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去


  凌晨四點,城市寂靜。思兔sto55.com應澤躺在床上,無知無覺地睡著。

  他是側躺,身體半蜷,手在胸前。被子遮著,但孟越能見到他睡衣的領子,是淺色的柔軟布料。

  看起來就覺得,應澤一定很沒安全感。

  此前孟越未與應澤同屋睡過。大學時,按學號分宿舍。兩人被排在一間,臨床,按說能時常相處。可應澤一開學就在校外租了房,在校內也慣愛獨來獨往。

  孟越是團支書,負責管班費。時常有老師發資料,學委再統一印給所有同學,都是從孟越這兒過帳。有時班費用完,孟越在群里發消息,請大家轉錢到自己電子帳戶。

  一班少年人踉踉蹌蹌地磨合著,四年下來,也交到很多朋友。

  第一次這樣收班費,孟越統計下來,發覺有人沒交。他一一對照同學們轉錢時備註的名字,最後,在班群里「應澤」二字上畫了個圈。

  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圈畫在心裡。他已經開始打字,噼里啪啦,戳對方:應澤,交下班費~

  應澤沒有回覆。

  孟越咬著筆,有點納悶,但也沒太放在心上。後來上課,他直接去問應澤本人。當時所有人都還陌生,孟越其實也沒把「應澤」這個名字和某位同學對上號。

  見到本人,講話的過程中,孟越倒是走了下神,想:這同學,長得不錯嘛。

  孟越自己樣貌出挑,在高中的時候,就是學校表白牆常客。他性格又開朗,與一圈男生稱兄道弟,在女生間也頗有人氣。甚至有低年級的女孩子特地跑到他們班門口,羞答答問孟越要手機號。

  班裡人看了,促狹地朝孟越笑一笑,在他背後起鬨。孟越無可奈何,一本正經,說:「學習要緊。」

  他以此為藉口,婉拒對方。但幾天之後,不知對方從哪裡拿到他的號碼,開始給他發消息。

  那年微信還沒推出,文字溝通要用簡訊。孟越時常疑惑,不知道那些女孩子到底買了多少條的套餐,怎麼那麼能說。早上定時早安,還要談一談自己吃了什麼東西,順便旁敲側擊……不,光明正大,又帶著點羞赧,問他要不要幫忙帶飯。

  孟越:「……」當然還是拒絕。

  他快刀斬亂麻,假裝老媽岑女士的口吻,回復一長條內容。沒有說重話,只說自家兒子讀高三了,正是最要緊的時候,大約沒時間做其他事。

  打字的時候,他懶洋洋靠在牆上。後桌的男生湊過來,問:「那姑娘挺好看啊,怎麼不試著處處?」

  孟越說:「好看嗎?」

  男生堅定地點頭。

  孟越道:「但我沒感覺。既然沒感覺,就別拖著人家。」用老媽的口吻回復,對方八成會覺得這男生家裡事兒多、管束嚴。這年頭,「媽寶」一詞還沒廣泛傳播,但孟越無師自通,往自己身上抹一把灰。

  男生拍拍他的肩,「行啊你。」又好奇,問,「那你中意什麼樣的?說說看,兄弟給你留意。」

  孟越想了想,說:「頭髮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鼻子高高的……」

  男生無語:「看不出來啊越哥,你好這口。」

  孟越就笑,不說話了。

  後來自己對著鏡子,想:哥也挺帥啊。

  他當然知道這事兒。周遭環境擺在那裡,一道道怦然心動的青澀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真說什麼都不懂,那是裝模作樣。

  但也僅此而已。不會利用這張臉,去牟取什麼好處。

  而在遇到應澤時,孟越覺得應澤長得好,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誇。

  ——這麼多年了,終於見到一個和哥一樣帥的傢伙。

  那時教室里,應澤看到他,先一怔。等事情講清,應澤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眉目俊雅,說:「抱歉,我忘記看群里消息。這就給你轉錢。」

  孟越先前也覺得是這個原因。他提醒對方:「還有挺多消息通知的,別忘了看一下。」

  應澤說好,又朝他道謝。一來二去,兩人聊起天。

  他們都是本地人,只是孟越家在城南,應澤則在市中心。班裡不乏海城學生,「老鄉」一詞不足以拉近關係。可幾句話聊下來,扯到之後要印的材料。應澤大概覺得自己交錢太遲、拖延了孟越的工作進度,於是提出,自己訂了幾本老師推薦的經濟周刊,這次發的材料就是那周刊其中一部分的電子版。他問孟越,要不要借整本雜誌看看。

