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徐正文是第一次來南方上學,他們宿舍里幾個人也是第一次來南方上學,第一次經歷南方的暑假。思兔閱讀520官網空無一人悶熱潮濕的宿舍內,像是未經人類開墾過的原始森林,看不見的生物在歡快的生長,一派快活的氣氛。

  徐正文是第一個抵達宿舍的,打開門一看,感覺可以采蘑菇了。他立刻給其餘三個人發消息,拍下了宿舍里的慘狀,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只能打出來一排問號。他們拜託徐正文幫忙處理那些破爛兒,免得在他們回來之前,徐正文先死於生物病毒。

  北方的天氣已經有了從泥濘夏日中走出來的跡象,然而南方還沒有,處理這些物品又是個比較大的工程,徐正文前前後後忙活了一整天才稍稍收拾出來個樣子,第二天又買了一些除菌除濕的清潔產品,這才算完事兒。

  還好他口袋裡有錢,不至於過於心疼報廢物品。暑假打工的工資很豐厚,他留下了自己的生活費,剩下的一部分給了父母,另外一部分給徐正欣買了一個好些的手機。

  那三人陸陸續續的回來,各自添置各自的東西。學校要迎來新一屆的學生了,徐正文被抓去幫忙。他在報名處看著那些粗糙又懵懂的新生,不由得想起了去年的自己。那時候自己即便是站在了校門口,內心中都有一種無法抑制的猶豫和彷徨,他心中始終不願意面對自己跌落的現實,他扭捏地自認為是現實按著自己的頭走進這裡。

  他被生活逼迫,被學費逼迫,被自尊逼迫,一年過後,他才慢慢察覺,其實沒有人逼他,他沒有什麼可怨懟或者想不開的,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既然選擇了,就要認真地走下去。

  

  迎接新生的場面都是熱鬧而生機勃勃的,這會讓很多人誤認為學校就是這麼的充滿活力。事實上,活力大多體現在師兄師姐因為人多秩序混亂而發出的大聲叫喊,以及拉著三輪來回運送行李物品,還有沉浸在倒買倒賣中的無情商販。

  要上過一段學之後才知道,學校就是由大多數不那麼熱情洋溢也不那麼清純活力的師兄師姐組成的,他們這時要麼還在趕開學的路上,要不就是在宿舍里睡覺,沒有人喜歡出來賣苦力,一個個像是魚缸里安享晚年的魚。而一年一度的新生開學則是一條巨大的鲶魚,忽然地涌了進來,把他們平靜的生活沖得四分五裂。

  新的人來之前,總會有一些舊的人離開的。他們被從魚缸里撈出來,丟進未知的大海里,後續是死是活無人知曉。

  開學之後,大家經過短暫的忙碌,逐漸進入到一個正常節奏的學習狀態中來,男生的宿舍里無非就是睡覺打遊戲看視頻。李奧和陳有龍天天晚上為了中國的電子競技事業貢獻著自己的力量,徐正文就看看關於車的視頻。

  項晴風也是看視頻,只是跟他們的內容都不一樣。是李奧最先發現項晴風的不同,他拎著臉盆從水房回來,在項晴風背後駐足的一下,緊接著,表情逐漸扭曲。他拍拍項晴風的肩膀,問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項晴風覺得李奧這人莫名其妙,反倒是摸了摸李奧的額頭。

  「晴哥。」李奧立刻放下了自己的臉盆,拉了一把椅子過來,語重心長地對項晴風說,「要是遇見了什麼難事,可以跟兄弟們說,沒必要自己憋著。」

  項晴風說:「你有事兒麼?」

  「我沒事兒,我是擔心你有事兒。」李奧指了指項晴風的電腦屏幕。

  「不是,我看個美妝視頻我能有什麼事兒?」項晴風無語,「請問,您在想什麼?」

  「啊……美妝視頻?」李奧確認了一眼屏幕上那個扭捏做作的人,「那你為什麼不看個漂亮的小姐姐?」

  「因為人家博主有名啊。」項晴風無語,「這叫DragQueen好不好?」

  「啥玩意?」

  項晴風不知道該從哪個裡向這個無知的直男科普。他所學專業是整體造型,又要當Tony又要當Jimmy。上學期的課程主要圍繞在頭髮上,這學期就開始接入彩妝內容。他們班裡,女生們倒是諳熟此路,男生都有點發愁,上課用到的彩妝盤仿佛是顏料盒一樣。

