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二)


  南宮在昨夜已經被打掃過一通,清出了南央宮的那具屍體和魏氏舊主的物品,整座宮殿雖然蕭條,卻也算乾淨。思兔閱讀520官網

  淮禎頗為嫌棄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宮殿,碰一碰魏庸坐過的龍椅都是髒了他的手。

  但他依然要在南宮的正殿接見那些尚在城中,或者說是沒來得及跑的南岐官員。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𝕊тO55.ℂ𝓸м

  寧遠邱送上來的名單里,有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員。這些舊臣都曾身居要職,要在段時間內掌控南岐,靠現成的人才是最佳選擇。

  寧遠邱對南岐朝中局勢瞭然於胸,他點了點名單中「趙嵐」這個人,與淮禎道:「南岐的武官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這些讀書人,這人是正二品的官銜,文官中的後起之秀,頗有才幹,不過是個硬骨頭。」

  南岐有骨氣的武將譬如李沛,已經死於淮禎槍下,剩餘那些人,都是紙上談兵臨陣脫逃的貨色,他們手中或多或少有幾支小兵,又提早得知前線不妙,早在亡國前半個月,就在小兵的護送下北逃。

  留下來的都是些在動亂時期無權無勢的文官。

  淮禎瞥了一眼「硬骨頭」的姓名,不屑道:「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殺了。」

  這些人雖有利用價值,但終究也不是什麼難得的曠世奇才,否則南岐還能亡國?

  用不了就殺,也沒什麼可惜的。

  不是人人都如楚韶這樣,值得淮禎珍而重之地逼著他活下去。

  很快,南岐的舊臣就在屠危的「友善護送」下,來到了正殿。

  文武百官,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零零散散,也就餘下十人左右。

  這十人也不都是忠君愛國的,大部分是因為跑晚了,無處可逃,才被抓到正殿。

  「殿下千歲。」有兩個文官還未真正走到淮禎面前,就已經跪地,高喊「千歲」,繼而伏倒在地上,像灘爛泥。

  淮禎站在正殿高台上,見此情狀,也不意外:「免禮,兩位是?」

  「臣張述,曾是舊國的承宣使。」

  「臣孫明,曾是舊國的正奉大夫。」

  他們自覺地稱南岐為「舊國」。

  寧遠邱適時開口提醒:「兩位既然跪了我中溱的裕王殿下,再穿南岐的官服,未免不妥。」

  那兩人立刻脫了身上的官服,摘了官帽,棄之如敝履,只著一身白色裡衣跪著。

  淮禎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既已臣服於中溱,自然不會虧待你們,我保你們身家性命,你等也需為中溱的岐州城做點實事,才能讓我看到你們的忠心和誠意。」

  南岐亡國後,併入中溱疆域,改號為岐州。

  那兩個文臣躊躇片刻,終究是跪地謝恩,徹底叛出了舊國。

  候在殿外的屠危把這兩人帶了出去,他手中的刀此刻是收在刀鞘里的。

  方才押著這群人入正殿,刀刃直接外露,一是為了起震懾作用,二是如果有人中途做出反抗舉動,方便一刀砍了,可見裕王對這群人的耐心真是極為有限。

  「那麼你們呢?」淮禎掃了一眼正殿內餘下的八個人,「是打算做南岐的舊臣,還是做岐州的官員?」

  「淮九顧,你以為南岐都是那般沒有氣節之人嗎?」說話的是趙嵐,他是個文臣,聲音卻很宏亮。

  也是唯一一個亡國時真正打算和南岐同生共死的臣子,其他人是沒逃成,他是不想逃。

  「我絕不屈服於你這樣的卑鄙小人!」

  「你放肆!」寧遠邱喝道。

  淮禎反而頗為賞識他身上這股不屈的勁兒,他饒有興致地問:「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倒是說說,我如何卑鄙?」

  趙嵐憤憤不平:「戰場上的輸贏自然是刀劍說了算,魏庸無能,葬送南岐前程我無話可說,但你不該拿楚韶做幌子!」

  淮禎心道,原來是給楚韶抱不平來了。

  「想必你也看到了,今日是楚韶主動與我親熱。」

  「你放屁!」趙嵐直接蹦到正殿中心,就差指著淮禎的鼻子罵了,「楚輕煦是何等人,若不是你給他下藥或是用了別的手段,他能對你做出那種…那種舉動!必定是你使了奸計!」

  還真讓他給說對了,淮禎也不惱,他早有後招。

  「如果楚韶當著你的面向我行大禮,你待如何?」

  「絕無可能!」

  「你怎知絕無可能?」淮禎反問。

  「…如果侯爺真的對你…」趙嵐對楚韶頗為敬仰,根本不想用那種曖昧的字眼來玷污他,只能說,「我誓死追隨楚韶,他若真對你稱臣,我便認你為主!」

  「好!君子一言。」

  淮禎大手一揮,內殿的溫硯便瞭然,他折去請了楚韶來。

  楚韶雖然在內殿候著,卻忙著拿胡蘿蔔餵兔子,那兔子四處亂跑,他就跟著追,出了一身汗,正殿內的對話是一個字都沒聽清。

  直到溫硯來請,楚韶才收了玩心,想起淮禎昨日要他做的事。

  「楚公子,待會兒,你需以南岐禮節,對殿下行大禮。」

  溫硯看楚韶能跟一隻兔子玩得不亦樂乎,很有些擔心楚韶是個玩心重的人,所以把楚韶送去正殿前,再三叮囑:「自入正殿起,你需跪地三次,以額貼地,磕出響聲,之後跪伏在殿下身前,這才算是禮成。」

