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紫氣東來
一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春盡夏來,洛陽城多了幾分惱人的炎熱,滿城的牡丹花也蔫頭蔫腦,唯獨葉子綠意盎然。思兔sto55.com城南的香山寺來了個怪裡怪氣的施主,說是要出家,但打死也不肯剃度,而且還要喝酒吃肉。住持大和尚當然不同意,以為這是誰家的紈絝子弟前來捉弄他,本打算讓小沙彌用棍棒將其趕出,最終卻還是向那一箱子黃金低下了光?頭。
於是香山寺便有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每到黃昏時刻,便有一個不是出家人的男子瘋狂敲鐘,毫無章法,更無規律,偏偏敲得極為暢快。
洛陽城的趣事很多,怪事也發生了不少。
先是花魁灼灼墜亡,背後出現「牝雞司晨,天下大亂」的字樣,之後有祝由先生在桃夭樓登台作法,引來「白龍蘸水」,龍身現出「帝後同心,天下大吉」的吉兆。一時間街里街坊議論的全是此事,有人說武后干預政事太多不好,也有人說沒什麼大不了。
後來又傳聞薛府挖出了一具龍屍,埋在牡丹花下,其寓意簡直令人髮指。不過據說此事乃是有人故意栽贓,薛二郎也因此受了牽連,如今被停職禁足家中,寸步不離薛府。
除此之外,還聽說誰家的老母雞大早上突然打鳴,然後全都噴血而死。還有洛陽城的不少陰森小巷傳出了鬧鬼的消息,據說是大唐陰氣太重,已然壓制不住邪祟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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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流言蜚語就像一條條肉眼不見的線,交織錯落布成一張巨網,居然將皇宮也包裹其中。而被困在巨網中心的,就是那位母儀天下的武后。
長安已經半年未曾見過雨水,許是要發生旱災。相反洛陽這邊則是風雨欲來,一片粉飾太平,搖搖欲墜。
張少白身處其中,這段時間卻罕見地安穩,因為他記著薛元超的那句話,「盡人事,聽天命」。
他已盡了人事,接下來只要耐心聽候天命就好。
由於之前在桃夭樓出了風頭,原本聲名不顯的祝由先生突然變得炙手可熱,連帶著居住的修行坊也熱鬧起來。一大早便有不少人聞風而來,等候在張少白的家門口,各自都懷揣著「難言之隱」。
若是以往,按照張少白的性子定會早早開門接客,賺他個盆滿缽滿。不過病人來得多,他反倒擺起了臭架子,說什麼一日只看十個病人,否則法力便不靈了。
當然,靈與不靈都是祝由先生自己說了算。張少白心知肚明,只看十個病人是為了下午能夠抽出時間去做另一件事。
而這件事,又與薛靈芝有關。
說來蹊蹺,或許真是當初張少白和薛元超的那番夜談起了作用,伏龍牡丹一案完結後不久,便傳出了薛靈芝被逐出薛家的消息。
薛家將洛陽和長安的兩間別院,以及一處名為「濟世堂」的醫館通通給了薛靈芝,並說以後吃穿用度家裡不再過問,也不再管。不過石管家以及若干僕人還是留在了別院,算是事情沒有做得太絕。
這一切對薛靈芝來說就像夢境一場,她對於離開薛家並未有多少傷感,更多的則是激動,以及面對未知生活的恐懼。最後一次離開薛府的時候只有薛曜一人送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更是徹底斷了她僅存的那份眷戀。
遺憾的是,她想要見一面老太爺,卻沒能見成。
就這樣,薛靈芝從「籠中鳥」變成了「林中雀」,她在別院的生活並未有什麼變化,但接手的濟世堂卻是個燙手山芋。
濟世堂原本是二爺薛毅的產業,不過一直打理不當,沒有多少油水。薛靈芝雖然懂得醫術,卻對經營絲毫不通,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幸好這時張少白及時出現,幫忙穩固了醫館內外,如今薛靈芝經常來此坐堂行醫,水準比之前請來的鄉野醫師強了不少,竟然漸漸將醫館聲望振作起來。
今日張少白早早便看完了十個病人,關門謝客。