  不過,項晴風很淡定,他擺弄這些東西有自己的心得,他理解的化妝跟畫畫沒有區別,無非是一個在畫布上,一個在人臉上,剩下需要了解到的就是所用顏料的特性——眼影這些彩妝產品,嚴格來說,也是一種化學顏料。

  基於興趣的學習是最容易進步的,在別人還在打遊戲看電視劇的時候,項晴風就在網上看看美妝視頻,看看國內外那些大佬們都在怎麼玩。他覺得自己就是在學習,可放在李奧眼中,就會覺得項晴風很反常。

  剪頭髮的Tony隨處可見,可是化妝的男人就有點異類了,特別還是這種搔首弄姿的,李奧就會覺得有些怪,擔心項晴風成天到晚看這些東西會不會也受什麼影響。

  「大哥,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項晴風說,「你以為你這種衣服都不洗的惡臭直男走在大街上就很受歡迎嗎?」

  「我哪裡不洗衣服惡臭了?」李奧立刻收緊自己的衣領,「我天天都洗衣服的好不好?惡臭的肯定是陳有龍!」他大手一揮指向了陳有龍,陳有龍在刷短視頻,但還是聽到了李奧的話,厲聲說:「你放屁!」

  陳有龍確認承認自己不愛洗衣服,但是他穿出去的那件絕對不是沒洗的。

  「你們一個個的真的很沒有思想覺悟。」項晴風有些恨鐵不成鋼。這些人成天就知道找他剪個好看的髮型,而且他們覺得好看的髮型就是短視頻平台上流行的那些精神小伙。這種崎嶇審美屢屢叫他感到無法呼吸,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和審美情趣來給他們處理。

  有些人天生在審美這塊就是有點靈性的,項晴風就是這種人,很容易就能抓住別人身上美好的閃光點,仿佛隨便抓兩把頭髮就能弄出不錯的效果。不過,他覺得這些遠遠不夠,一個人想要在外表上整體提升,絕對不可能是剪剪頭髮就能搞定的。

  修修眉毛,把鬍子刮乾淨點,指甲修得整齊一些,多用用面膜面霜什麼的,出門噴點香水,走在大街上就算沒有造福社會,也能造福飯館老闆吧?

  陳有龍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下課之後去外面吃飯結果因為曬得太黑穿得又太隨便被老闆當做來拿外賣的外賣小哥了,這不是耽誤人家工作嗎?

  老闆還沒辦法發牢騷——誰看見陳有龍那張兇巴巴的臉和胳膊上那腱子肉敢發牢騷?

  項晴風覺得事情完全沒有必要這麼發展,他建議給大家做一做形象上的改造,然而當他拿出來修眉刀的時候,一個兩個的全跑了。

  「太娘了!」李奧仍舊是那副語重心長的模樣,「不是我說什麼,大老爺們兒為什麼要修眉毛?真的太娘了!」

  項晴風想把修眉刀直接插李奧嘴上。

  他自己就會把自己收拾得很好,現在已經進化到出門的時候會用粉底液和遮瑕,一開始手法不是很好有點塗不勻,後來就漸漸有模有樣了。他的桌子上專門做了一個架子,上面擺著不同品牌的粉底液,看上去很有研究的樣子。

  項晴風在學校里的人緣很不錯,圍著他的女生也有很多,起初總是想跟他發展點異性關係,後來聊到化妝品上之後,便覺得,老想著跟他發展異性關係這思想格局實在是太小了。

  學生黨的零花錢預算是很有限的,大多用一些性價比比較高的產品,購入前也會做很多功課。有些品牌在這個城市裡沒有專櫃,試不到,很多人就會找項晴風幫忙。

  「別靠櫃了,靠我吧。」這是項晴風助人為樂的名言。

  美容美髮學院裡學化妝的男生很多,可沒見誰像項晴風玩得這麼大,他們大多就是當個手藝活兒學了,不用去工廠里賣體力,然而說到真心接受,也未必有多少。有些女生也嗤之以鼻,覺得項晴風有點妖里妖氣。

