覺一樣……不,還是不一樣的。
兩人唇齒糾纏許久許久,一時間誰都捨不得先放開,直到被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
「喂,你們有完沒完!」時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倚在了不遠處的走廊邊,身上還裹著被子,瓮聲瓮氣地說,「我的麻球呢?」
「阿,阿影你好些了?等,等一下我,我找個碗……」時光笨手笨腳地推開了岑非,紅著臉抓起桌上的早餐扭頭跑進了廚房。
岑非似笑非笑地斜了時影一眼:「多大年紀了還吵著嚷著非要吃麻球。」
「要你管!我哥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