天天把院子拾掇了一番,又給便宜表哥下了碗蔥花面,然後就在一旁看著張少白吃得一臉嫌棄。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多放肉,少放蔥,你就是不聽!」白衣少年一邊嘟囔一邊大口吃麵。
這些日子天天往返於修行坊和溫柔坊,已然有些分不清哪裡才是自己的家,抑或是自打姐姐離世之後,她就隨之沒有了家,所以如今只能孤魂野鬼般四處飄蕩。幸運的是,張少白一直沒有趕她離開過,茅一川時常也會來家裡做客,而且對她頗為關心。
若是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下去,自己就此忘記夭夭的身份,以天天的名字一直活下去倒也不錯。天天想到這裡,頓時笑眯眯的,衝著張少白說道:「我記住啦,下次肯定給你放好多好多的肉。」
張少白打了個寒戰,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沒事吧?」
天天收起臉上的笑意,轉而臭著臉罵道:「愛吃不吃!」
「哎,這才對嘛。」張少白放下心來,端起碗把湯一口喝盡,然後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道:「我去濟世堂一趟。」
天天笑道:「又去找你的薛小娘子啊?」
「哎呀,什麼你的我的。」張少白可不願意跟天天聊這些事情,保準會被她一頓嘲諷,以報平日裡他用茅一川調侃天天之仇。
午後是日頭正勁的時候,張少白趕到濟世堂時出了一身的汗。結果剛一到,便發現濟世堂外擠了不少人,大有要把門檻踩爛的架勢。
「勞駕讓讓,我是這兒的醫師。」張少白又花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算是擠進了醫館,結果一進去便發現兩撥人正面對面站著,劍拔弩張。
其中一撥人是濟世堂的醫師和學徒,正將薛靈芝牢牢護在身後,生怕她受了委屈。另外一撥人其實也是熟人,張少白之前也與其打過交道。
為首那人是個中年男子,姓韓,乃是洛陽城內有名的醫師,大名鼎鼎的仁和堂就是他開的。只是這人向來驕傲,完全不把濟世堂放在眼裡,卻沒想到這些日子竟有人說濟世堂比自己更勝一籌,於是一氣之下便來找麻煩。
薛靈芝原本心慌意亂,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畢竟她從小長在庭院深深,哪裡見識過街頭巷尾的那些齷齪事情。不過見到張少白之後終於放下心來,開口說道:「先生來?了。」
醫館眾人也都認識張少白,讓開了一條通路,白衣少年笑眯眯地走到薛靈芝面前,說道:「早就和你說了,有麻煩就讓人去修行坊找我,我馬上就趕過來。」
「我怕耽誤你治病救人……」薛靈芝臉色微紅,「而且韓醫師也是剛來。」
「瞧你這話說的,他又不是客人,他可是來找麻煩的。」
說完張少白轉頭看向那邊的韓醫師,「您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韓醫師身材矮小,五官也長得擰巴在一起,站在張少白對面反倒把對方襯托得更加仙風道骨。他伸手指著張少白的鼻子,微微抬起頭看著少年的眸子,大聲罵道:「濟世堂一介庸醫,你張少白也是個江湖騙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張少白也不生氣,只是無奈嘆道:「自打濟世堂開門以來,您都過來好幾次了,每次來都要大鬧一場。您罵我沒關係,畢竟您是長者,我被罵兩句也死不了。不過您說薛醫師是庸醫,我是騙子,這可就沒意思了,如果我們治不好疾病,為何還會有這麼多人過來求醫?」
「世人大多愚鈍,受了你們矇騙而已!」韓醫師此言一出,周圍人的目光頓時變得不善起來。
「算了算了,我懶得和你爭論。你來這裡無非就是看濟世堂生意太好,想要打壓一下,順便抬高你仁和堂的名望,」張少白打了個哈欠,「早就和你說過了,你若是不服大可和我比試一番,看看是誰醫術高明。」
人群中傳出不少附和聲:「就是,不服就比一比嘛,成天堵在濟世堂門口乾什麼,你不看病我們還看呢。」
韓醫師氣得臉紅脖子粗,前幾天他就說過比試醫術一事,但張少白那個無賴卻說要想比試,必須找來兩個年紀體質相仿,而且所患疾病也必須一模一樣的人。這可就愁壞了韓醫師,他上哪兒找這種病人去?
