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天職業技術學院在距離徐正文家很遠的南方城市,開學的前一天,父母陪他坐汽車到了市裡的火車站,他們本想把徐正文送到學校,但是徐正文拒絕了。思兔閱讀520官網家裡的事情還有很多,這一來一去路上就要浪費不少時間,而且他又不是去讀北京的大學,技校什麼的……聽上去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
徐正文扛著大包小包上了火車,車票很便宜,但是要坐一整夜。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家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他的內心毫無憧憬。
已經過了午夜,今天是他十八歲的生日,他看著車廂里歪七豎八的為了生活奔波而疲憊萬分的人,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他帶上耳機靠在窗前聽歌,耳機里流淌的是TheCranberries的NeverGrowOld。
列車抵達了終點站,徐正文下車時後就感受到一陣潮濕,順著人群走了一會兒便出了汗。在出站口,學院煞有介事的開設了一個接站點,徐正文在旁邊看了半天,一個剃著寸頭,穿著緊身背心窄腿褲的男生問他是不是來報導的,徐正文點了點頭。那個男生確認了他的通知書和專業之後,很熱情地幫他把行李搬到手推車上,拍拍他的肩膀讓他跟著自己走。
徐正文想謝謝人家,可打量了半天,不知道該叫學長還是該叫師兄。他皺著眉頭思考,嘴巴里支支吾吾地說:「謝謝,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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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很瀟灑地一揮手:「學啥學,叫哥就行了。」
「……」
那個男生還要繼續去帶學生,徐正文自己上了車。車上已經不少人了,他環顧了一圈才在後面找到一個位置,剛要邁腿就被絆了一下,他趕緊扶住了椅子,低頭看到離著自己最近的一個人。
那個人此前一直閉著眼睛,被徐正文的動靜弄得睜開了眼,兩人一高一低,四目相對。
「對不起。」徐正文趕緊說。
那人搖了搖頭,忽然笑了一下,卻沒有說話。徐正文這才仔細看了看對方,發覺他似乎與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乾淨帥氣,斯斯文文,比之那些少男少女要成熟一些。徐正文猜他應該是老師,補充說了聲「老師對不起」就趕緊一溜煙地跑了。
所有學校在開學這天都是忙碌的,學校操場上宛若百團大戰一般,只是跟其他學校不同,人家學校里的橫幅是什麼金融學院管理學院文學院之類的,這裡則是美容美髮、烹飪焊接、汽車維修……
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人才交流市場。
徐正文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所在的汽車技術學院,那張長桌前坐著幾個懶洋洋的老生,看了他的入學通知書之後上下掃了掃他,徐正文覺得那個面向很不善的老生下一句說出來的不是告訴他去哪兒辦理住宿,而是讓他拜碼頭。這讓他產生了很強烈的抗拒感,反覆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真的正確。
宿舍區很大,他暈暈乎乎得好不容易找到了辦理住宿的地方,可是沒想到排錯了隊伍,這就導致他的號碼只能輪空等著最後被調劑。
命運是很神奇的,有時候就是這麼很細節的一個陰差陽錯,便能夠改變接下來的人生劇情走向。
如果徐正文沒有高考失利,如果徐正文沒有選擇上技校,如果徐正文沒有在報導這天排錯隊伍,未來都會截然不同。
一個黑手看似隨意地在人生選項上畫了幾個圈,徐正文便跌跌撞撞渾然不知地闖了進去,迎接他接下來的、從未設想過的四年。
「316……316……」
徐正文嘴裡叨叨著號碼一個一個地看著,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才找到了他的宿舍。推開門一看,宿舍不大,是個四人間,徐正文以為自己走了狗屎運,要知道學校里全部都是八人間,能分到一個四人間簡直就是天選。
