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三)


  等把縱橫在臉上的血清理乾淨後,眉心位置的傷才完整地呈現在慕容猶眼前。思兔閱讀

  傷口四周發淤,中間有一個小破口,這是硬生生撞或者砸出來的,通常只會出現在撞柱尋死的人身上,常人要是沒有尋死的決心,是不會蠢到用這種辦法弄傷自己,拿把刀直接劃一個口子都比這種傷法好受些。

  慕容猶一邊給楚韶上藥,一邊用眼角餘光去看一旁的裕王,淮禎臉色陰沉。

  利用楚韶把那群文臣順利招降,裕王殿下應該高興才對,他卻劍眉倒豎,不見喜色。

  楚韶的傷口需要包紮,這中間需得有人托著楚韶的後頸,他身邊的藥童正準備幫忙,裕王高大的身影已經閃到床邊,不消慕容猶叮囑,他已用手心覆著楚韶的頸後,小心地將楚韶的上半身從床上摟起。

  慕容猶不敢多問,上手給楚韶上藥,動作利落。

  

  待醫治結束,淮禎又替楚韶把被子拉好,之後才問:「傷得嚴重嗎?」

  慕容猶儘量委婉地道:「恐怕要睡上幾日才能緩和。」

  「……」

  「看來真的是心智受損,殿下只說讓他磕頭行禮,他卻如此實誠,真就拿頭去撞地板。」

  淮禎冷冷地看了慕容猶一眼,慕容猶識相地閉嘴。

  一旁的溫硯察覺到王爺的不悅,自覺跪下請罪:「殿下恕罪,恐怕是老奴的話讓楚公子會錯了意,這才…」

  自淮禎記事起,他的飲食起居就都是溫硯在照顧,溫硯又是貴妃生前親自指給淮禎的僕人,有這兩層關係在,淮禎早已把溫硯視為心腹。

  他也知溫硯不會有什麼壞心思,就算有針對楚韶的「壞心思」,歸根究底也是為了自己。

  「起來吧。」淮禎想了想,說:「在岐州這段時間,楚韶姑且算是你的半個主子。」

  「…老奴明白。」半個主子,這個地位還是有些分量的,溫硯明白王爺話里的深意,恐怕日後他對楚韶需得多上心才是。

  楚韶一時半會醒不了,淮禎還有諸多事務要處理,到底沒在他身上花太多時間,囑咐慕容猶照看後,便去了正殿。

  那十個文臣都是土生土長的岐人,上至機關政務,下至百姓民生,他們都十分熟悉,有他們協助,把遭受亡國之亂的岐都盤活只是時間問題。

  自然了,防人之心不可無,淮禎雖然重用這些舊臣,但也死死牽制著他們手中的權利,

  保證他們能辦好分內之事,同時也翻不了天。

  這群人的直屬上級也都是淮禎的心腹,這樣環環相扣地管理下,南岐方方面面的要塞都被淮禎攥在了手裡。

  唯一的問題卻出在了百姓身上。

  溱軍入城已過三日,城中百姓已經卸了家門口的刀劍,看似認命了,但街上卻依然蕭條,極少有人走動。

  晚市早市都無人出攤開店,哪怕是太陽高懸的清晨,也跟夜裡宵禁後一樣寂寥無人。

  按寧遠邱的話說,就是「一絲人味都沒有,像座死城。」

  「之前一個月,城中多發盜竊搶劫案件,彼時官府也無力受理,混亂不堪,如今百姓閉門不出,或許是怕再遭此禍。」說話的是趙嵐。

  他明顯是在暗諷溱軍入城後無力約束城中亂象,把裕王同亡國之君相提並論,似乎兩人在治國理政上是半斤八兩。

  拿魏庸來類比淮禎,確實算是侮辱了。

  趙嵐話中帶刺,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不待淮禎身邊人辯解,那日最先跪下的張述上前維護淮禎道:「前段時間盜竊搶劫多發是因為前線潰敗,舊主無能,官府機能失靈,那群竊匪才趁亂做惡,溱軍入城後,城內十步一哨百步一崗,戒備森嚴,連小偷小摸都消停了,百姓夜裡只怕睡得比舊主在位時還要安穩,怎麼可能是畏懼竊匪而不敢出門?」

  「……」他有理有據,趙嵐被懟得無話可說。

  張述同裕王道:「百姓總要謀生,若殿下願意等,臣敢保證,不出一個月,城中的市集就會再度熱鬧起來,只是需要時間。」

  是人就要吃飯,要吃飯就得有錢,城中除了少許家財萬貫的商賈富戶外,更多的還是做些小生意謀生的小老百姓,這群人能扛得過三天不開市,卻扛不過三個月,妄論三年,一個月後,眼前這個僵局就會慢慢解除。