  孟越答應。第二天上課,從應澤手上取了雜誌。順勢問:「我昨天回去突然想起來,你好像還是我舍友。怎麼不在宿舍住?」

  應澤唇角彎起一點弧度,是個很淡的笑,說:「不太習慣集體生活。」

  孟越沒有多問。他回去翻雜誌,看到幾篇文章中應澤的批註。應澤字很好看,端正,大概有意練過,批註也條理分明,直切核心。

  孟越不知不覺看完整本,到後面,倒是看應澤所寫內容的心思更多一點。讀雜誌正文,也是為了更好理解批註內容。

  等闔上雜誌,孟越想:這人蠻有意思。

  雖然剛開學,所有科目都在介紹階段,但應澤好像已經懂很多。他對各種經濟學內容如數家珍,做批註時時常提及,對各種數據也能清晰引用。孟越覺得,與他聊專業相關,應該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又慚愧地想,自己肚子裡的墨水,可能不足以支撐一場交談。

  這非但沒讓孟越失落,反倒讓他燃起一點好勝心。他從前散漫慣了,父母對他沒要求,只希望他健康長大,生活順心。孟越是很順心,可順心久了,難免無聊。此刻見到生活立起一道小小的山峰,就不由想去攀登、征服。

  他還書的時候,順道與應澤聊起一篇文章。兩人越講越多,直到上課、老師站在講桌前。他們坐第一排,老師也聽了幾句,饒有興致,說:「這個內容我們之後會講到,到時候有presentation,你們倆乾脆一組?」

  孟越無所謂,說:「好啊。」

  應澤也點頭。

  既然一起做作業,相處的時候就更多。各科老師要求不同,不止有兩人小組。但只要組隊,孟越就與應澤一起,只是會換其他隊友。

  他們關係漸密。大學期間,孟越的微信好友越來越多,畢業時將將突破四位數。但置頂的只有兩個。

  一個是和爸媽一起的群聊,另一個就是應澤。

  那四年裡,兩人一個住校外,一個住宿舍,只有通宵趕ddl的時候能半夜一起,但也僅僅是看凌晨寂靜校園。

  後來一起工作,終於到應澤家留宿,孟越都睡客房,一樣沒機會看好友的睡姿。

  ……仔細想來,他還有幾身衣服放在客房櫃中。不知這三個月來,應澤有沒有處理。

  大概是沒有的。

  此刻,應澤身邊,孟越轉回視線,愁苦地坐在床沿。

  他一手托住自己下巴,手肘落在大腿上,另一隻手慢慢摸索膝蓋。

  摸著摸著,有點慶幸:還好自己身上尚穿著車禍那天的衣服,不至於當街裸奔。

  這麼想,把自己逗笑了一刻。很快歸於嘆息。

  身體完全弓成一個蝦米,腦內念頭反覆:在發覺自己能夠「瞬移」之後,孟越第一時間準備回家看看父母。偏偏這回,無論他再怎麼用力冥想,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對此,孟越原本納悶,覺得難道應澤家哪裡特殊?

  可月色透過樓道里的露台,照在孟越身上。孟越驟然發覺,自己的手,又成了下午馬路邊兒時一樣的透明。

  他愣了愣,摸到一點門路:「吃東西」,可以凝實身體。但「瞬移」,會讓之前補充的力量迅速消耗。

  現在這樣,大概不是因為應澤家特殊,而是他把之前四個小時裡積蓄的能量用完了。

  孟越想通此節,開始鬱悶。他穿過房門,走進應澤家裡。在沙發上坐了片刻,身體直挺挺的,往後一靠,就要從沙發背上透過。

  他更鬱悶。試著摸桌面上的東西,勉強能碰到筆。但只能觸碰外面一層殼,要想拿起來,手指就會直接從上面穿走。

  孟越:「……」

  他在客廳轉了一圈,又在應澤門口站了十分鐘,最終下定決心,走進臥室。

  如果沒記錯的話,應澤在家的習慣,是睡前將電腦帶進臥室,最後梳理一遍當天的內容。

  所以孟越有一個大膽的主意:自己還能勉勉強強摸到東西,這樣一來,或許能打字。

  進了門,應澤的電腦果然在桌子上放著。孟越運氣很好,那台電腦甚至沒有闔上。他手指摸上鍵盤,確定自己能觸碰。

  這會兒已經是凌晨五點,離應澤習慣的起床時間還剩兩個小時。

  孟越選擇等待。

  他不知自己算不算耐心。這會兒坐著、閉上眼睛,想到天亮以後能見爸媽,孟越心情一點點舒緩,多了期待。

  天色一點點亮起,窗簾下方多了一道光邊。

  七點鐘,應澤的鬧鈴準時響起。

  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按掉鬧鈴。應澤慢吞吞坐起身,最先那會兒,眼神都是茫然的。失焦,像是沒睡醒。他坐在遠處,醒了醒神,忽然聽見輕輕一聲「滴」。