事實上很久之後徐正文才知道,被分到這間宿舍都是名副其實的天選倒霉蛋。同為倒霉蛋的李奧會在下一屆新生來時很激情地向他們介紹這個戶型,說是景觀無敵,端頭位置,採光優越,布局緊湊,可謂是「小閣藏春,玲瓏旋調」。
這房子要是放在外面賣,明年至少再漲三個點。
總會有新生被李奧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覺得自己撿到了大便宜。徐正文總是不忍心揭穿現實。景觀無敵是指窗戶外面隔著一條馬路就是機械工程學院的教學場所,直白來說,就是個到處都是挖掘機的工地。端頭位置就是說這個宿舍是邊戶,邊戶通常都有一個特點,冬天透風。採光優越指的是窗戶朝西,何止採光優越,到了夏天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什么小閣藏春玲瓏旋調之流,徐正文就不知道這是李奧從哪裡抄來的了。大致可能是說他們窗戶外面有一顆很高的樹,樹上有一個鳥窩,春天那叫一個吵……
這些都是後話,此時此刻站在316宿舍門前的徐正文遠不知道這些,他推開門,宿舍里的其他三個室友已經都在了。
「來了啊?」一個操著東北口音的高大男生一下子就從上鋪飛了下來,嚇了徐正文一跳,「你好你好,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奧,是學烹飪的。同學,你叫什麼?」
「我叫徐正文。」徐正文想了想,補充說,「就是開頭結尾正文的那個正……」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李奧一把摟住了肩膀扯進了宿舍。李奧的臉上總是掛著爽朗的笑容,徐正文對這種自來熟還有些不太習慣,甚至有點侷促。
李奧還很耐心地向徐正文介紹了其他兩位室友,一個叫陳有龍,一個叫項晴風。
陳有龍看上去年紀很小,而且是那種不太好惹的類型,李奧在那裡說話的時候,他明顯有點不耐煩,不吃李奧那一套。再看項晴風——徐正文發現,這人他見過,就是車上被他誤認為老師的那個人。面對如此尷尬的對象,徐正文臉一下子就紅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項晴風則稀鬆平常地指了指上下鋪問徐正文:「你想在上面還是下面?」
「我都行。」
「好。」項晴風說,「那我在上面。」他很利索地爬上了上鋪開始收拾。徐正文顯然還有些狀態外,他以為陳有龍和項晴風跟他同一個專業,沒想到問過之後才知道,陳有龍是機械工程學院的,李奧解釋說:「就是開挖掘機。」
而項晴風是美容美髮學院的,徐正文還沒張嘴,李奧就又說:「就是Tony啦。」徐正文覺得項晴風無論是從外表還是到名字,怎麼都跟村頭的Tony沒什麼關係。
也許城裡的Tony不一樣?
項晴風對李奧的大嘴巴和自來熟沒什麼反感,他仿佛天生就是笑模樣,嘴角有個鉤子,怎麼看都是笑意盈盈的,讓人覺得很舒服。在後面的聊天中,徐正文才知道,原來項晴風已經二十三歲了。
技校里的學生大多年紀不大,有很多初中畢業就來了。李奧跟徐正文差不多,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陳有龍最小,才十六歲,聽說是剛上高中就因為打擊鬥毆被學校開除,身無一技之長加上未成年,家裡人只能把他送來這裡,否則等著陳有龍的可能是少管所。
跟他們比起來,項晴風顯然已經是個「大人」了。三個人對於項晴風的經歷都有點好奇,都盯著項晴風等他講故事,可是項晴風卻說沒什麼特別的,學門手藝混口飯吃罷了。
這句話在這裡,似乎是萬能的。
徐正文不是第一次過集體生活,高中就是住了三年學校。只不過那時每天睜眼讀書讀到閉眼,宿舍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宿舍生活毫無質量可言,所以那種經歷是不作數的。現在,大家的時間鬆散自由,在宿舍里的交際也很多,雖然只有四個人,無形中也是一個小小的圈子。
徐正文性格和善,在他看來,陳有龍有點像是原來學校里那種「壞學生」。起初,他有點怕招惹到他,隨著接觸的深入,他發現陳有龍可能就是脾氣有點暴躁外加古惑仔什麼的看多了,很信奉江湖道義那種。這說起來有點中二,然而在他們這樣的年紀里,能把人情世故理解到這一層面已經實屬難得了。
陳有龍人不壞,在小女生的眼中,這算半個小酷哥。但是話說直白些,陳有龍屬於嘴笨,不善交際和話術的那種。嘴笨的人鮮少有像他這麼拳頭硬的,很快就成了他們學校里的知名小霸王。
