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三)(換了可愛封面!)
文容語從水裡被救上來時,人已經沒了意識,左臂的血被池水浸染後遍布她全身,看著就好像是受過虐待一樣。思兔閱讀
慕容上前給她探脈,沒有嗆水,傷口也只是皮外傷,不至於昏迷不醒啊。
人是真暈假暈,他一個神醫會看不出來?
只是對方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身上的衣物被水浸濕後有些不整,王府里看熱鬧的人也不少,總是有些不方便。
他請示了裕王,淮禎抬手招來幾個丫鬟,讓她們把文容語抬進內院包紮上藥。
「殿下是打算包庇楚韶嗎?」
文騰帶著太傅府的長隨闖進人群中。
宴席開始時,文太傅沒有出現,裕王以為他不來了,原來不是不來,而是要挑著時候來。
「容語滿心真誠地帶著厚禮來賀楚公子生辰,公子不領情便罷了,何苦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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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禎冷臉諷道:「文小姐前腳受傷,太傅後腳就來討公道了,父女之間果然是心有靈犀啊。」
文騰拱手道:「臣被禮部事務絆住了腳,才遲了半刻鐘,難道王爺以為,國家大事還沒有楚韶的生日宴重要嗎?」
楚韶:「.......」此人三言兩語,就要陷淮禎於大不義之間。
文騰抬手抹了抹擠出來的眼淚:「老臣已是知非之年,膝下就這一個女兒,沒想到只遲了半刻鐘,差點就與她陰陽相隔。」
圍觀的幾個當了父親的官員十分能與太傅共情,也覺得裕王府有點欺負人了。
「楚公子,小女只是仰慕王爺,自認從未逾矩,連這你都容不下,非要取她的性命嗎?」
「我沒有傷她,是她握著我的手自己劃破了胳膊。」楚韶沉定地直視文騰的眼睛,不卑不亢地道,「容不下她的不是我和王爺,是文小姐自己。太傅大人不如找個仵作來,驗一驗文小姐胳膊的傷勢,便知我所言非虛。」
文容語身邊的丫鬟急道:「你!仵作是驗死人的!你在咒我家小姐!我親眼看見你傷了我家小姐!你還想狡辯!?」
「哦?你既親眼看到了全程,為什麼不上前阻止這一切?」淮禎反問了一句,那丫鬟立時啞口。
楚韶道:「我沒有咒她,只有衙門裡的仵作能驗出銳物傷人的角度,這是尋常大夫做不來的事情。」
慕容是有這個能力的,但他是裕王的人,難免會被人說是偏私,楚韶便將驗傷的事推到京都衙門,這是最公正的做法。
「你放肆!我女兒千金貴體,豈能讓仵作來給她招晦氣?!欺人太甚!」
太傅還真是被拱出怒火了,尋常人遇到這種事早就嚇得語無倫次膝蓋都該軟了,楚韶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似乎料定自己不會有事,這同他事先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再爭辯下去,恐怕衙門仵作真要被裕王請來了!