  應澤側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到自己的電腦。

  他表情有點微妙,見電腦屏幕亮起。是開機程序。

  他看不到孟越。可孟越見到應澤的表情,就知道:他多半覺得電腦中了病毒。

  沒準已經開始在心裡劃拉可疑人物。能接觸這台電腦的人不多,一周來一次的打掃阿姨不進書房,秘書胡小姐倒是會在書房整理。可胡小姐在嘉誠幹了很多年,要說她是否忠心,應澤還是相信的。

  或者是因為聯網,所以病毒竄入?

  孟越猜得不錯。

  短短時間內,應澤已經考慮了幾種可能。還想好,之後讓嘉誠信息安全科的人來看看電腦。

  裡面有許多內部機密,要是被競爭對手知道了,嘉誠不說傷筋動骨、損失慘重,至少要面臨一點麻煩。

  電腦打開之後,要輸密碼。孟越考慮一下,在上面輸入一串混合了字母的數字。倒不是他窺探好友**,只是應澤在嘉誠辦公室的台式機就是這個密碼。而應澤信任他,偶爾會讓他直接從那台電腦上看資料。久而久之,也就記得。

  密碼正確。

  應澤看在眼中,眉頭卻皺得更深。他覺得自己的電腦在被遠程操控,於是拿起電話,也不等了,準備直接打給信息安全科。

  在應澤撥電話的時候,孟越抓緊時間,打開記事本,在上面打字:我是孟越!!!

  加了三個感嘆號,用來表達心情。

  只是打字的時候太過急切,以至於手上過於用力,指尖幾次穿過鍵盤。

  孟越深呼吸,耐住性子,換了輕柔的打法,總算把字呈現在應澤眼前。

  應澤顯然是愣住了。

  電話里傳來彩鈴聲,孟越則繼續打:你是三號床,我是一號。老張在你床上堆了一堆東西,學委是盧曉。

  電話接通了。

  那邊傳來人聲:「應總?」

  像石子落入平靜湖泊,掠起漣漪,也驚醒應澤。

  應澤把手機貼到耳邊,平靜地說:「打錯了。」然後掛斷。

  他像是很困惑,看著電腦屏幕。

  過了半天,他手指動了動,想要去摸鍵盤。

  孟越打字:別動

  應澤:「?」

  他視線上抬,看著電腦攝像頭。

  旁邊的提示燈沒有閃。攝像功能關著。

  孟越艱難地凹著姿勢,不讓自己碰到應澤的身體。他不知道自己凝實狀態下、有人穿過身體,會發生什麼。但現在自己這麼虛,昨天下午的感覺,如果可以選擇,孟越不想再經歷一遍。

  他快速打字:我在你旁邊

  又打字:別動

  應澤不動了。

  孟越看他的表情。有點僵硬,不知所措。他剛睡醒,頭髮都是翹的。加上一身睡衣,比起平時的應總,像是平白小了幾歲。

  孟越原本就年長於他,此刻看好友的樣子,覺得自己簡直是在欺負人。

  他打字:有吃的嗎?

  孟越有預感,自己這樣碰鍵盤,也是在「消耗能量」。如果得不到補充,那很快,就連鍵盤都摸不了。

  應澤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在哪裡?」

  孟越手指頓一頓,掃了眼自己前面的話。嗯,是有些不清不楚。

  他嘆口氣,重新介紹:我在你旁邊。

  打字:你看不到我。但我手放在鍵盤上,不是遠程操控。

  他見到應澤的瞳孔瞬時縮小。

  原本紅潤的臉色,也在這一刻,變得有些蒼白。

  孟越皺眉,發覺:我好想嚇到他了。

  很正常。在自己變成這副樣子前,孟越自己也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世界上還有另一種存在。

  到現在,要說「相信」,也不盡然。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路上四處是人,卻沒有一個和孟越一樣飄在地上。他也說不準,自己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自己都弄不明白,遑論要給別人解釋。

  他正躊躇,忽聽應澤問:「煎蛋可以嗎?」

  孟越停頓片刻,說不出此刻自己是什麼心情。

  他打字:可以。

  又有點遲來的意外。沒想到應澤家中,竟然真的有食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