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徐正文從沒想過自己會高考落榜,準確來說,被抬出考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完蛋了。思兔sto55.com
那種感覺是模模糊糊的,仿佛沉入深不見底的湖水,身體是沉的,意識飄在半空中,產生這種反應是因為徐正文暈倒了。
當時是高考第一場的語文考試,他滿滿的信心在第一題就被擊潰了。那道題考發音,徐正文普通話不太標準,心裡默默地讀了半天都拿不定主意。考場如戰場,士氣很重要,一上來就遇到了麻煩,很難說後面會發生什麼。
縣城的考場條件不是很好,考試這天天氣悶熱,天上憋著一場雨總也不下來。徐正文看著四個選項發呆,他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聲,汗水慢慢地滲透了他的衣服,他開始想很多事情。
徐正文從小學習成績就很好,高中三年一直穩坐縣中學年級第一。老師說,他的模擬考試成績哪怕拿到市重點去也是數一數二的。高考只要正常發揮,他一定能考上清華北大。縣中學教育資源和水平有限,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像徐正文這樣的尖子生了,如果他能一舉奪魁,不光是學校的驕傲,也是他們村,乃至整個縣城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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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有黃金屋也有顏如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徐正文讀了十幾年書,為的就是躍過龍門,考取全國最好的大學,學最頂尖的專業,過書里描寫的那種人生。
可是他從來沒想過沒考上的結局是怎樣的,他也不需要想,因為他馬上就要知道了。
徐正文跳過第一題往後做,每一道題他都沒有什麼把握,心情越來越糟糕,腦子也逐漸不大清醒,直犯噁心。一滴汗順著他的鬢角滴在卷子上,立刻就把他寫在上面的字跡滲開了。他眼前一黑,「哇」地就吐了出來。
亂!
再後面的事情他就不記得了,只知道清醒過來之後,當天的考試已經結束。此後他一直在發燒,高考結束時他都沒有好利索。
病因是什麼已經顯得不太重要了,徐正文這幾日渾渾噩噩,失了魂似的。他的父母在他昏倒的當天從村里趕來,當時班主任也在,雙方都顯得十分焦急,可又不知道彼此該說些什麼。
憋了兩天的雨終於下來了。
徐正文的父母都是普通農民出身,後來母親在家帶他和妹妹,父親外出打工,日子雖不至於困頓,但也一直緊巴巴的,後來父親在城裡也不好賺錢,便回來繼續務農。父母的辛苦徐正文一直看在眼裡,他想改變這種局面,想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高考就是擺在他面前唯一的捷徑。
但他失敗了,以這種從未意想過,甚至連新聞里都很少見的方式。
回到家後,徐正文在房間裡悶了兩天。他想復讀,可是又羞於跟父母提及。如果考上了大學,他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可以努力學習拿獎學金,課餘時間也可以打工賺生活費。現在的助學政策很多,他算計得很好,不會因為上大學而給父母增加過多的負擔。
可惜他沒考上,復讀班的昂貴學費成了壓在他心上的石頭,要命的是,他妹妹徐正欣明年也要參加高考。
是母親先看透了他的心思,她問徐正文是不是還想考,徐正文默默地點了點頭,母親把目光挪向了父親。父親坐在椅子上,手裡擺弄著一根香菸,煙紙已經皺了,他一點一點地把煙紙捋平整,菸嘴朝下倒拿著在桌面上敲了敲,把裡面的菸絲搖勻,然後夾在手上,沒有抽。
良久,他才說:「讀吧,考學才有出路。」
他們的縣裡沒有復讀班,徐正文得去幾十公里外的隔壁縣城找學校。復讀班也要看高考成績,如果成績還不錯,可以適當減免學費。他一科都沒答完,哪兒有成績可言?招生的老師面露難色,徐正文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給自己的班主任打電話。他的班主任很記掛他,得知他要復讀,便在學校里給他開了成績證明,這才讓他順利參加了復讀班的分班考試。
也不知徐正文是心態不好,還是與考試無緣,他的班主任跟復讀班招生辦的老師誇下海口說這孩子是個讀書的好苗子,肯定能考上重點大學的,結果分班考試成績一出來,徐正文考得稀碎。
徐正文收到簡訊的時候還不相信,當即騎著自行車一路狂奔到隔壁縣城的學校里,榜已經放出來了,他看著自己在末尾的名字,呆愣在原地,手腳不知道該放哪兒。