但張少白說得也不無道理,若是不找來兩個相似的病患,又如何能展現出誰在治病救人一途上更加精進。
韓醫師苦思冥想數日,或許是蒼天有眼,終於讓他遇到了一對雙胞胎男子,何大何二。這兄弟二人應是吃錯了東西,故而腹脹、胸悶,難受得很。韓醫師趕忙花重金請來二人,然後便帶人來找張少白。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韓醫師氣沖沖地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正是何大和何?二。
張少白頓時目瞪口呆:「你還真找到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病患!」
「正是,這兩人所患疾病完全相同,今日你我便來試試誰能最先治好他們。」韓醫師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要哪個,你先挑吧,免得說我以大欺小。」
一直以來張少白都沒把對方當回事,所謂的比試也不過是刻意為難而已,沒想到如今卻真的攤上了事。
薛靈芝見先生面露為難,於是輕聲說道:「要不我來吧,萬一輸……嗯,我不想你受到牽連。」
張少白卻笑道:「放心,我們不會輸的,我剛才只是在想怎樣才能讓他輸得更慘一?些。」
韓醫師一聽大怒,破口大罵道:「嘰嘰歪歪這些幹什麼,你趕緊挑,今天我就要讓你一敗塗地!」
張少白伸手一指:「我要左邊那個。」
何大見狀便走到了張少白身邊,看他穿著打扮應是出自窮苦人家,所以有些拘謹,生怕做錯了什麼惹人嫌棄。
張少白不急著看病,先把醫館裡的無關人等通通清理出去,雖然門外擠得水泄不通,但屋內反倒顯得空曠起來。
那邊韓醫師顯然是有備而來,連藥材和煎藥的鍋子都帶了過來。小藥童已經開始煎藥,韓醫師則老神在在地坐著,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可憐何二本就身體不適,卻只能站在韓醫師身後,面如金紙。
這邊何大被安置好,隨後薛靈芝取來一塊布子搭在他的手腕處,將自己的兩根蔥白手指輕輕點在上面,閉眼沉思片刻後,說道:「胃中積食。」
張少白站在一旁,問道:「嚴重嗎?」
「有些嚴重,若是惡化下去,怕是臟器會因此受損。」
張少白一聽面色一冷,衝著韓醫師說道:「何必,就為了意氣之爭,硬是讓他二人吃出了積食之症!」
韓醫生冷哼道:「與我何干,是他倆沒見過世面,吃起東西來猶如惡鬼,完全忘了分?寸!」
「呸,原本看你是個醫師,而且年長,尚且敬你三分,現在看來你不過是個連醫德都不懂的敗類!」張少白罕見地罵了人,用手指著對面人的鼻子,聲音嚴厲,仿佛老師在教訓弟子一樣。
韓醫師一聽哪還坐得住,起身便回罵道:「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我張少白自幼跟隨家父學習祝由,七歲出外行醫,除了年紀比你小,啥不比你強!那位薛醫師熟讀《內經》《神農本草經》《針經》《脈訣》《甲乙經》,放到太醫署那都是名列前茅的女醫官,不比你強?」張少白所說並非虛言,這些日子他與薛靈芝相處越久,就越為她的醫術感到驚嘆。
「我不和你個牙尖嘴利的東西說話,你倒是趕緊治病啊,看看何大何二誰先治好!」韓醫師心想,爺爺這邊藥都要煎好了,你小子還有空與我廢話,真是腦子有病。
沒想到薛靈芝卻是從始至終未曾理會過那頭的鬥嘴,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病患身上,望聞問切依次做完之後她便去了藥堂那邊取藥。
與韓醫師的方子不同,薛靈芝挑好藥物之後沒有生火熬煮,而是將其通通碾成粉末,又讓人燒了一壺開水備好。
待到韓醫師煎藥完畢的時候,薛靈芝也剛好完事,取了個碗盛上藥粉,又用熱水沖了一下。
兩碗藥一碗黏稠,味道腥臭難聞,另一碗則清湯寡水,聞起來還有些清涼。
韓醫師看了一眼那碗湯藥,譏笑道:「不經熬煮藥性如何激發,真是可笑。」
薛靈芝面不改色,解釋說:「病人胃中積食,服用藥劑雖能治病,卻難免雪上加霜,不如減去一些藥性,只做引導用途。」
「哼,我不與你爭吵,效果一試便知。」
這時,張少白卻阻攔道:「且慢!」
韓醫師面露不悅:「怎麼,想認輸了?」
「我家治病喝藥只是其中一步,尚有一步我還沒做。」
「我倒要看你耍什麼花招!」
