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沒有困難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思兔閱讀
跟著項晴風去教室的路上,徐正文心裡都很忐忑。比起之前讓項晴風剪個頭髮什麼的,他完全不知道今天等待他的是什麼。
化妝教室不大,四周圍了一圈鏡子和桌子,中間兩排也是一樣的擺設,鏡子上排滿了燈,照得教室里很亮。教室里的人很多,顯然大家都帶著各自的模特來了,不過,大多都是女生。項晴風帶了個男生來,很是吸引別人的眼球。
有人認識徐正文,笑著問「怎麼又是你」。這個問題徐正文也很想弄明白。
教這門課的是個女老師,她個子很高,長長的頭髮梳了一個整齊的高馬尾,整個人都有一種向上挺拔的趨勢。她的妝很濃,徐正文只覺得自己好像在春晚的舞蹈節目裡見過這種濃艷的色彩。眼影又藍又綠,還有閃爍的亮片,像是孔雀的顏色,配上濃密的假睫毛,忽閃忽閃的。
她出了測試的題目,只有一個詞:春日。
學生們可以盡情發揮,一切與這個詞有關的顏色和概念想法都可以展現在妝容上,時間為一個半小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按下了計時,測試便開始了。
「你們老師可真……」徐正文在想什麼形容是好,項晴風就看著鏡子裡的他回答說:「妖艷,是不是?」
「嗯。」徐正文也看著鏡子裡的項晴風,「老師可以這麼打扮嗎?不會有違師德嗎?」
「師德是師德,外表是外表。如果單純從外表上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品行,那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衣冠禽獸了。好了,不要動了。」項晴風掰正了徐正文的臉,對著鏡子認真觀察,這個過程有些長,盯得徐正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等項晴風看夠了,才開始動手。先是給徐正文做了一下面部的清潔和保濕工作,舒緩皮膚,才慢條斯理地上粉底。
提到春日,很多人都會聯想到溫暖清新的色彩,或者花花草草的世界。班上的同學請的幾乎都是女同學做模特,並且把妝容的重點都放在了眼影設計上,因為眼妝是最容易體現色彩的部分。徐正文通過鏡子瞥了一下其他人,臉上都是紅的粉的,他擔心項晴風也給自己弄成這樣。
值得慶幸的是,項晴風並沒有這個打算,在別人都進入到眼妝部分的時候,他還在一點一點畫底妝。徐正文的皮膚不干不油,沒什麼太過明顯的瑕疵,項晴風用不同色號的粉底鋪在他臉上不同的位置,用大號扁平粉底刷塗抹開來,又用平頭粉底刷仿佛打磨讓粉底牢牢地扒在徐正文的臉上,最後才用海綿蛋按了一邊,既讓粉底牢靠,又帶走了多餘的粉。
不過徐正文總覺得這項工作跟刮膩子刷牆沒什麼區別,好像都是要刷勻拋光的。
接下來的遮瑕和修容工作占據了很大一部分的時間,徐正文看著鏡子都替項晴風著急,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規定的時間裡完成,畢竟其他人那邊都花里胡哨的,他這裡完全看不出什麼眉目。
他也不覺得自己哪裡有什麼太大的變化,然而看時間久了,又覺得變化很大。
又過了一段時間,徐正文感覺自己要被臉上的刷子刷得睡著了,項晴風才結束了這項工作,拿了眼影盤。他的眼影盤看上去都比別人簡單很多,人家是五顏六色的,他就四個顏色,徐正文歸納總結為:白色、淺土色、土色、深土色。
總之,跟他土到一起去了。
這樣也算可以安心一下,至少,徐正文覺得自己不會變成一個猴屁股。他還遠不能理解什麼叫大地色,什麼叫永恆的經典。這些土了吧唧的顏色在項晴風的手上展現出了它們應有的高級質感,徐正文的臉被塑造得愈發立體,本來就很大的眼睛進行了輪廓的塑造之後,變得更加神采奕奕。
徐正文的眼尾是有點下垂的,總是會給人造成一種天真可憐的錯覺,項晴風在他的下眼瞼補了一點深色,更加強調了這種氛圍,最後,在他的臉頰、太陽穴和鼻頭上打了奶油杏色的腮紅,很淺很淡,一筆帶過,仿佛從皮膚里透出來的好氣色。
唇妝的部分項晴風選擇了最貼近徐正文嘴唇的顏色,只不過多增加了一點明亮的色彩,使嘴唇看上去更加飽滿。
