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沉默,在屋中蔓延。思兔閱讀繁華的教坊司猶如掉進了雪洞,只有刻漏的水聲一下又一下的滴在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廖雲苦澀的說:「商家,原本也沒有規矩可言……。」

  燕綏的腦子裡霎時塞入一團亂麻,這都什麼破爛事!

  「悅然……你莫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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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燕綏!」

  「可你是悅然……至少在我心裡是。」

  燕綏一頓,苦笑道:「官家也沒什麼規矩可言。」

  廖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那表弟如何了?」

  燕綏驚訝:「你不知道?」

  廖雲搖頭:「只知道他出門販貨,其餘音訊全無。可有跟你侄女通信?」

  「教坊相好還能真親密到這份上?」

  廖雲微笑:「我可是什麼事都不瞞你的!」

  「罷罷,不跟你說這個事。謝小郎就離開前跟倖幸打了一照面,哭了一場,仿佛聽著說要南下。他自己怕都是不知道要幹什麼,我們怎底知道?」

  廖雲嘆氣:「那個草包!」

  燕綏似笑非笑:「不草包你廖家人如何滿意?」

  「你又不是不知我家情行!」

  「你騙鬼呢,誰還能外了你個長房長孫去!」

  「我爹!」

  「嗯?」

  廖雲一挑眉:「寵妾滅妻,老男人之常情。」

  「懂了,怪不得把謝娘子往死里陰,根子在這上頭呢!」

  「這些事你比我懂。」

  「比不上,再亂也出現不了表妹做妾這種……。」狗血淋漓的事!現實比電影還離譜!

  這話說的皮厚的廖雲都忍不住臉紅,他爹和庶母真是……表哥表妹什麼的比一齣戲還熱鬧。只得嘆氣說:「好吧,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吃著碗裡瞧著鍋里。」

  燕綏撲哧一聲笑了:「你還真罵上了。」

  廖雲捏著空酒杯笑道:「若是我自己的小老婆自是比黃臉婆千嬌百媚,爹的小老婆便是夜叉轉世。如此一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燕綏一挑眉:「你納妾了?」

  「我嫌我兒子不夠恨我吶!」

  燕綏大笑:「我今日才發現你是個明白人!」

  「我以為你在我沒事帶著阿威亂竄的時候就知我是明白人了!」

  「嗯,你們家阿威跟我們家倖幸,那絕對是絕配!」全都是單純的世間少見的物種。

  「那我們豈不也是絕配」

  燕綏笑道:「只怕我們倖幸在阿威娶妻後,沒我這麼好耐心。她可比我倔多了。」

  廖雲但笑不語,燕綏不照樣這麼多年無視他到底?任憑百般討好,也從未為他破例。若不是今夜的一番脾氣,他還以為這麼多年花的心思都丟水裡了。雖然被誤會,也總比連被誤會的資格都沒有的強。心情甚好,都不知如何說話了。

  氣氛有些冷,廖雲跑了趟關外,隨即又沒日沒夜的應酬,累的快吐血了,實在生不出那百般花樣。來找燕綏,只是想找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說說家常,放空大腦。燕綏這半年來,迷上了修煉發呆秘籍,別人不與她說話,她能一呆就是大半天。論起這個本事,教坊內無人能出其右。於是兩人一人身心俱疲,一人神遊天外,就這麼對著一桌酒席沉默到子夜。

  交子時的梆子響起,燕綏忽然就想到了灰姑娘的南瓜車。便是萬人環繞,到此時也會煙消雲散。這裡是東京城乃至這片土地上最熱鬧的地方,可是這裡不是家。男人們即便駐足停留,也只為過夜,而不是回家。所以,愛與不愛,知與不知,又有什麼區別呢?橫豎他們就如兩條平行線,隔河望的見,卻永遠不會有真正的交集。

  廖雲不知道什麼是南瓜車,但他懂燕綏。時間一到,從袖子裡掏出幾個玩意來,一一擺在桌子上:「西邊沒什麼好東西,倒是玉石不錯。這是一套西邊的飛禽走獸,你拿著玩吧。」

  燕綏笑問:「沒錢?」

  「是你要錢呢?還是替我做人情呢?」

  燕綏一伸手:「拿來吧,倖幸才幾個私房錢,你真忍心讓她填?」

  廖雲忍不住笑道:「知我者燕綏也!」

  「老娘認識你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胡說八道,上你家我怎麼可能穿開襠褲!」廖雲笑罵:「貳佰貫鈔,不是我小氣,實乃阿威那孩子不省事。再說要倖幸一把拿出上千貫也太離譜了。」

  「真不告訴他?」

  「他恨著我們家呢!我也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放著人截了他漫天家私,補貼他這麼點殘羹冷飯。你拿去做人情哄侄女也行,反正我是真沒臉說這錢是我的。再說,不瞞你說,更多我也拿不出來了。一二百貫……嘿,謝你這個紅顏禍水替我當擋箭牌了。」

  燕綏又開始頭痛:「你們家什麼烏七八糟的!」

  廖雲起身,走到燕綏面前問道:「日後,我還叫你悅然好不好?」

  「不好。」

  「那我心裡這麼叫你。」

  「你很無聊。」

  廖雲笑笑,彎下腰在燕綏額頭輕輕一吻:「謝你待我與眾不同。」

  燕綏一把推開:「你想多了,走走,別占老娘便宜。」

  廖雲把燕綏一把抱在懷裡:「改日再來看你。」說完乾淨利落的走了。

  燕綏無語了,這又是怎麼了?一把年紀了都!怎麼出門一趟就跟瘋魔了似的。老年痴呆提前發作了吧這是?