張少白站在何大面前,仔細盯著他的眼睛,何大舔了舔嘴唇,顯然有些緊張。
「之前聽說過我嗎?桃夭樓的『白龍蘸水』就是我引來的。」
「聽……聽過。」
張少白又問:「那你信不信祝由之術?」
何大立刻點頭:「我信!聽我娘說隔壁許書生的癔病就是您治好的!」
「很好。」張少白仔細打量了一番何大,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發現肚皮脹得溜圓。他衣袖一抖,不知何時手中多了根銀針:「把右手無名指伸出來。」
何大乖乖照做,然後感到指尖一涼,隨後手指又被張少白用力一捏,傷口處頓時出現了一顆豆大的漆黑血珠。
這血怎會是黑色的?韓醫師不禁瞪大了雙眼。
張少白收回銀針,笑道:「好了,你體內的邪氣已被我逼出,喝藥吧。」
話音一落,何大和何二同時開始喝碗裡的藥汁。韓醫師本是胸有成竹,可在見過張少白的手段之後心裡也有幾分忐忑,他緊張兮兮地盯著何二,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快喝快喝。」
可惜事與願違,何二本就胃中積食,肚子裡哪還有地方再裝一碗腥臭藥汁,剛喝了兩口便忍不住吐了一些出來。韓醫師頗為惱火,大聲罵道:「酬金還要不要了?要就趕緊全都喝下去!」
何二一聽只好強忍著噁心將藥盡數喝下,腹中脹痛難忍。他看向兄長那頭,卻發現何大正小口啜飲著那碗清湯寡水的藥汁,看起來味道不錯,沒過多久就喝盡了。
除此之外,何二也見過許見鴻犯病時痴痴傻傻的模樣,所以同樣對祝由之術深信不疑。方才張先生只給哥哥扎了一針,卻沒給自己施法,這讓他覺得自己體內的邪氣尚未排出。
反倒是何大看到指尖滴下的黑血之後,還沒喝藥就覺得自己已經好了七八分,結果喝完藥汁沒多久便跑到屋外彎腰吐了個痛快。
頓時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開始四散蔓延。
何二被這股味道一熏,也忍不住衝出去開始大吐特吐。
韓醫師已經氣得不知應該做出什麼表情,五官擠到一起,顯得既可憐又滑稽。他忍著臭氣看了看何大何二吐出的東西,確定只是些食物殘渣之後,便神色複雜地看向了張少白。
這下慘嘍,費了老大力氣找病患上門挑戰,結果卻落得個如此下場。
想到這裡,韓醫師心若死灰,想著自己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裡算了。
沒想到張少白卻搶先說道:「『仁和堂』的藥物真是立竿見影,佩服佩服!」
韓醫師目瞪口呆,他本以為自己會受到張少白的無盡奚落,怎麼卻變成了吹捧?
「這場比試算是讓張某開了眼界,韓醫師的醫術可謂精湛,佩服佩服!」
韓醫師那團糾結在一起的五官總算舒展開來,而且還紅了老臉。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輸贏咱們就一併忘掉如何?」張少白風度翩翩地行了一禮,「本就是同道中人,今後這濟世堂還需老哥多多照拂啊!」
韓醫師趕忙回了一禮,說道:「張小先生說得有理,之前是韓某失禮了。」
「哈哈哈,我之前那些無禮的話,韓醫師也切莫放在心上啊!」
「哈哈哈,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一場比試忽然變成了商業互捧,屋外群眾看得倒是興起,他們親眼見到仁和堂的藥效立竿見影,也見到了濟世堂的神通廣大,紛紛想著以後看病就找這兩家了。
何大何二更是滿懷感激之心,趕緊把污穢統統收拾乾淨,之後便心滿意足地跟著韓醫師離去了。
張少白揮手說道:「韓老哥有空常來啊!」
薛靈芝看到此情此景,覺得有些疑惑,問道:「你怎麼突然改了性子?」
張少白意味深長地道:「這叫處世之道。」
張少白的處世之道,或者說是張氏祝由的生存之道,就是他無論面對什麼事件,首先想到的都是妥協和讓步,從而息事寧人。牝雞司晨一案中,如果不是張少白用「白龍蘸水」挽回了武后的名聲,想必武后絕對不會對裴家善罷甘休,裴彥先更甭想去寺廟撞鐘。伏龍牡丹一案中,也是他巧妙周旋,讓薛靈芝平安脫身。
或許在很多人的眼中,這樣的張少白算不上什麼好人,然而至剛易折的道理誰都明白,祝由傳承千年靠的就是說彎就彎,這才能夠把不算昌盛的香火流傳下來。
茅一川暗中觀察張少白已有一段時間,兩人算是對方屈指可數的朋友。但和張少白越是熟絡,茅一川就看他越是不順眼,明明是個胸有錦繡的少年,有必要在這般年紀表現得如此老成嗎?
