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廖雲趕到時,謝家已經亂成一團。思兔閱讀sto55.com表妹謝如恆守在謝母身邊哭的兩眼紅腫,也不知是哭母親還是哭兄長。三四個重金請來的大夫在一旁商量著開方子,但凝重的神色預示著病人遇到的難關。廖五跑至跟前,懦懦的喊了句:「大哥……我、我們怎麼辦?」

  廖雲一陣厭煩,你一個大男人這副柔弱模樣又扮給誰看?打量世人都不知你那份小心思呢!他才接到消息,謝母就已經倒下!這座宅子老早里外都換成父親跟庶母的人,瞞了謝母一個還不容易?便是有事,也該緩緩告訴,何況這還沒成定局。短短一年之內喪夫喪子,任何人都扛不住好嗎!氣死了謝母,這謝家就是你的天下了對吧?裝樣子都不需要裝了對吧!特麼也就這點心眼了!謝母又不管事,腦子裡一團漿糊,還不任由你們哄?就這麼一個人也恨不得處之而後快,要不是有了謝家這份產業,你是不是想把我們哥四個一個一個摁死!?

  深吸口氣,越過廖五,柔聲對謝如恆道:「妹妹莫急,只管伺候好姑母,阿威我使人去找。運河人多,救人一命也是積德的事,誰不去做呢?只怕是路途遙遠,情況又混亂,錯失了消息也是有的。若是……姑母醒了,先騙一騙也無妨。你莫慌,家裡還要靠你呢。」

  謝如恆死死攥緊裙子,聲音很輕卻很清楚:「聽表哥的。」

  廖雲早是人精,何嘗看不出謝如恆的隱忍?這庶母跟廖五也太急了些,迫人至此,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這個表妹可不是兔子。有那麼一瞬間,廖雲真恨不得表妹化身豺狼虎豹,解決了這對礙眼的母子!老子被這兩個蠢貨坑慘了!只是現在不是撕擄這件事的時候!只得顧了眼下要緊。北宋開國就沒有宵禁,廖雲才得以大半夜的四處找人安排,預備天亮就南下的事。雖說兩邊都急,但顯然是謝威那邊更需要自己。

  謝宅內幾個大夫又是扎針又是灌藥,忙亂了一宿,謝母才幽幽醒來。一睜眼,看到坐在床邊的謝如恆,氣不打一處來,顫顫巍巍的指著謝如恆道:「如今、可、如你的意了!」

  廖五急急趕上來道:「娘娘別急,大哥已叫人去江南了!」

  謝母想起自己一輩子攢的家私都便宜了這個狠心女兒就傷心欲絕,如今這謝家真就是她們兩口子的囊中之物了,想著不知下落的謝威便一陣大哭:「可憐我的兒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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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為了高薪忙了一整夜,好容易得閒在一旁眯了一下,就聽到病人如此激動大喊,驚的一躍而起:「可不能這樣!」

  話未落音,謝母已是兩眼一翻昏死過去。幾個大夫忙強打精神救治,哪裡還來得及?熬得藥來,已是灌不下去。謝家再次一片混亂,廖五隻得使人跑去請自己爹。等到謝老爹趕過來時,早已咽了氣。謝老爹頓時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兄弟姐妹獨剩你一個,如今你也丟下我去了,讓我怎底活啊!」說著就有翻白眼的架勢,一旁的大夫們深深覺得這次生意做虧了!都是幾個常走動的大夫,你們廖家謝家,哪個不門清。喂!廖老爹,你演過頭了!好假!

