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比賽前一天,徐正文正好下午沒有課,也沒有去訓練,就給自己放了半天假。思兔閱讀520官網傍晚的時候在操場上跑步,然後洗了個澡,在宿舍里看了會兒書。等其他人回來之後難得一起玩玩遊戲,只是他仍舊很菜。
舍友們顧忌他第二天要去比賽,休息得都比較早。李奧睡眠質量非常好,哪怕不到平時睡覺的時間,只要爬上床腦袋一沾枕頭就能當場昏過去。徐正文總覺得自己今天如此狀態放鬆,也應該會有一個良好的睡眠。
徐正文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其他人似乎都進入了好夢,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赫然寫著三點半。
很多文藝小說裡面都會把凌晨三點半當做一個具有特別意義的時間節點,此時在追憶的人,在懷念的感情,在回味的過去,仿佛通通都像是欠錢跑路的老賴一樣不可追回。徐正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靈台清明,腦中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只有一排又一排電路圖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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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理綜成績一直很好,以物理最為見長。在其他同學連電阻和變阻器都分不清的時候,他已經可以熟練的分解電路圖了。只是這部分內容在比賽中的比重簡直不值一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大腦里竟是這玩意。
在串聯並聯的電路中,他還想了點其他事情,比如他到底是怎麼贏過張岩的。這個問題想了半天也沒有結果,他想不出來自己比張岩優秀到哪兒去,不過一次比試的勝利可以讓他那個「萬一」的奢望又往前進了一步。
一直沒有希望就不會幻想,幻想始於第一次真正的觸及。
各種奇怪的念頭在徐正文的腦子裡仿佛彩色泡沫一樣冒著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到天蒙蒙亮時才有了困意,可還沒睡多久,鬧鐘就響了。徐正文很是費力地睜開了眼睛,頭像是灌了鉛一樣沉,渾渾噩噩。
他坐在大巴上靠窗戶睡了一路,直到比賽場地時才有所緩解。他揉了揉眼睛,一下子就揉紅了,劉秦河發選手證發到他這裡,看他那木訥又有點可憐的樣子,問道:「正文,你怎麼了?」
「沒怎麼。」徐正文說,「就是有點困。」
「困就用涼水洗個臉。」一旁的劉馳軒嫌棄地插話說,「別在這兒磨嘰了。」
「噢……」徐正文乖乖地去洗臉,乍暖還寒時候,水管里的水還是冰冰涼的,他一機靈,感覺手指頭都要凍掉了,仿佛比冬天還要冷上幾分。小時候上語文學過《祥林嫂》這篇課文,裡面寫過舊曆年底時魯鎮的女人們殺雞宰鵝買豬肉,然後用心細細地洗,她們的臂膊都在水裡浸得通紅。他已對那時學這課文的想法沒了記憶,唯有這一段記憶深刻,每每摸到涼水時都會想到這個場景。
徐正文用帶著涼水的冷手拍了拍臉,水濺了出去,他的臉頰有點紅,指尖也有點紅,不過人卻是清醒了很多。他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悄悄地給自己說了一聲「加油」。
賽場上,選手們正在進行比賽前的最後準備,徐正文進來的時候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除了張岩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女生,不過那個女生是汽車技術這個項目的,跟他們沒有關係。
江天的校隊只參加車身維修和汽車噴漆兩個項目,汽車噴漆的比賽內容簡單明了,汽車技術和車身維修就有些令一般人分辨不出來了。簡單來說,車身維修是針對整個車輛的進行檢測維修,更多的是圍繞在板件處理裝配等幾個模塊進行的。汽車技術則是針對發動機、電子電器系統、轉向和懸架系統等汽車內部更具驅動性的模塊。
徐正文看著那個女生,她的頭髮就算梳起來也幾乎要到腰了,穿著整潔的藍色工服,笑起來很可愛。他無法想想這個女生會跟那種趴在汽車車前蓋上倒騰發動機的形象有什麼聯繫。不過看看張岩,那瘦弱的樣子也不會讓人聯想到她能搬動那些厚重的板材。看來,總是會有新鮮的人和事打破他舊有的思維和觀念,如果沒有走上這麼一條路,他絕計是不知道的。
他腦補幻想的時間沒有多少,很快,比賽就開始了。
那一刻,徐正文有點緊張,手握工具站在獨立車間裡足足發了幾分鐘的呆,然後才有點僵硬地打開了自己的「考題」。平時訓練時,這些模塊已經做得麻木了,但是站在這裡,徐正文卻對眼前的一切感到陌生。