  作為一個北宋版的有為青年,廖雲不可能閒的打醬油。離年關還有一個多月,各個人家已經開始瘋狂的禮尚往來。廖雲都快拿教坊當自家餐廳了,一連半個月,從這個屋喝酒喝到那個屋。實在受不了了,寫了一個條捎給燕綏:「你老能再紅一把麼?」

  燕綏回覆:「不可能!」

  廖雲追問:「為什麼?」

  燕綏回覆:「懶!」

  廖雲無語,在舞姬晨風的屋裡,隔了N堵牆怨念的望著燕綏房間的方向,你好歹讓我聽個聲也好啊。這個舞姬真是太吵了!還有,你是舞姬,不是百戲,在酒席上噼里啪啦搞毛啊!

  廖雲都不知這幫商戶子弟到底有多急色,真是恨不得把教坊叫的上名號的美女見個遍!肝疼!

  又如此輪了七八天,總算遇到一個熟人——周幸。阿南今日積累了些許名氣,又不像有些女伎一樣孤高自詡,酒桌上蠻放的開的,活潑有趣又年輕,漸漸的粉絲也多起來。周幸的收益比前一陣好了一絲絲。廖雲對阿南這一款不感興趣,不得不說他屬於典型的長著賤骨的男人——關家裡的希望放的開,出來賣的又喜歡端莊范。有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蛋疼。看著阿南花蝴蝶一般的穿梭,廖雲一伸手把周幸拎了過來:「陪我坐會兒。」

  作為廖謝兩家八卦中心相關角色之一,周幸必須對廖家沒啥好印象。介於周幸跟謝威還是純緋聞關係,周幸也不至於為此不顧工作。所以被拎過來陪說話什麼的,皺了眉也就很順從的站在一邊問道:「廖郎君要說什麼?」

  廖雲掃了眼周圍,見眾人早已嘻哈鬧成一團,才問:「你姑姑近日可好?」

  周幸點頭:「嗯,預備挪到後頭做教習,正挑房子呢。」

  廖雲一驚:「此話怎講!?」

  周幸莫名其妙的說:「她的琴藝那麼好,自然要教教別人,她又不小氣。」

  廖雲嘆道:「她這就打算退下來了?」

  「是呀,姑姑說這麼多年累的很,想歇歇。」

  「……。」廖雲心裡拔涼拔涼的,才認為燕綏至少對自己是不同的,沒想到這樣的重大決定都不知會他一聲。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怕就是這個感覺了吧,嘆了一口氣道:「煩你跟她說一聲,這兩日我去瞧她。」

  「哦。還有什麼事麼?」

  「對客人別這麼冷淡,容易得罪人。」

  周幸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關你屁事!

  廖雲知道她有心結,也不計較,揉揉她的頭髮便罷。

  周幸內傷,廖雲我跟你不熟!你別學柳永行不?

  廖雲正想再逗她兩句,忽見家僕孫六慌忙進來:「大郎,家出事了,趕緊回去!」

  「何事?」

  孫六壓低聲音說:「謝家大郎身邊的小甲回來了,說……說大郎遇到強人,掉水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啪的一聲,周幸手裡的杯子應聲而碎。

  廖雲赫然變色:「此事當真?」

  「當真!姑奶奶都暈過去了,正救著呢!」

  廖雲驚的手一抖!父子二人皆如此結果,是巧合還是尋仇?不知不覺間冷汗已浸濕後背,廖謝兩家如此密切,對方又如此手段!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看著周幸煞白的臉色,廖雲不知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別慌,是謠言也未可知。」說著又掃了眼周幸的肚子,隨即自嘲:這孩子才……怎指望的上遺腹子!悄悄深呼吸一口,面上裝作沒事人一樣與同行的友人寒暄:「才小僕來報,說是家姑母略有不適,我怕是要去瞧瞧,失陪。改日請大家喝酒!諸位莫惱我才是。」

  人家家裡有事,眾人自不好強留,紛紛道:「且去,不用管我們。」

  目送廖雲離開,周幸生生打了個寒戰。這樣趕盡殺絕,廖家人也太狠了些!日後必須離他們遠點!不然一不小心得罪了,真是怎麼死都不知道!驚嚇過後,又覺得有些難過。過了今年,謝威才十四周歲,就這麼被人害死了。謝家到底有多少錢啊?富可敵國的幾大行首,也沒見被人如此惦記。忽又想起燕綏的話,越是蠢人越愛小聰明。或許行首之間的競爭已經大到根本不會如此赤裸裸了吧。

  無兒無女孑然一身,謝威,希望你能找得到你父親。如果不能,請託夢給我,逢年過節我必不會忘了你這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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