  謝家老家在夔州,東京的親戚不過廖家一門。獨子不見,好在有個上門女婿支撐門戶,報了官,請仵作看過,判定是氣急中風而亡,謝家便開始開門報喪。生意場上的朋友陸陸續續到了。看著忙裡忙外的廖五,彼此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廖雲木著臉穿梭於賓客之間,完全不知道拿出什麼表情來面對世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甭管廖家的出發點如何,謝家的家私統統被廖家截胡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廖家的翁翁嫲嫲再哭的肝腸寸斷,人家也只會當你們廖家人好會演戲!只怕衙門那邊,謀財害命的第一嫌疑人已經鎖定他廖雲了!被自家老爹坑慘了的廖雲嘴裡猶如含了黃連,要不是自己還有嫡親的三個弟弟,都快支撐不下去了。

  廖二在一旁岔岔不平:「哭的跟死了親娘一樣,呸,真做作!」

  廖三道:「大哥你先去歇歇,熬了好幾夜了,眼都腫了。」

  「睡不著。」

  「任憑你怎麼操心,人家也不領情,這是何苦來?」

  廖雲苦笑:「世人都認一個恃強凌弱的理,是以都覺得庶子存世艱難。固恪守嫡庶之道之人,也看不慣……我們逼幼弟入贅的狠戾。」

  廖四沉著臉點頭:「如今我們生意難做了!」

  「媽的!」廖二忍不住爆粗口:「我們哥四個竟被那個賤胚子擺了一道!都說廖家狠心,如今那個賤胚姓謝了!又哭的那樣兒,怕不知得了多少同情。爹爹糊塗!」

  廖雲頭痛欲裂,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狠到趕盡殺絕的人,誰願跟你合作?謝廖二家都是茶商,廖五,你以為排擠了廖家你就能吃下那些份子?也不怕撐死了!

  謝母亡故要下葬,而謝父至今都沒找著屍首,眾人都知凶多吉少,然而到底沒有誰敢捅破那一層窗戶紙,所以謝家沒有守孝,只管混著。如今連謝母都去了,謝父依然杳無音信,只得尋些舊物來,做個衣冠冢,跟謝母合葬。謝家血脈只得謝如恆一個,廖老爹便問謝如恆:「是扶靈回鄉,還是在東京附近找地安葬?」

  謝如恆垂著眼道:「我不要離爹爹娘娘太遠。」

  夥計們與謝如恆相熟,也幫著說話:「是哩,離的遠了,怕小娘子害怕。」

  廖五可有可無,見謝如恆如此說,便道:「墓地還要現修,只得先找地方寄存爹娘的棺槨。」

  謝如恆哭道:「爹爹娘娘辛苦了一世,都沒享幾日福。我必要……必要修個好屋子與他們住,嗚……。」

  廖五忙柔聲安慰:「大娘莫哭,為夫去尋好匠人,必修的寬敞舒適才罷。你素來體弱,若是哭傷了身子,豈不讓爹娘難過?」

  謝如恆道:「如今里外一團亂,我一個婦道人家,又不懂生意場上的事。哪還能讓你去管這個?且讓我去吧,也算、也算報了爹娘養育之情了。」說著哀毀不絕。

  話說到這個份上,誰也不好再勸什麼。雖說女人家跑墳場工地怪怪的,可謝如恆打的是孝道的名義,眾人都不好勸,只得依了她。廖五便囑咐:「寒冬臘月不宜破土,我們開春開工吧。」

  「嗯。」謝如恆乖乖的點頭,又道:「娘娘留下的私房,原該是我們兄妹兩個的。如今哥哥不在,我也沒臉要。我們就用那個錢替爹娘修個好屋子好不好?」

  眾人見她說的可憐,紛紛勸道:「大娘切莫如此,即使娘子遺物,總要留下來做念想才是。」

  廖老爹立馬出來表態:「你們家原也攢了不少家財,怕庫里還有不少銀兩,用那個修墓豈不便宜?」

  謝如恆愣了下,扭頭問夥計:「我們家庫里有多少錢?」

  夥計們噎了一下,祖宗,你都不知道,我們怎麼知道?