他拍了自己一下,命令自己停止胡思亂想,他在比賽,要冷靜,冷靜……他閉上雙眼,陷入一片黑暗,再睜開時,握著工具的手才有了真實的感覺。
一旦進入到工作狀態,那種慌張無措的感覺就會消退很多。同樣是一場考試,這跟坐在考場裡面對試卷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他仍舊記得自己高考時面對語文試卷那種大腦空白的感覺,眼睛像是要把卷子盯透一樣,每一道題目每一個漢字仿佛都在審視他,用一種高傲的價值判斷來衡量他是否有資格飛過這個龍門。
但是實操比賽是不同的,手腳都在忙碌,就沒有多餘的大腦內存去運轉別的東西。哪怕他的腦子一時間沒有跟上,雙手已經在高壓的訓練中形成了肌肉記憶,他完全可以順著自己的雙手去操作,不必有其他的擔憂。
也許……他應該相信自己。
一共五個模塊,賽程一共有四天,選手可以自由分配每一個模塊的時間。完成每天的比賽之後,徐正文都累到說不出話來,正式的操練跟模擬訓練真的有著很大的區別,光是心理壓力就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徐正文覺得自己的心態還是相對輕鬆的,至少比去年面對種種考試時穩健了許多。
比賽結束之後,選手們在場地里默默地等待著自己的成績。這個時候大家都沒事幹,只能聊會兒天。徐正文見張岩走過來,跟她打了個招呼。張岩看起來也累得不清,手都懶得抬,只是向徐正文點頭示意。劉秦河給張岩遞了瓶子水,張岩喝了一口,就靠著牆根閉上了眼睛。
大家坐著,只有劉馳軒站往遠處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來回來去地走,最後跟劉秦河不知道說了點什麼便離開了。
徐正文全程圍觀下來,好奇地問劉秦河,劉秦河就把劉馳軒剛剛跟自己說的話告訴給了徐正文。劉馳軒是打算去汽車技術那邊的比賽車間看看,這個時候裁判正在進行最後的評分,評分過程是公開透明的,選手和教練都可以在大屏幕里觀看。
「大劉老師對汽車技術感興趣?」徐正文問道。
「嗯。」劉秦河說,「要知道,咱們學校當初也是有汽車技術的選手的。」
「那為什麼現在沒有了?」
「因為馳軒老師不教了。」
徐正文覺得這裡面肯定有故事,他正想著繼續問,這邊成績出來了。大家都麻溜兒地站了起來等著看大屏幕上的排名。
電子屏上的動畫轉動的一瞬間,好像有一個天梯出現在了徐正文的面前。他的眼睛順著最後一名往前看,這個過程其實很快,可是在徐正文這裡,時間被無限拉伸延長,最終,在第五名的位置停了下來。
徐正文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是第五名。再往上看看,中間是別的學校的,第一名是張岩。
這時,周圍的隊友已經跑去張岩那裡把她抱起來歡呼慶祝,劉秦河也十分開心,這樣一個幾乎沒有女生參加的項目里,張岩憑藉自身實力脫穎而出拿到第一名的成績,這放在學校里至少能吹一個學期。
張岩倒是表現得很平靜,她只是笑了笑,仿佛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大家簇擁著張岩,徐正文離著他們有一些距離,他又轉過頭去看排名。從第一名到第五名,是最高領獎台和領獎台下面的區別,然而論起實際的分數,他和張岩之間只差了一分。
高考前老師常常說,不要小看一分,這一分也許在全省範圍內就差出去幾百名。現在在這裡,就是這麼一分,也許在比賽只是一個誤差,一個焊接是否平整,甚至是檢測是否快了那麼幾秒,都有可能得到或者失去這一分。
就是這麼一分,徐正文連領獎台都上不去。
他沒有自己事先想得那麼失落沮喪,反而很平靜,也沒有什麼內心的糾結和想法。他默默地看著張岩去領獎,捧著獎盃和獎狀跟其他選手合影,她是今天的大新聞。
難道徐正文心底里沒有幻想過擁有這一刻的人是自己嗎?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徐正文靠在大巴車的玻璃窗前,耳朵里塞著耳機。他不是要有意隔離人群顯得自己很落寞似的,他只是想聽會兒歌。外面的路燈把光分成一行一行的投射在他的臉上,他的耳機里是某個他叫不上名字來的圓舞曲,伴著那個節奏,自己也好像乘坐著蒸汽列車,成為了時光里的乘客。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了。
車停了下來,徐正文卻睡著了,他坐在最後,其他人忘記叫他,等他轉醒時,見張岩正在拍自己的肩膀。
「該下車了。」張岩說。
「噢,到了啊。」徐正文打了個哈欠,「謝謝姐。」他有些消沉的樣子讓張岩有些不知所措,於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徐正文的肩膀上拍了拍。徐正文還未起身,抬頭看著張岩,張岩說:「你很強,不要灰心。」說完,張岩就先走掉了。