徐正文和李奧最快熟絡起來,不是他想,而是李奧這人就是很熱心,非常熱心,熱心到離譜。明明項晴風年紀最大,可李奧就是很自覺地擔任起「宿舍大哥」這個角色。當然,這個大哥並不是說讓別人給他點菸,而是他會主動肩負起一些集體生活的責任來。
比如多做做衛生,提醒大家天氣情況,以及把做得跟下了毒一樣的西點課作業帶回來給大家吃。
陳有龍有一次因為不想吃李奧做的蛋糕胚差點跟李奧打起來,徐正文下課回來看到了這僵持的一幕,第一個反應是陳有龍不對。他本想正直地勸說陳有龍幾句,沒想到一向兇悍的陳有龍竟然露出了委屈的神情,表示李奧做的蛋糕胚吃起來就好像一個汗腳的男的下地幹了七天的活兒之後把脫下來能立住的襪子剁碎了放進在陰暗的儲藏室里封存二十年的海綿里,一起烘烤七七四十九天之後的味道。
「真的嗎?我不信。」徐正文知道李奧做東西難吃,但不可能難吃的這麼形象具體,當即掰了一塊放在嘴裡咀嚼,「明明就是普通蛋……嘔!」徐正文話還沒說完就難以自控地吐了出來,並且明白了陳有龍的苦衷。
李奧倒是沒有被他倆擊潰,他這人很樂觀,甚至有點越戰越勇。當然,這對其他人的腸胃來說並不是好消息。
不過,李奧是不敢在項晴風面前造次的,用他的話來說,項晴風跟他們仿佛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Tony的自我修養,項晴風每天去上課的時候都收拾得很利索,談吐也跟那群殺馬特不一樣,徐正文覺得他好像雞群里的仙鶴,清流得很。大家也都很喜歡項晴風,剛入學時候就有很多女生對項晴風暗送秋波,甚至還有小太妹想強行跟項晴風談戀愛各種爭風吃醋,差點上升成暴力事件。
但最後不知道被項晴風用什麼手段給成功化解了,他人一點事兒也沒有,也沒人記恨他。
徐正文覺得項晴風有點東西,可是在項晴風看來,這些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就是在玩過家家遊戲,他周旋其中多少有點降維打擊了。
李奧評價其人:你晴哥其實很社會的。
項晴風對所有人都很好,對徐正文也不例外。然而徐正文總是隱隱約約覺得,這種對所有人都好的性格,跟對所有人都不好,本質上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項晴風看似對人溫柔親近,但實際上跟所有人都保持著無形的距離。
他可以靠近別人,但別人無法靠近他。
徐正文不知道這是不是二十多歲見過世面的人與他這種鄉下土狗的區別。
等想到這一層時,他發現他似乎花了大把的時間在觀察別人身上,這與他所想像的學生生活是不同的。剛開學上課的時候,班上的學生都還象徵性地聽聽課,一個月之後,早上的理論課能睡倒三分之二,剩下的擇在玩遊戲看小說。
老師似乎早就習以為常,非常淡定地講著天書一樣的課。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徐正文也鬆懈了很多,他有時間發呆,也有時間去關注以前不會關注的東西。學會了打遊戲,學會了上一些亂七八糟的網站,消遣自在的日子很難說不開心。
南方的秋天來得晚,這讓徐正文也忽略了時間的流逝,等老師發了繳費通知之後,他才猛然驚醒。
他來的時候,招生的老師說這個專業因為是新的,所以有國家政策補助,可以減免學費。報導的時候也沒說要交學費的事情,所以在他看來,他上學只需要生活費即可。來時父母給他的銀行卡里存了一萬多塊錢,這個錢原本是預留下來給他復讀的,沒有用到,就讓他帶上了。他母親的意思是,在外面總有用得著錢的地方,說是不用交學費,但得預防萬一。
徐正文信誓旦旦地說母親多慮了,結果……
現在上了一個多月的學了,屁都還沒學會,竟然提起了學費。
徐正文有些懵,他的同學李勇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告訴他,他肯定被他們那個地方招生的人騙了。這個專業確實有減免學費一事,不過是給班上考試前三名的學生的,其他人都要正經交學費。開學一個多月才提這件事,是因為他們都有免費試學期,現在期限已經過了,哪兒還能吃白食?
這下,徐正文徹底懵了,距離他們最近的其中考試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他跟著李勇他們不務正業,到現在什麼都不會,如果考不到前三名,他是不是就完了?
考試!又是考試!徐正文一想到考試,種種悲慘又籠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