「暫且不論這傷是如何造成的,我女兒落水總是你的僕從踹下去的!這件事大家有目共睹,你狡辯不得!我必上告聖上,討一個公道!」
淮禎看了一眼一旁的司雲,暗暗嘆氣,知道他是護主心切,但行事確實魯莽了。
司雲也知自己惹了麻煩,剛想上前認下一切,楚韶卻握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把他按住了。
慕容見楚韶護著司雲,這才安心些,打算給文容語包紮傷口,不想太傅府的僕人上前搶過小姐,根本不讓他治。
文騰命人將文容語帶回家醫治,自己也不敢再與王府多做糾纏。
淮禎知道他一旦邁出王府必然要驚動街上百姓,但也毫無辦法。
確實是楚韶身邊人傷了文家小姐,府內也有不少貴胄親眼盯著,瑞王的事才過去不久,裕王府再不放人走,迫害無辜女子的罪名可能要在捕風捉影間直接被坐實了。
從一開始,這場生日宴就沒想邀請太傅府,這父女兩人不請自來,惹得一地雞毛,原本開開心心的生日宴,也被毀了個徹底。
宴席剛撤去不久,宮裡的御前侍衛就奉了皇命來王府抓人。
前後不過間隔一個時辰,淮禎料到皇帝會插手此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這件事情從根上就不對。」他與身邊的楚韶說,「是沖你來的。」
文騰雖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但他對裕王一向恭敬,今日敢言語帶刺,只可能是得了皇帝的授意。
為首的侍衛朝淮禎作了一揖:「卑職奉皇命而來,請楚公子往刑部衙門走一趟,徹查今日太傅嫡女落水一案,還請王爺放人。」
淮禎把楚韶拉到身後,「此事還有諸多疑點,哪能輕易就將人帶去刑部受審?」
民間有個可怕的說法:進一趟刑部衙門,交半條命出去。
侍衛說:「正是因為有諸多疑點,聖上才讓刑部介入,皇命難違,請王爺不要讓卑職難做。」
「皇命」兩個字重如泰山,哪怕這個皇帝不久於人世,但只要他有一口氣在,整個中溱都要以他為尊。
今日的事情已經鬧得滿城皆知,裕王府再袒護下去,很快會引火燒身。
楚韶絕不能容許自己拖累淮禎,他鬆開淮禎的手,離開王爺的庇護範圍,走到御前侍衛面前。
「不必為難裕王殿下,我跟你們走就是。」
「楚韶?你知道刑部的衙門是什麼地方嗎?!」淮禎拉住楚韶的手,不僅是他,連司雲也急得臉紅,他恨不能開口把所有罪責都替公子擔下,但他是個啞巴!
「司雲,你不用自責。」楚韶先安撫司雲,「你是我的僕從,你做的事,後果就該由我來擔著,況且今日就算你不踹那一腳,太傅府也會拿別的罪名來壓我,所以,此事與你無關。慕容,看好他。」
楚輕煦的聲音柔得像風,但囑咐慕容時,卻利如冰雹,讓人下意識聽從。
繼而他又看向淮禎,這才顯出些頹敗與脆弱,「啾咕,我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楚輕煦,你別說這樣的話。」淮禎抬手環住楚韶的脖頸,將他輕摟進懷中,在他耳邊低聲道,「最多三日,我讓你清清白白地出來,你信我。」
「嗯。」
有他一句承諾,就算腳下是刀山火海,楚韶也沒那麼畏懼了。
他本來也沒有畏懼過這些強權,唯一怕的是連累淮禎和身邊人。
「...隨州家裡會不會受牽連?」刑部是個動不動就株連九族的地方。
「不會。」淮禎向他保證。
「那就好。」楚韶又安心了許多,他輕嘆道:「今年這生日過得...」
「今日束縛太多,明年,我給你補一個最盛大最肆無忌憚的生日宴。」
淮禎心中慶幸,今日幸好不是楚輕煦真正的生日,楚韶真正的生日,是在冬天,而不是盛夏。
今日他被皇帝壓著,事事謹慎,不敢越矩,饒是如此,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他生出些虧欠的心思來,定睛看了一眼楚韶耳垂的硃砂,見顏色又淡了許多,鍾情蠱的一年之期已經快到了。
楚韶被御前侍衛帶往刑部,淮禎立刻讓人備馬進宮。
皇帝料到他會過來,特意喝了一碗藥吊著精神,把淮禎召到興政殿議事。
淮禎單刀直入地把今日文騰父女兩一唱一和的事情盡數挑明。
「他們想動兒臣枕邊人!」他跪在地上告狀道。
「錯啦。」皇帝隨手翻著桌上一本無名的書籍,「是朕要動楚韶,文騰只是奉命辦事,你今日若只是來告狀,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淮禎猜到皇帝插手了此事,卻沒想到他認得這麼幹脆。
越是明火執仗地來誣陷,越說明楚韶凶多吉少!
「楚韶並未犯錯,父皇為何針對他?」?