  以這樣的大禮跪一個敵國的王爺,無疑是把尊嚴按在地上摩擦,任是再驕傲的人行了這種禮都能磨去半身傲氣。

  可楚韶卻無知無覺,他根本沒有這種意識,淮禎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鍾情蠱養出來的楚韶,以淮禎為天,以淮禎為地,哪怕他知道有些事情好像不合理,終究也要讓步於他對淮禎近乎痴狂的愛。

  蠱毒入體的第二日,正是毒性最盛的時候,他耳垂的紅硃砂鮮艷欲滴。

  楚韶根本無法正常思考,他步入正殿,看到幾張陌生的面孔,其中還有一個用炙熱的目光看著自己,這些人卻不足以在楚韶眼中構成風景。

  他眼裡只有淮禎,只要淮禎在他的視線里,其餘所有人都是空氣。

  淮禎對上他的視線,高高在上,端足了王爺的氣派。

  楚韶朝他下跪,雙手與肩持平,手掌相覆,而後以頭碰地,想著溫硯的叮囑,磕得極響。

  這一聲像砸在淮禎心口上,也砸在所有人耳邊。

  「侯爺!侯爺你這是做什麼?!」趙嵐不願相信眼前這一幕,他恨不得衝上前把楚韶扶起,卻被人從身後拉住了,不允許他上前。

  楚韶再抬起頭時,額頭已經紅了一片。

  他不知道痛一樣,起身行了幾步,又跪下來,再磕一個響頭。

  依然是一聲悶響,正殿空曠,這一聲在淮禎聽來像是有回音一樣。

  這是楚韶被他騙著,丟掉尊嚴與傲骨,用脆弱的額頭去碰冰冷堅硬的地板的聲音,為了滿足他的私心和虛榮欲,他磕得一次比一次響。

  這一次他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紅腫發淤。

  每每起身抬頭,楚韶那雙澄澈的眼睛總是第一眼去看淮禎,他眼裡濕漉漉的,含著一汪疼出來的眼淚。

  淮禎背在身後的手握成了拳頭,他有些不忍,卻不打算阻止。

  三年來,他的執念之一就是讓楚韶跪在自己面前求饒認輸。

  某種意義上,他已經達到了目的。

  楚韶今日這一跪,很快會傳遍南岐上下,傳遍邊境北游,不明就裡的人會以為,三年前被一槍挑下馬的小裕王終於一雪前恥。

  只有淮禎自己心知肚明,這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

  楚韶再次起身,他的腦子已經有些發悶,眼前也模糊了一瞬,似乎磕了兩個響頭就把力氣給磕沒了。

  他想著溫硯叮囑的話,撐著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淮禎面前的台階前,再次彎下膝蓋,折腰下跪。

  這次他沒多少力氣,聲音磕得不響,掙扎了幾下,才重新抬起頭,額頭一涼,模糊的視野里滑落兩道腥味的液體。

  此後終其一生,淮禎都忘不了這一刻的楚韶:他的額頭硬生生磕傷了,血流下來,弄髒了乾淨的面容,楚輕煦的眼睛依然澄澈,他天真又懵懂地仰視著淮禎,嘴角甚至揚著一抹笑意。

  裕王不會想到,今日楚韶朝他磕了這三個響頭,來日他哪怕磕回九十九個,楚韶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楚韶…」淮禎終於捨得走下高台,他蹲下身,抬手捂住楚韶額頭的傷口,血浸染他的指縫,他忽然暴怒地沖身邊人喊,「你們是瞎了嗎?!去請太醫!!」

  殿內眾人都被剛剛那一幕震住了,還是寧遠邱反應得快,親自動身去找慕容猶,他走得急,險些跌了一跤,像是摔出殿外的。

  楚韶力竭,他無力地向前栽倒,淮禎將他摟在懷裡,楚韶強撐著一絲意識,問淮禎:「你開心嗎?」

  他做這一切,只是想讓淮禎開心。

  因為淮禎昨日同他說了,「只要你向我下跪行禮,我就會開心。」

  「你…開心嗎?」楚韶一定要得到這個答案。

  淮禎像被千萬把針背刺一樣,他無法回答。

  他戎馬半生,手上沾了無數條人命,卻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覺得自己真是禽獸不如。

  楚韶終究沒撐住,閉眼暈了過去。

  一旁的趙嵐跌坐在地,像被人奪了童貞一樣,嚎啕大哭,他哭的是下跪的楚韶,哭的是亡國的南岐,哭的是信仰崩塌的自己。

  連楚韶都折腰下跪,南岐再無復興的希望了。

  那七個文臣,隨著趙嵐的奔潰,終於也認清了這一殘酷的事實,他們朝淮禎下跪,和先前那兩個早早認命的人一樣,跪伏於地,高喊王爺千歲。

  裕王的目的達到了,他卻無心享受這群人的跪服,忽然覺得這些繁文縟節煩透了。

  慕容猶被寧遠邱拉進了正殿,看到楚韶滿臉是血也嚇了一跳。

  淮禎抱起楚韶,撇下正殿所有人,往內殿趕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