時間快差不多了,他還給徐正文抓了抓頭髮,整理了衣服。其他同學也都完成了差不多,徐正文在一群人當中簡直可以用簡單來形容。
老師看完了所有人的作品,給項晴風打了最高分。她評價項晴風對題目的理解很充分,有時,對於一個詞的表達並不是用一些象徵性的顏色或者圖案這麼簡單,也可以轉變一種思維模式,春天往往是生機勃勃的,有人們對於生命力的無限嚮往,而年輕活力又清透的少男少女就是最好的表達。
能夠挖掘出這個年紀的人的顯著特徵並且發揮到最大,項晴風確實是有想法的。他沒有堆積鮮明的色彩,從頭至尾都只是塑造徐正文身上的少年感。他既能理解題目的意思,又能充分挖掘模特的特點,這是很難得的。
而且項晴風的技法很好,男生化妝有時比較忌諱妝感過重,項晴風仿佛硬是把粉底按進了徐正文的皮膚里,幾乎看不出來什麼粉的痕跡。這恐怕和他每日在自己臉上苦練,熟悉不同粉底質地和工具所付出的努力分不開。
有些同學能理解,有些同學不能理解,並且覺得項晴風有點劍走偏鋒,找個男模特來就是吃性別紅利。這種碎碎念被老師聽到了,她頗為嚴肅地告誡那個學生,任何性別都無法左右美學,換言之,在美面前,性別不值一提。然後,她打量了一下那個學生的作品,在成績單上記了一個不合格。
至於學生們後來如何如何求情,便不得而知,因為項晴風下了課就帶徐正文回宿舍了。
項晴風他們課上討論的美不美的問題,徐正文長這麼大從未觸及過,他對項晴風說:「你們的老師好厲害呀,說不及格就不及格了。」
「當然,畢竟技術過硬。」項晴風說,「而且,沒有人喜歡愛嚼舌頭根的人,也沒人喜歡愛嚼舌頭根自己業務能力還差的人。老師不會無緣無故給學生不及格,是他作品完成的太差,連最基礎的都沒做到。不說別人了,以你這種外行看,覺得我今天給你畫得妝怎麼樣?好看嗎?」
「好看?」徐正文回憶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他來之前所設想的恐怖故事並沒有發生,相反,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自己,跟「土」這個字完全不沾邊。項晴風班上的女生掐著他的臉,說他好像少年漫畫裡的可愛男孩兒。
「可是,我一個男的,好不好看也不太重要吧。」徐正文小聲地說出了自己內心中的真實想法。
「是啊,有人覺得重要,有人覺得不重要。」項晴風隨意地說,「全憑自己開心就好了。」
徐正文想了想,說:「不過,晴哥,你真的很厲害。」
項晴風笑了一下:「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特別害怕我把你化成妖怪?」
「……有點。」徐正文小聲回答。
項晴風笑得更誇張了,他似乎早就有所洞悉,只是一直沒有明說,就像是要故意要跟徐正文開個玩笑似的。徐正文把那天看見他穿成鬼樣子回來時的心理癥結全都講了出來,項晴風才告訴他,那天他們上服裝課,他和同學口嗨鬧著玩,打賭打輸了才穿著課上的作業回來的。
不過,他也並不因此覺得丟人罷了。他覺得那樣弄還挺好看的,旁人因為眼界淺或者審美爛而對他發出的種種嘲笑,只會令他覺得可笑。井底之蛙,甩都不甩。
「怎麼,你擔心我……」
「不是,沒有!」徐正文又開始用力搖頭,「是李奧他……」
項晴風點了一下太陽穴的位置,無奈道:「我該說你們是喜歡咸吃蘿蔔淡操心呢?還是思想覺悟不夠呢?」
「怎麼了?」徐正文不懂就問。
「我覺得你們好玩,不行嗎?」項晴風說,「你們沒有必要把化妝當做什麼洪水猛獸,無論是男是女,都有追求變美的權利。有些人內心強大,不在乎外表,不在乎他人評價。可也要允許有些人會因為容貌自卑,會陷入焦慮。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在這件事上沒有對錯,不必互相教育。」
徐正文承認,自己被項晴風收拾了一番後,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他都會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一點。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封閉單一的環境裡從來沒有接觸過那些東西,他的觀念上被貼著很多固有的標籤。