「他沒犯錯?」皇帝冷笑一聲,厲聲道,「他殺我邊關十萬將士,這是中溱與南岐的血仇!」
「!!!」
裕王愕然,他費盡心思給楚輕煦套上新身份,果然還是瞞不過皇帝的眼睛。
「六年前,中溱與南岐水火不容時,朕安排在邊境的眼線就將那個戴著面具大殺四方被岐人稱之為戰神的人調查得一清二楚,他的畫像,他和南岐安寧侯府的關係,沒人比朕更清楚!"
皇帝不想承認,楚韶一度是他登基以後的噩夢,既然是忌憚多年的敵人,又怎麼可能輕易遺忘?
淮禎問:「所以父皇在慶功宴那一日就認出來了?」?
「朕雖然病體沉疴,還不至於老眼昏花到連敵國大患站在眼前都認不出!九顧,你真是藝高人膽大,把這樣一個人留在身邊,日日與他同床共枕,就不怕他哪一天趁你熟睡殺了你嗎?!」
「絕不可能,他沒這個能耐!」淮禎無比篤定,「父皇既然查得這麼清楚,自然也該知道,楚輕煦已經是廢人一個!他那雙手連刀劍都提不動,何談復國報仇呢?!」
「廢人?能憑一雙廢手反殺半個人大的野狼,一腳能踹廢一個二百斤的土匪,在隨州只有三千兵馬的情況下能調動全城去抵抗數萬私兵的人,你稱他為廢人?!」
淮禎:「...........」
所以皇帝到底在他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居然連岐州郊外的野狼都知道!?
「瘦死的駱駝尚且比馬大,楚韶當年可是差點奇襲到我中溱腹地的猛將,他就是廢了,恐怕也能撂倒千軍萬馬,朕那日不說破他的身份,就是要看看你對他到底是什麼打算,如今看來,還當真是和隨州民間風傳的一樣,要娶他做裕王妃嗎?!」?
「兒臣還沒有這麼想。」
「如果你沒有這麼想,今日生日宴上,你就該袒護文容語,而不是護著楚輕煦!朕實話告訴你,文家今日做的這些事,就是來斷你娶楚韶的念頭的,朕絕不容許皇室再多一個男妻。」
皇帝冷哼一聲,「溫霈若不是鎮國公之子,朕早派人殺他滅口,淮暘雖然荒唐,但好色是天下男子的通病,天下多少女子都能忍得下丈夫三妻四妾,怎麼到了溫霈這裡,便一個都不能容了呢?」
淮禎抬眼望向皇帝,不可置信:「所以父皇一早就知道瑞王府的事?」
也對,連他遠在南岐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皇帝的眼睛,瑞王可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怎麼可能瞞得過!?
「朕自然知道他有多荒唐,本來只是無關痛癢的家事,被溫霈這樣一鬧,全天下都知道我淮氏一族出了這種醜事。」
皇帝將手中的書籍扔向淮禎,「還要多謝楚輕煦寫的這本戲文,現在連北游那等野蠻地界都在傳唱這出色王爺的戲碼,淮氏百年清譽,盡數毀在楚輕煦這個廢人手裡了!」
那書落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正是楚韶的字跡——這本是戲文的手稿。
本該在裕王府書房的書,憑空出現在皇帝的手中。
京都的裕王府,果然是漏洞百出的漁網,竟不知有多少宮裡的暗衛潛藏其中。
淮禎強作鎮定,辯道:「瑞王如果沒做那些荒唐事,又怎會有這齣戲文?父皇明知這件事錯不在溫霈和楚韶,為何要咄咄逼人?」?
「朕是皇帝,九五至尊,朕說誰錯,誰就是錯!」
淮淵不容置喙地道,「況且現在淮暘已經幽禁於府內,你作為受益者,理應提前站到帝王的角度來看待這些事的利與弊。就像有溫霈這一前車之鑑在,你就該知道,有朝一日楚韶也會這樣魚死網破地背叛你,與其讓他負你,不如你先負他!」
「可楚韶對我是真心。」
這話說出來,淮禎自己都虛了,哪來的真心?鍾情蠱養出來的真心,為期只有一年的真心?