  但是,淮禎不可能袖手旁觀,等著難題自己消解。

  他三個月攻下南岐,又耐著性子治理這座死城,無非是想做出點成績,讓溱帝看看他在治國方面的才能。

  早年中溱邊境屢遭北游挑釁時,淮禎在民間的名望極高,因為只有他能鎮得住那群北遊人。

  後來北游十二部歸順,邊境太平,中溱上下忽然就轉了風向:二皇子雖然很會打仗,卻好像也只是會打仗而已。

  一國君主,如果貪戀殺伐,大概率會是個暴君。

  中溱的百姓會為二皇子戰無不勝而高興歡呼,大喊裕王威武,卻無一人想看到裕王把戰火帶到中溱地界,破壞他們現在的安穩日子。

  這個風向非常荒唐,自古以來,能打仗又是個明君的帝王不在少數。

  但中溱上下就像被人灌了迷魂湯一樣,一致認為裕王只會打仗,他登上皇位,戰火就一定會燒到中溱地界。

  在這種輿論的煽動下,所有人都去擁護瑞王——那個一次邊境都沒去過,自出生起就守在溱都,在溱帝和溱後的呵護下長大的大皇子。

  一旦中溱有什麼惠民的好政令,不管是不是瑞王主導的,那都是瑞王的功勞。

  「瑞王若登基,那肯定是個明君啊!」坊間說書的人都這麼夸。

  就差挑明:「裕王登基,我們中溱就完蛋啦!」

  如果任由這樣的輿論發展下去,淮禎奪下的北游十二部都將成為瑞王的囊中物,而他只是瑞王手中的一把刀,一個工具。

  淮禎可不想做一把別人的刀,他要做的是拿刀的人。

  這就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把南岐在短時間內治理好的緣因,他必須要讓父皇看到,自己能攻城也能守城,用事實去回擊中溱國都內被有心人操控出來的謠言。

  「閉市一個月,倒顯得我無能。」他思忖道:「傳令下去,凡於明日開市者,不論大小商戶,都減免三成賦稅。」

  這一政令撥下去,隔日的早市果然多了那麼幾個人,也僅僅是幾個人,且都是些迫於生計的小攤小販,而那些稍有資產的店鋪,乃至大一點的酒樓,依然閉門謝客。

  淮禎打算耐著性子等幾天,看看真正能撬動百姓利益的是不是賦稅。

  政令發布的當天下午,昏睡三日的楚韶醒了過來。

  慕容猶開的藥有奇效,楚韶清醒後並不怎麼難受。

  淮禎撇下纏身的事務來到內殿時,楚韶已經能坐在床上自己捧著碗喝藥了。

  他垂著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著很乖。

  淮禎心中一軟,覺著數日來堆積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楚韶把空掉的藥碗遞還給慕容猶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淮禎。

  「啾咕!」他聲音沙啞,總是把淮禎的小字念得黏黏糊糊,明明是個正經的名字,在楚韶口中硬是被喊成了鳥叫聲。

  淮禎見他是要下床朝自己奔來,乾脆快走幾步上前,把楚韶按回被子裡。

  楚韶額頭上還纏著保護傷口的軟綢,淮禎想刻意忽略都不能,他對楚韶莫名生出點歉疚之情。

  楚韶見到他卻只有開心,完全忘了自己額頭上的傷,他抱著淮禎,貼在他的胸口上,只是簡單地依偎著,他似乎就很滿足了。

  他見到淮禎時,嘴角永遠含著笑,眼睛也總是亮著獨屬於淮禎一個人的光芒。

  這樣明晃晃的喜愛,明知只是鍾情蠱的作用,淮禎也險些把假的當做真的。

  這時溫硯端了一碗熱粥過來,與楚韶道:「公子吃點東西暖暖胃。」

  這粥是慕容猶囑咐的白米粥,米燉得很爛,還冒著熱氣。

  楚韶剛吃過藥,嘴巴里發苦,看了一眼寡淡的白米粥,把臉埋進淮禎胸口,抗拒之意明顯。

  慕容猶道:「昏睡三日,滴米未進,難道餓著不難受?」

  像是為了印證他這句話一樣,楚韶的肚子叫了叫,不響,只有靠他近的裕王能聽清。

  餓到肚子叫這種事情,發生在楚韶這種人身上,莫名讓淮禎覺得可愛。

  楚韶似乎也覺得有些丟人,他抬起頭,兩頰爬上些紅暈,淮禎就勸他:「吃點東西會舒服些。」

  既然他開口了,楚韶就不會不聽。

  淮禎接過米粥,打算讓楚韶自己吃。

  楚韶眨了眨眼睛,無聲地看著淮禎。

  裕王就沒怎麼照顧過旁人,卻莫名能懂楚韶現在的意思。

  「你想讓我餵你?」

  「不可以嗎?」楚韶反問。

  「你都讓我親你了…」楚韶紅著臉,提起之前在馬上的事情,他其實要提醒的是,淮禎已經當著許多人的面,宣布自己是他的「王妃」了。

  雖然還未名正言順,但照顧自己,不該是這位王爺分內之事嗎?

  一旁的慕容猶和溫硯:「……」

  淮禎是身份尊貴的王爺,能得他親自照顧的,要麼是皇帝,要麼是他的生母玉妃。

  楚韶似乎還不夠格。

  「好吧。」

  原以為場面要陷入難堪,慕容猶都想好措辭解圍了,卻聽淮禎應了這麼一聲。

  「我餵你吃。」

  淮禎拿起勺子,當真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送到楚韶嘴邊,楚韶喜滋滋地張開口,把這勺粥吃進嘴裡,咀嚼的時候,眼睛彎得像月牙,似乎就算這碗裡是毒藥,只要是淮禎來喂,他也能吃得這麼開心。

  真是極少看見有人吃米粥能吃得這麼開心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