他深知張少白做的這些都是為了重振張家,他需要表現出足夠的力量,這樣才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多看兩眼,繼而生出讓他入局成為一枚棋子的心思。
可是這麼做,最後會引來多大的危險呢?薛家的那場刺殺,張少白就險些命喪其中,被大火活活燒死,茅一川每次想起都心有餘悸。
「或許是我不對,從一開始就不該讓你入局。」
看著韓醫師和圍觀人群離去之後,茅一川終於現身,看見白袍少年微微有些疲憊。
薛靈芝與他有過兩面之緣,不算熟絡,但還是主動打了聲招呼:「茅閣主來了。」
茅一川板著臉,「我找他有事。」
張少白一臉不快,「又有啥事兒?」
「還需找個僻靜之處細細與你說。」
「唉,麻煩!」
薛靈芝見狀說道:「後院有間屋子平時用來存放藥材,若是不嫌棄就去那裡說話吧,我會囑咐其他人不要靠近。」
茅一川灑脫地抱拳:「多謝。」說完便拖著張少白往後院走去。薛靈芝看著那個一臉無奈的白衣少年,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
這些日子張少白幫了她許多,雖然看起來通通與治療雙魂奇症無關,但薛靈芝的確不再如往日那般疲憊嗜睡,薛蘭芝更是只出現過寥寥數次。而且離了薛府之後,不再有人嫌棄她是「天煞孤星」,反而更多地叫她「薛醫師」,似乎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黑衣拖著白袍到了藥房,兩人並排坐在板凳上,張少白主動問道:「案子查得如何,依然是一無所獲?」
「嗯,線索實在太少,那些人的身上又沒有什麼標誌,就算他們藏在洛陽城裡,我也認不出來。」
「龐先生找不到,『九羅鬼車』的線索也找不到,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茅一川眼睛一亮:「你也有這種感覺?」
「這感覺就好像,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牽著我們,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去調查它想要讓我們調查的事物……」
「是啊,牝雞司晨案從灼灼查到了裴彥先身上,扯出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龐先生。伏龍牡丹案一番周折之後,線索的另一端也落在了龐先生那裡。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他始終戴著青銅面具,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我有時候甚至懷疑,龐先生會不會壓根就不存在。」
張少白沉思片刻,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茅一川的大腿,大聲說道:「我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茅一川沒什麼表情,只是伸手默默推開了張少白的手:「下次激動的時候打你自己就好,說吧,什麼想法?」
「既然找不到龐先生,我們為何不乾脆從局中跳出來,回到案子本身,換個角度重新梳理一下?」
「你說。」
「全洛陽乃至整個大唐,誰最想往武后身上潑髒水?」
「當然是那些和武后政見不合的人,可能是某些大臣,也可能是暗中興風作浪的某些勢力。」
張少白眯起眼睛:「後來牝雞司晨案和裴家扯上了關係,伏龍牡丹案又和薛家扯上了關係,這總不是巧合吧,兇手為何要這般大費周章?」
「到底是不是巧合,我也覺得十分困惑,幕後之人怎麼就知道裴彥先會患上難言之隱,薛毅又一定會迷信鬼神之說,還往自家院子種了許多牡丹?」
「這沒什麼值得困惑的,是人就會有弱點,裴彥先就算沒有陽而不舉的毛病,沉迷酒色遲早也會發現其他毛病。薛毅就算不相信鬼神,也總有其他相信的東西。那位龐先生是個高人,以有心算無心,他總能得手的。」
「唔……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茅一川繼續說道,「這麼說來,這兩起案子如果沒有你我二人插手,造成的影響將會極為惡劣。武后會查出裴彥先和牝雞司晨案有關,並因此怪罪裴家,薛家攤上了伏龍牡丹,和武后之間的間隙也會更深。所以說,玷污武后名望只是兇手的目的之一,他更深一層的目的則是離間武后和裴、薛二人的關係。」