這次他沒有昏倒,他又有點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昏死過去,免得面對這樣慘澹灰暗的結局。他的大腦空白了好一會兒,便開始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夢,他順風順水的人生是假的,年級第一也是假的,其實他從來沒有學習好過,他一直都很差勁。
如果是這樣的話,復讀就顯得沒有什麼必要了。
徐正文大口呼吸幾下,頓時委屈得落淚。他哭時無聲無息,仿佛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用手背擦眼睛,眼淚越掉越凶。
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徐正文心想,是不是很多事情單靠努力根本達不到?他起早貪黑地學習,十幾年來從未間斷,他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刻苦,他拼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努力,都沒辦法換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徐正文坐在學校門口的石階上發愣,有人看他,他就躲避那個目光。這些日子,他對目光格外敏感,從回到村裡的那一刻起,他便覺得周遭的鄰居看他的眼神就不對了。他本是鄰居們口中的榜樣,現在變成了閒話,或者說,是一種笑話。
他也有些懼怕父母的目光。他的父母從來沒有責怪過他,甚至支持他的決定,雖然他們嘴上沒有說什麼,但是徐正文知道,他父親那句話的潛台詞是,如果他執意讀書,家裡砸鍋賣鐵也會供他。
徐正文明白自己不該矯情,但是這種支持反倒給了他巨大的壓力,他害怕再一次辜負父母為他做所的付出,他害怕給這個家庭帶來的不是改變,而是災難。
他也懼怕自己的同學們,那些原本不如他的都陸陸續續接到了大學入學通知書,只有他仿佛被送信的郵差遺忘了一般。不,他根本沒有那封信,他沒有資格。
徐正明反反覆覆地想著,十年寒窗苦讀恐怕就是一片遮羞布,一場高考最終證明了他也許就是平庸之輩。他被打回了原型,灰頭土臉地蜷縮在角落裡做著無謂的抵抗。
他在校門口轉悠了好幾圈,想走又不想走,猶豫不決。學校的老師下班了,有個老師模樣的人盯著徐正文看了一會兒,走上前問:「同學,你怎麼不回家?」
徐正文茫然地抬頭,一雙眼睛又紅又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些下垂,黑眼珠的面積好像比眼白還多,顯得很無辜。那老師看他這模樣仿佛流浪的小狗,又問:「同學,你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我……」徐正文不知該從何說起,那老師便挨個問他問題,他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老師大概了解情況之後,把他叫到了辦公室里,從抽屜里給他找了一個小冊子,讓他仔細看看。
徐正文見上面寫著「江天職業技術學院」幾個大字,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這不就是……技校?
老師對他的反應習以為常,解釋說:「同學,以你目前的情況來說,就算復讀效果很好,你能以一個正常的心態再次面對考試嗎?如果還是落敗,不又是浪費了一年的人生嗎?如果不考試了出去打工,你什麼都不會,只能賣力氣,也不是長久之計。總之,書還是要讀的,讀書肯定沒錯。高考並不是決定人生的考試,很多人大學畢業照樣找不到工作。依我看,不如學一門手藝,將來到了社會上還能有碗飯吃。」
徐正文聞言,打開了冊子,看著裡面五花八門的專業介紹,什麼挖掘機電氣焊數控工具機……等到他看到學費那一欄時,有些難堪地說:「這……這學費太貴了。」
這些專業每年的學費都要上萬,他想都別想。
「你看看這個。」老師把冊子往後翻,「汽車維修專業的新能源方向,這是新專業,有國家政策扶持的,可以減免學費,還能免費試讀。你看現在滿大街跑著那麼多電車,鋪天蓋地的新能源汽車GG,要是學好了這個,以後去4S店裡工作,噢喲,那可不得了的呀!」他有些南方口音,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形容得天花亂墜。最後補充說:「同學,你要是有意向可以來找我,我來幫你報名。」
徐正文聽老師講了半天,等再一次站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他手裡多了一本小冊子,腦中全是那位老師的話,現在的他比之剛才,似乎更茫然了。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飯桌上吃飯,誰都沒有再提復讀的事情。徐正文默默地扒了兩口飯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輾轉反側了一夜,他想了好多事情,有兩個小人一直在他的大腦里打架,從黑夜打到白天才將將分出勝負。