大多數人也是如此,變成了一條順勢而下的河流。
「就像是……」項晴風說,「哪怕你一個月掙八萬塊錢,可是穿著工裝帶著安全帽上地鐵,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座位坐下,旁邊的人還會嫌棄的往另外一邊靠靠——即便你的工裝非常乾淨。」
徐正文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總覺得好像見到過,緊接著,他突然抓住了項晴風,問:「我要是一個月掙八萬塊錢為什麼還要去擠地鐵?」
「這是個比喻。」項晴風敲了一下徐正文頭,「大家都很忙,沒人有空了解你背後的故事,除非你厲害到名字就是一張通行證,否則,人靠衣裝這句話還是有點道理的。你信不信回去之後他們看你肯定覺得不同?嘴上說著男的化妝好奇怪,心裡又羨慕別人變帥了。」
徐正文心想大家吃喝拉撒天天在一起,身上有幾顆痣都知道,還能看出什麼花樣來?結果回到宿舍之後,李奧圍著他看了半天,打算給他拍張照片掛到網上去騙富婆的錢。此番行為嚇得徐正文趕緊去洗臉了,不一會兒跑回來問項晴風為什麼洗不掉還越洗越花?
「這得卸啊。」項晴風扶額。
「就是就是。」李奧插嘴,「我都知道。」
「哦,你挺厲害的啊?」項晴風說。
李奧笑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如果可以,項晴風確實有點想和一般直男割席的衝動,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想去當二般直男,他只想獨美。
在項晴風的指導下,徐正文終於洗乾淨了臉。脫去臉上那些化妝品之後,他又變回了他本來的樣子。他只覺得這樣才是他自己,也許很多人在乎外表,但是那對他而言是比較末尾的需求。
不過項晴風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追求變美變好的權利。徐正文好像理解了一點,也對項晴風每天琢磨的那些瓶瓶罐罐習以為常,項晴風要擺弄他,他也不會太抗拒了。有時候一邊看書一邊叫項晴風畫,他有點擔心影響項晴風發揮,項晴風卻覺得這樣很好。畢竟以後到了工作場合中,服務對象很可能就是這麼事兒多,他要早早習慣。
項晴風班上的同學把那天在教室里偷偷拍的徐正文的側臉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裡,沒有人不喜歡那種不經意間就溢出屏幕的少年氣息,在私域裡的流傳漸漸變成了學院裡乃至學校里的流傳。有的人知道那個是項晴風室友,知道他平時根本不這樣,見怪不怪。關係比較遠的在學校挖地三尺都沒找出來這個人,想來也是,學校里最常見的就是精神小伙,哪裡來的少年?
教育需要時間成本和成功案例,那種嘴上說著不屑心裡又有點羨慕被女生追捧的情況果然出現了。李奧有一次去拍證件照,就偷偷暗示過項晴風想請他幫自己捯飭捯飭,項晴風就假裝聽不懂。李奧發現項晴風是故意的之後,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快點,給老娘整個仙女棒!老娘要變漂亮!」
「我給你個棒槌。」
不過,項晴風還是同意了李奧的請求。事後,據李奧回憶,他覺得自己那天一定很帥,連拍照的小姐姐都多看了他幾眼,他覺得很快自己就會交到女朋友了。項晴風沒好意思多說什麼,反而陳有龍默默說了一句:「你挺自信的。」
他們的宿舍里就是這樣,總是打打鬧鬧,又不知疲倦。轉眼,南方的熱浪終於消退了一些,學生們都準備著國慶放假。時間太短,徐正文就沒打算走,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又給徐正欣打了個電話,徐正欣也不回家,說要在學校里學習。
徐正文打算趁著這幾天找找看有沒有零工,不成想有天下課之後被劉馳軒給叫住了。他先是問了問徐正文假期回不回去,在得到答案之後,他就又問徐正文有沒有興趣接個活兒,按天算錢,給得不少。
「真的嗎?」聽到有錢,徐正文就來勁了,表現出了可以立刻上崗的熱情,「當然可以啊,做什麼?」
「改裝車。」劉馳軒說出了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