「沒錯,兇手是故意把裴、薛二人卷進來的,也是他故意讓我們查到這些!」
「武后性子本就多疑,發生了這等事情之後,即便她知道裴薛二人是無辜的,卻也無法全盤信任了。」
張少白找了根樹杈子,蹲在地上開始比比畫畫。他在地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圈裡寫著「裴」字,還畫了一隻雞,另一個圈裡則寫著「薛」字,還畫了一朵花。同時兩個圈裡分別還寫有「灼灼」「天天」「花匠」「靈芝」等名字。
看得出來,張少白正在努力把這些人聯繫起來,嘗試從中找到最關鍵的那一點。
只可惜,或許只有治病救人才是祝由先生的強項,破解謎案實在不是張少白所擅長的。他苦思冥想許久之後,突然氣呼呼地用樹杈抹去了地上的字和畫。
茅一川看到此情此景,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張少白氣憤道:「想嘲笑我就儘管來吧。」
茅一川卻說:「別裝了,張少白。」
「你啥意思?」
「我說你別裝了。」茅一川的目光仿佛能夠穿透人心。
張少白被看得一陣心虛,「這事兒太大了,我碰它就等於惹火上身,我還年輕呢,不想像我爹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大火已經燒著你的屁股了,你裝傻是沒有用的。」
張少白把手裡髒兮兮的樹杈扔掉,嘆道:「如果說幕後之人是當今的太子殿下,這兩起案子居然全都說得通,你說奇怪不奇怪?」
茅一川笑著搖頭:「不奇怪,太子李賢與武后早就勢同水火,這種時候損傷武后名譽的最大受益者也的確是他。」
「茅一川,我怎麼覺得你一點都不驚訝呢,而且好像早就知道這兩起案子和太子有關了?」
「你對朝堂局勢一無所知,所以有件事你不知道。」
「什麼事!」
「裴彥先和薛毅都是太子舍人一職,從屬東宮。」
張少白仿佛遭了一記晴天霹靂,頓時愣在當場。短短的幾息時間裡,他在腦海中重新整理了一番案情,發現許多之前從未留意過的信息,比如裴彥先和薛毅都是自家二郎,按理來講不能繼承父親爵位,又比如伏龍牡丹一案中見過龐先生的花匠死了,同樣見過他的薛毅卻安然無恙……
他越想越恐懼,難道這兩起案件,真的是東宮一手策劃,乃是對武后的一次進攻?當武后和裴、薛二人離心離德,那麼這二人便只能偏向另一方……也就是太子。
張少白騰地站起,說道:「我這就收拾鋪蓋離開洛陽。」
茅一川問:「五年前的案子不查了?」
「不查了,小命要緊。」
「晚嘍,我估計宮裡的人已經快要到了,你還是收拾收拾準備進宮吧。」
「你說啥!」張少白氣得簡直發狂,雙手狠狠掐住茅一川的肩膀,罵道,「茅一川,你他娘的坑我!」
茅一川盯著張少白的眼睛,嚴肅道:「別怕,我會護著你。」
怕什麼來什麼,藥房外突然響起一道尖銳嗓音:「傳張氏長子張少白入宮覲見。」
※
與此同時,東宮。
一處幽深宮殿,門窗緊閉,不見天日。四周牆上點著油燈,映得殿內一片昏黃,只是分不清這昏黃是日出還是日落。
有個高大男子站在其中,身材修長,膚色略黑,眉眼透著英氣。他穿了一身黛紫輕衫,燈火下襯托得整個人貴不可言。
在男人身前約莫一丈處,掛著一道紅紗帳,其後有道曼妙身影若隱若現,似是在整理衣物,許久後終於停下,俏生生地喊道:「明允明允,我要開始了。」
這人的聲音雌雄莫辨,透著一股子妖異感。
被稱為明允的男子不耐煩地點了點頭,只是目光卻始終落在帳後的身影上,一刻不離。
宮殿裡空蕩蕩的,那道身影忽然動了起來,雖然沒有鼓樂聲伴著,卻依然驚艷至極。仿佛「她」足尖的每一次落下,便是看者心頭的一記重錘。「她」雙臂的每一次輕搖,都是古琴的一次拂掃。
若是明允看過桃夭樓的那場盛宴,便會發現此時此刻的這支舞和灼灼跳的如出一轍。只是「她」的無聲,已然勝過了灼灼的有聲。
紅紗後的「她」輕輕躍起,落地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聽得他皺起眉頭。然而這還沒完,「她」的身軀稍稍停頓,隨即猛地爆發,開始不住地旋轉。
那日灼灼便是跳到此處時離奇墜亡。
「她」不是灼灼,沒有看到什麼鬼車。「她」在天旋地轉中恍恍惚惚,似乎已經置身無窮星空,而明允就是「她」眼中最亮的那顆星星。
人兒轉得太疾,帶起一股香風,就連紅紗帳也被吹得輕晃,露出了絲絲縷縷的春?光。
明允看著這等絕色,不知為何卻攥緊了雙拳,眼睛也微微蒙上一層紅色。
或許是那層紅紗的倒影吧?