說是勝負的結果,其實更像是徐正文自我放棄的結果。
「我想讀技校。」徐正文垂頭喪氣地跟父母說:「學門手藝,以後好找工作養家。」
父母俱是驚訝,他們當了一輩子農民工人,努力賺錢,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卻沒想到兒子到最後也要走上自己的老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徐正文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他有點僥倖心理,因為他對自己的選擇其實並不夠堅定。如果這個時候父母以一種強硬的態度阻止他,讓他去復讀,也許他就會進行自我勸說。他不知道自己心裡怎麼還會有這樣一絲絲惦記,也許那種美好生活的誘惑實在太大。可是他怕承擔主動選擇的責任,要是有人推他一把,他就能給自己找一個做夢的理由,就算失敗了,他也可以逃避,因為不是他自己非要選的。
然而父親只是嘆了口氣,說:「也好。」
徐正文一怔,沒想到這麼快就得到了父母的同意。他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妹妹,心情有些複雜。也是,哪怕他和他妹妹再怎麼努力,家裡同時供兩個大學生還是有些吃力的,就算有助學貸款,這筆錢也要還的。錢從哪兒來?總得有人去賺。
他又看向父母,這次看得很仔細,原來在他不經意間,父母已經老了。
既然做此決定,徐正文很快就聯繫了那位老師,老師很熱情也很耐心地給他做了更為詳細的介紹,為他找來了技校招生辦的老師。整個過程很順利,徐正文對這位老師非常感激。當然,他並不知道那位老師如此熱情的原因是介紹學生去技校那邊是有提成的。
各大高校的錄取工作已經進入到了尾聲,對於考生來說,幾家歡喜幾家愁。不過這一切都在這個夏天結束了,迎接他們的都是嶄新的人生。
技校開學的時間很晚,徐正文虛度了一個暑假。期間的同學聚會他都沒有參加,怕被人問起自己要去哪裡。八月末,考上大學的同學陸陸續續地要離開了,有人去市里,有人去外省,有人去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有人是去讀書,有人是去工作。
夜裡,徐正文在自家院子裡乘涼,聽到門口有動靜,大門被推開,冒出來個人腦袋。
「小文在家嗎?」
「鴻煊?」徐正文聽出了來人的聲音,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趙鴻煊從門口鑽了出來。夏天天氣熱,他穿了個跨欄背心,許是白天沒少在外面玩,皮膚曬得黝黑,顯得很健碩。他咧嘴一笑,說道:「怎麼叫你出來玩都叫不動,既然請不動,我就來看看你。我……我明天就要走了。」
徐正文下意識地問:「去哪兒?」
「北京。」趙鴻煊說:「開學前要軍訓的,得提前去。」
「噢,這樣呀……」徐正文有些不想接趙鴻煊的話了。兩人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趙鴻煊考試總是考不過徐正文。唯獨高考這一次,徐正文慘敗,趙鴻煊則考上了北京的重點理工科大學,學校里給他掛橫幅就掛了好幾天,風光得不行。
徐正文很羨慕,那原本應該是屬於他的,現在只有酸的份兒。
「你也別灰心。」趙鴻煊說,「你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先去北京探探路,等你來了,我請你吃飯。只不過那時你就是得是我的小學弟了。」他不知道徐正文要去上技校的事情,只猜測按照徐正文那個性子,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說了一堆安慰鼓勵的話,趙鴻煊問:「對了,你打算去哪個學校復讀?」
「啊?」徐正文被他冷不丁地一問才回神,面對趙鴻煊,徐正文無法完全放下自己的虛榮心和所謂的自尊,扯謊說了一個相當有名的學校,並補充說:「我分班考得還不錯,老師也挺喜歡我的。」
「那就好。」趙鴻煊這才放下心來,拍了拍徐正文的肩膀,鄭重地說:「加油,我在北京等你。」
徐正文垂下頭,抿了抿嘴,輕輕拂開了趙鴻煊的手,心虛地「嗯」了一聲。
他想,等著趙鴻煊的是那種很輝煌的人生,而自己的未來可能就是找個廠子上班。今日一別,也許兩個人以後再也不會見面,慢慢地成為記憶中的某某,到最後連名字也不會記得。
人上人,人下人,終歸變成陌生人。所以現在他扯一個謊,也不會妨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