  見眾人一片茫然,謝如恆又看廖五。廖五忙搖頭:「我也不知,不如點一點吧。你素日不是管帳麼?帳上沒記?」

  一句話說的謝如恆又要哭:「我、我就管家用。生意上的帳不是帳房管麼?」

  這什麼跟什麼啊?眾人又看帳房。帳房道:「喪事的帳還沒清,庫里七八千貫總有。大娘預備多少錢修墳呢?」

  謝如恆攪著衣角低頭道:「我也不知道……。」

  帳房暗罵自己傻了,大娘平日裡是顯的挺聰明的。可再聰明也就個半大的孩子,還沒圓房呢!哪裡又知道外頭的事了?只得拿出專業精神道:「一般人家的墓,五十貫一百貫都盡夠了。咱們謝家不缺這個錢,大娘隨意吧。」

  謝如恆再次可憐兮兮的看著廖五。廖五心一軟,便道:「既如此,騰出一千貫來,替爹娘修個好的。」

  謝如恆方露出這麼多天來第一個笑容,怯怯弱弱,我見猶憐。眾人紛紛暗自嘆氣,可憐見的,多好的孩子啊,這就成了絕戶。若沒有個舅家,還不定怎樣呢。命苦莫過如此。

  十一月底,東京下起大雪,蓋的整個城一片素白,襯的掛著白燈籠的謝家更是淒涼。偌大的宅子只剩兩個主人,謝如恆當家精明,便遣散了一些閒人。小甲原也合約到期,謝威又不見,領了一份遣散金跟著夔州的商隊回了老家。謝如恆站在謝威的院子裡,看著僕從打掃乾淨,把東西擺回原處,而後關門落鎖……貼封條。一顆眼淚悄悄滑下,濺如雪中,消失不見。再轉過身來,她又是那個跟端莊賢淑的謝大娘。

  忽然門口一陣喧譁,謝如恆道:「元柳,去瞧瞧。」

  元柳應聲而去,走到門口便發現兩個門房摁著一個花子死命的打。元柳怒道:「這都要進臘月了,打出個好歹來多晦氣。既是花子,攆出去便是。」

  「你才花子,你全家都是花子!」那花子狼狽的爬起來:「元柳你連我都不認得了,看我不抽死你!」

  元柳目瞪口呆:「大、大郎!!」

  「什麼大郎!?」門房嗤笑:「這個月我見著五撥大郎了!我們大郎早掉水裡淹死了,元柳你可別亂認!」

  謝威氣瘋了:「你他媽才淹死了!老子這不是回來了?滾開!」

  門房一把將謝威推倒在地:「滾!這不是貓三狗四撒野的地方!我們郎君跟東京府尹家的小衙內可是熟識!你再撒野把你丟大牢里去!」

  另一個門房冷笑:「這倒是個好消息,牢里還管飯呢!多少花子入冬了想進牢里還不得呢!我指你一條明路,大年下官家嫌死人忌諱,衙門有錢領,一日二十個大錢。熬過冬天,開春了有手有腳的,找點活干,別四處行走騙人。惹惱了哪個官人,一頓打死都不知。年紀輕輕的,何苦廢了小命!」

  「元柳!」謝威怒喝:「你死在那兒了!?」

  一番鬧騰,引來看熱鬧的無數。街坊正指指點點中,忽從裡頭丟出一筐爛菜,又有幾個男僕沖了出來:「走走走,沒見我們是孝家呢!東西你拿去,再鬧我們可要打人了!」

  聽到這話,謝威才醒過神來,看到門下掛的白燈籠顫聲問:「誰……死了?」

  「關你屁事!」

  謝威抓住眼前一個門房的衣襟哄著眼怒吼:「我問你誰死了!」

  門房一嚇,脫口而出:「我,我們家老娘子……。」

  元柳一陣發暈,狠狠的咬了咬嘴唇迫使自己清醒過來,扭身就往內院跑。

  謝威難以置信的鬆開手,一步一步的往後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然後轉身飛奔而去。後面有人喊他,他聽不到;去哪裡,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東京城內一陣狂奔發泄,不然他就想殺人了!不知不覺已經跑到城牆邊,看著高高的城牆,覺得自己如同一頭困獸。狠狠的用腦袋往牆上砸去,撕心裂肺的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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