「她」轉得越來越快,像是一顆已經到了極致的陀螺,終於在某個時刻,迎來了戛然而止的結束。
周圍的紅紗帳忽然落下,露出掩藏在其中的那道身影。「她」的身子驀然停頓,就連衣裳都沒能跟上「她」的速度,仍旋轉著將「她」包裹起來,就像層層花瓣護著花?蕊。
下一個瞬間,花瓣綻開,凋零,落了一地。
露出了真真正正的「她」。
不,應該是真正的他。
他的脖頸長而雪白,不過上面卻有微微凸起。他赤裸著上身,之前只用一匹血紅色的綢緞將自己層層纏好,當作衣裳,但隨著這支舞到了尾聲,那匹綢緞已經徹底鬆開,散落在地。
「剛才的舞好不好看?」他笑起來的模樣就像個孩童,天真且不帶絲毫憂愁。
明允站在他的對面,整個人顯得更加深邃、漆黑。
「你還是不願意和我說話?」
明允沉默許久,還是嘆道:「只是有些倦了。」
「也是,太子哪裡是那麼好當的。」他的笑容變得有些悲傷,「明允,有時候我真希望你不是太子,咱們就像小時候那樣,可以天南地北地玩耍,我昨晚還夢見咱倆在大明宮放風箏來著……那風箏飛得好高好高,真想讓它帶我出去啊。」
當今大唐的太子,名賢,字明允。
李賢看著對面那人的雙腳:「如果你想出去的話,隨時都能出去的,我從未下過將你幽禁此處的決定。」
他灑脫地笑了笑,說道:「可我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是你把我關在了這裡,只有這樣那些人才會放過你,不再給你扣上喜好聲色、豢養男寵的帽子。」
世人都知道,太子李賢養了一個男奴,叫趙道生,長得國色天香,比長安和洛陽所有美人加起來還都要美麗。
然而世人不知,其實趙道生並沒有那麼美,他只是一個有些瘦弱、膚色慘白的普通男子罷了。除了長相陰柔,男生女相之外,他並不似外界傳言中的那般妖艷。
李賢說:「外面的大好江山,難道你就不想出去看看?只要離開了東宮,你就是自由身,我可以向你保證,沒有人會攔著你。」
趙道生卻說:「我當然很想去,可一想到你不去,我也就不太想去了。」
「廢物!」
「我不是廢物,我能做到的事情很多,」趙道生解開腰間紅綢,重新穿上青衫,頗像是一個女扮男裝的俏公子,「有朝一日你願意同我一起出去走走,就會知道我不僅會做野味,還會做木筏……」
他扳著手指頭邊說邊算,後來居然發現兩隻手已經不夠用了。
李賢依然皺著眉頭:「你從哪兒學了這些,還有這支亂七八糟的破舞?」
趙道生笑嘻嘻的:「是人就有秘密,再說了我從小就進了王府,你還怕我跟別人學東西害你不成。」
「可不敢這麼說,當初王府下人近千,唯獨你一口一個『我』,絲毫沒有做下人的覺悟。」李賢的臉上稍微有了些許笑意。
「怎麼就沒有覺悟了?你讓我跪著我不敢趴著,你要我死了我不敢活著,這還不算絕對的服從嗎?」
李賢嘆道:「是啊,你肯跪著,王府上下就你跪得最好看,恨不得把頭杵進地里,要多卑微就有多卑微。可你偏偏心比天高,比我還要更高。」
「你生於皇家,我生於泥濘。你的心本就在天上,自然沒法更高了。可我總覺得人生下來總要留口骨氣,我願意把命給你,可我就是不願意把管自己叫『我』的權利也扔?掉。」
「那次我打了你二十九脊杖,你奄奄一息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哎呀,說起那天就覺得心有餘悸,要是你心狠手辣再多打一下湊個整數,我怕是真就死嘍。」
回憶起了往事,李賢忽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爽朗,迴蕩在殿中許久仍縈繞不散。
趙道生看著李賢的笑臉,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然而下一刻,李賢便突然不再笑了,他的表情重新變得陰鬱,令人望而生畏。