  李奧是個愛操心的人,認為再這麼下去,對項晴風的名聲很不好。沒想到項晴風就一句話——管好你自己。

  氣得李奧把今天上課做的蛋撻全吃了。

  他那一組蛋撻有二十四個。

  「你們不覺得,最近晴哥總是把自己化成個猴屁股出門嗎?」李奧眼睛盯著手機屏幕,雙手一陣用力搓,「中路中路!來人了!」

  「還好吧,他不是一直在研究化妝嗎?研究總得有個過程。」徐正文說,「哎呀!我死了!」

  陳有龍一陣亂殺:「他只要不來折騰我就行。」

  項晴風還沒下課,宿舍里就他們三個人玩遊戲,順便探討一下項晴風最近的學習成果。

  「這波別打,哎哎哎,龍哥你怎麼開了?」李奧繼續說,「不過他老上網上看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個不是叫美妝博主嗎?」徐正文說。

  「可是你會天天看男的嗎?」李奧說,「不會,是不是?而且那些男的哪裡美了?分明是丑妝博主。」

  徐正文搖頭:「我在網上天天看的汽車博主全是男的。」

  「那是修車!能一樣嗎?」李奧很想摔手機。

  陳有龍忽然抬頭看他:「你真的很在意這個問題。」

  「是啊,有技術不就好了嗎?」徐正文說,「男的女的怎麼了?女生可以修車,男生為什麼不可以化妝?又沒有礙著別人。」

  李奧解釋:「我這不是擔心他……」

  「你別擔心別人了。」陳有龍說,「你擔心擔心你的塔吧。」

  「我操!被人偷了!」李奧氣急敗壞地投入到遊戲中來,「捏媽!有小偷!」他一頓操作,戰況進入到一個焦灼的階段,三個人哇哇大叫,又忽然在一個時間點裡同時冷卻了下來,變成了靜止畫面。

  可能是團戰結束了,李奧好不容易騰出嘴來說:「大老爺們兒成天這樣不像話,哎呀你們也知道,男孩子的名聲很重要的啦,學校里傳些風言風語很快的,吼,人家這不都是為了兄弟著想嗎?」他最近在重溫《康熙來了》,一口東北腔學台灣口音也著實做作得很。

  徐正文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化妝也好開挖掘機也好,都是需要大量實踐練習的技術,我們自己對著機器練就好了,晴哥不一樣,他得找人。可是哪兒有人有時間天天陪著他?他只能自己跟自己練啊。」

  李奧說:「可是聽說化妝品雌激素很多誒。」

  陳有龍白了李奧一眼:「你這是從哪個老年養生公眾號上看來的?」他學著李奧的口音補充了一句:「你這樣真的很機車誒。」

  徐正文「噗嗤」一下就笑了出來,然後一個誤操作,自己走到了敵方的塔下,GG。

  「滾。」李奧終於恢復了他的東北普通話,問徐正文,「那他要是找你當模特,這回你還願意嗎?」

  「可以啊。」徐正文說,「不要把這些想得跟洪水猛獸一樣,人對於不熟悉的東西都會有一定的恐懼感,但是沒關係,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哥,你那些擔憂還是先放回肚子裡,再說了,晴哥只是化化妝,這是學習需要,他又不是穿裙……」

  此時,宿舍門開了,大家聞聲回頭,只見項晴風不是今早出門的打扮,他好像胸口裹著一塊到腳踝的白布,肩膀和腰上有白紗卷了好幾層。

  像個希臘人。

  「……穿裙子回來。」徐正文補完了他的後半句話。

  「怎麼了?」項晴風問。

  「沒事。」三個人齊刷刷地搖頭,跟三個撥浪鼓一樣,然後不約而同地紛紛藏手機,雖然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藏手機。

  「玩遊戲呢?」項晴風沒事人一樣,回來就拉開衣櫃開始換衣服,把那堆破布扔到了一邊兒,換上了他的T恤和短褲。他倒了杯水,溜達了過來,直接對著徐正文說:「正文,你明天有時間嗎?我上課需要一個模特。」

  「沒有!」如果人類的頭可以用三百六十五度旋轉來表達拒絕的意思,那麼徐正文希望自己可以做到,「我明天白天一整天的課,大劉老師上課很嚴的,不能曠課。」

  「噢。」項晴風說,「可是我是晚上的課。」

  李奧拍拍徐正文的肩膀,對他點了點頭,堅毅決絕的表情中透露著絲絲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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