徐正文帶著這句話回到了宿舍,大家還等著給徐正文慶祝,沒想到徐正文只拿到了一個第五名的成績,所有的歡呼一下子都變成了啞炮。李奧率先活躍起了氣氛,說道:「哎呀,第五名也挺好,畢竟是全市第五名呢,已經把甩其他人好幾十條街了。別人訓練了多久,你才訓練了多久,又是第一次參加比賽,拿到這個成績已經很厲害了。假以時日,積攢一些大賽經驗,還不得拿世界冠軍?」
他一頓胡咧咧,儼然能把徐正文這個比賽失利的人說成是不世出的天才選手。
可能……就是稍稍差那麼點運氣。
李奧還是提議大家出去吃飯,只是現在不是晚飯了,得是宵夜了。好在南方城市的夜生活豐富一些,也不怕街上寂寞冷清給徐正文平添悲涼。
其他幾人附議,徐正文本沒有那個心情,但也不好回絕他們的一番好意,就答應了下來。幾個人出去找個地方擼串,要了件兒啤酒墊底。
李奧說他今天下課之後等陳有龍下課一起去打球,就在他們實操場地那裡等了一會兒,親眼目睹小龍哥開挖掘機如何如何生猛,履帶壓著路邊就開了過去,愣是沒蹭壞一丁點,回頭讓陳有龍開挖掘機帶他們兜兜風。他巴巴兒地說了半天,陳有龍就「嗯」了一聲。其實要不是徐正文今天比了這麼個成績回來,他恐怕已經動手去捂李奧的嘴了。
項晴風要是想說話,話也不會比李奧少,桌子上的氣氛一直是非常熱烈的,徐正文還能被他們偶爾蹦出來的永不過時的蘇聯笑話逗笑。
然後,他就忽然有了難過的感覺。
也許從放成績那一刻一直到他回到學校,之所以那麼平靜,可能都是一個消化理解的過程。直到現在深處這樣一個滿是煙火的地方,人們笑著鬧著,他才一瞬間回了神。
原來他失敗了,又一次。
他的眼睛藏不住事,高興和難過都很明顯。項晴風率先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問他怎麼了。他想笑一笑糊弄過去,可笑得實在不好看,顯得更奇怪了。於是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時間久到李奧伸手去摸他的脖子。
「哎,你不是哭了吧?」李奧說,「哎呀多大點事兒呀,不就是比賽沒比好嗎?又不輸房子不輸地的,哭什麼哭?」
徐正文抬起頭來,眼睛乾巴巴的,說道:「沒哭。」
「噢——」李奧立刻說,「我就說嘛,哈哈……」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的。」徐正文說,「我在測試的時候贏過張岩一次,那會兒我就覺得,也許我可以試試。等到了正式的比賽,老實說一開始確實很緊張,可是後面就穩定了下來,我現在仔細復盤,也不覺得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所以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他們比我做得更好。」
幾個人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徐正文在念什麼經。
「第五名沒獎金。」徐正文說,「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那就來年繼續努力!」李奧用力拍了徐正文一下,「你也別把張岩那婆娘放在眼裡,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王權沒有永恆。你說,她是不是今天跟你炫耀示威來著?嗨,我就說這婆娘不簡單,肯定得把當初丟的面子拿回來……」
「沒有,張岩姐不是那種人。」徐正文說,「她也沒有你們想得那麼囂張。而且,她今天第一次跟我說『你很強』。」
項晴風皺眉聽了半天,說:「那不挺好的嗎?」
「你們有過那種感覺嗎?」徐正文說,「我覺得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面對那麼多高手,我什麼都不是。我自認為做到了極限,可總有人能比我更加極限。那種程度是我難以企及的,就是你知道終極在那裡,但是就是差那一步做不到,只能在原地發呆。我想,那就是普通人和天才之間的距離吧。我現在無法想像能夠進國家隊的人都是怎樣的水平,等到了世界賽場上又是什麼水平。我本來比完賽沒什麼感覺,可是坐在這裡想著想著,忽然意識到,我好像用了自己全部的努力證明了一個結果……」
對於比賽的內容也好,自己學習的專業也好,徐正文都沒有什麼特別喜歡或者特別討厭的感覺,他的目的動機很單純,學習這個專業是為了就業,參加比賽就是奔著獎金的誘惑去的。徐正文確實花了很少的時間就取得了很好的成績,他很優秀,可是然後呢?這個世界根本不缺優秀的人。說著下次有機會,可是他如果一直投入比賽,到最後既沒有成績也荒廢了學業,這就和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了。
他只是想學點手藝,將來能夠養活自己和家庭,他的願望從來就不是要去做什麼第一名的,再說,他本來也只是試試而已的。
「我其實不適合做這件事。」徐正文說,「沒必要再浪費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