等情蠱的毒性散去,楚韶或許真是第二個溫霈。
不,淮禎想,他應該比溫霈還要狠辣。
皇帝聽他說到真心二字,忽然大笑出聲,直到胸腔又震出咳嗽,一旁的大太監連忙端了水過去。
喝下兩口茶水,勉強壓住了咳嗽,但皇帝已經肉眼可見地虛弱了下來,靠藥吊起來的精氣神,快速地開始流失。
「沒想到...你還是個情種,跟你生母一樣,是個...可笑的情種。」
提及母親,淮禎難掩心痛,他紅了眼眶,質問時日無多的淮淵,「父皇到現在還不願意承認當年錯怪了母妃嗎?」
淮淵登基第二年,朝中齊王發動叛亂,中溱各地亂了半年之久,後來內亂平息,清算反賊逆黨時,淮禎的生母玉妃被皇后指控與逆黨勾連,說玉妃暗中與母族北游昆蘭氏一族暗通書信,為逆黨提供糧草。
當年玉妃雖然受寵,但只是個外族進獻給中溱的女子,名位不高,在朝中更不可能有勢力做她的後盾,彼時淮禎也才10歲出頭,什麼都不懂,所以皇后一黨拿著所謂證據向玉妃碾壓而來時,玉妃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只能執劍,在皇帝面前自刎以自證清白。
當年淮禎親眼目睹母妃引劍自刎,父皇的手按在母妃脖頸上時,血還在不斷地往外涌。
淮禎記得父皇為母妃傷心了好幾天,在玉妃死前,他終於口頭承認是自己冤枉了她和她背後的母族。
然而還北游昆蘭一族清白的聖旨卻從未頒布過,他僅僅只是恢復了玉妃的聲譽,然後讓她到死都還在掛念的母族世代戴罪為奴。
「你母妃,是在拿她的死報復朕。」淮淵執拗地說,「朕也要報復她,她要是活著,昆蘭氏還有得到饒恕的一天,可她死了,朕永失所愛,昆蘭一族也該跟朕一樣,日夜為小玉的死而懺悔痛苦!」
「禎兒,禎兒啊。」他抬起枯瘦的手,摸上淮禎的臉,「朕知道,你想坐在這把龍椅上,無非是為了頒一道寬恕昆蘭氏的聖旨,朕會讓你如願的。」
「只要你娶文容語做正妻,再讓楚韶認下今日這場罪名,朕就立你為儲君,你想為母妃做的事,就都能實現了。」
「父皇當真以為,兒臣必須有您的聖旨才能坐上這張龍椅嗎?」淮禎從地上站起來,目光如狼崽一樣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兒臣養在邊境的十萬『鐵閻羅』,或許比父皇立儲的聖旨更能讓兒臣舒心些。」?
淮淵咳嗽兩聲,道:「朕知道你有這個能耐,可是,逼宮逼出來的皇位,天下百姓是不會認的,朕從小就教你,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你身上流著一半外族的血,又靠逼宮奪下皇位,這樣的帝王再頒一道饒恕外族的聖旨,你以為中溱子民會信服你嗎?九顧,你只會把昆蘭氏進一步推向水深火熱中,你母妃在泉下也將永不得安寧。」
皇帝成竹在胸,「楚韶和你生母的遺願,你只能成全一個。」
「父皇是在逼兒臣嗎?你明明知道當年是趙氏陷害的母妃,你明明知道昆蘭一族都是冤枉的!為什麼就不肯饒恕他們,這於你而言不過是一道旨意而已!」
「因為朕已經定了他們的罪!朕已經昭告全天下他們是罪人!朕不能饒恕他們,饒恕他們,豈不是在告訴天下所有人,朕犯錯了嗎?」
淮淵近乎魔怔地抓著淮禎的肩膀,字字錐心地告誡他:「帝王是不會犯錯的,九顧,等你坐到朕這個位置,你就知道,帝王是永遠不會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