他問趙道生說:「你說,若是有天我當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變得自由?」
趙道生仔細想了想,搖頭說:「不會,到時候天后變成了太后,你依然飛不出她的手掌心。」
李賢咬牙切齒道:「如果她也不在了呢?」
趙道生沒有接話,因為無論他說什麼都是大不敬。李賢待了一會兒,覺得無趣,於是離開了這裡,臨走時說了一句,「那舞以後別再跳了。」
趙道生蹲在地上,收拾著地上的紅色綢緞,輕聲念叨著:「明明喜歡卻說不喜歡,你這彆扭的性子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紅綢拂過地面,收入他的懷中,然後露出了那雙潔白如玉的腳……還有腳下的血跡,腳趾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彎著。
無色天羅舞,飛得越高,轉得越快活,停下的時候就越痛。
正如貪戀流連無上權力的俗世眾人。
洛陽宮原本是叫作紫微宮的,後來在貞觀元年被改了名字,這便是權力的魅力所在。東宮比起洛陽宮很小,只在東南一角占據了些許地方,宮裡沒什麼值得一說的地方,或許只有馬廄還算有些許生趣。
就連李賢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曾經的王府住著舒服,還是這東宮更加舒坦一些。
離了那所淒淒切切的宮殿,他身在洛陽宮的角落,向著另一頭遠遠眺望。那邊休憩著一頭年邁的老龍,還有一隻不可一世的鳳凰。只要他們還在,李賢這隻幼獸就永無自由。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白日裡的月亮,時時刻刻想著太陽何時落下;也像是黑夜裡的太陽,苦苦煎熬期盼著月亮的離去。
這種痛苦如永晝或是永夜那般持續著,他漸漸覺得有些膩了,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此時此刻,李治同樣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偌大的洛陽宮,他最喜歡的便是貞觀殿,所以只要得了閒暇都會待在這裡養病。或許是因為「貞觀」這個年號會讓他想起先皇,繼而在回憶里重溫一下皇室難得的骨肉親情。
一張珠簾,仿佛將貞觀殿隔絕成了兩個世界,他在後面靜靜躺著,明崇儼則輕輕為李治按壓著頭部,還點了一支味道奇特的香。
嗅到這股香氣,李治感到頭部的疼痛減弱許多,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白上竟布滿了赤紅血絲,看起來十分可怕。可明崇儼沒有絲毫變化,雙手的力度依然均勻,因為他早已看不到這一切了。
李治舒了口氣,嘆道:「有時候朕在想,若你當初沒有雙目失明,是否真的可以治好朕的頭疾。畢竟整個大唐的名醫朕都見過了,唯獨你的法子最有用。」
明崇儼恭敬道:「可問題就出在這裡,既然只有臣能治療陛下的頭疾,那麼,如果陛下的頭疾是有人在暗中毒害,臣的嫌疑也就最大。」
李治笑道:「呵呵,自古帝王最是多疑,朕也是老了之後才忽然明白這個道理。」
珠簾內的氣氛是溫馨且寧靜的,大唐的皇帝終於擺脫了疼痛,不知不覺打起了輕鼾。明崇儼聞聲緩緩停手,跪坐在地上,將心神轉向了珠簾之外。
是他舉薦張少白入宮,有心助他重查五年前的案子。可這「一入宮門深似海」的話不只是隨便說說,在皇宮行事可謂是一步一危機。
而從未和宮裡打過交道的張少白,能走到哪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