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正文完
兩人打車回應澤住處。思兔閱讀
路上,應澤想起什麼,側頭問孟越:「你記不記得——」
孟越捏一下他的手,問:「三亞那會兒?」
應澤微微笑了下,說:「嗯,你還記得?」
孟越失笑,「我記性哪有那麼差。」
那不過是二月的事。
當時,他們沒有租車,也是乘出租,從港口回酒店。
路上,司機與應澤聊了很多。孟越旁觀,卻察覺:應澤好像非常不善於應對來自陌生人的熱切與善意。
所以當時他覺得,接下里的一路行程,不止是為自己,也可以為小澤。
應澤從前宛若身處孤島,不能放鬆。嘉誠是老牌企業了,又是重工行業,於是有嚴格的上下級劃分,哪怕胡婧被應澤叫一聲「姐」,可說到底,仍然是下屬。
ѕтσ55.¢σм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可這一路走來,應澤與王璐、趙志新等人接觸。「候鳥」與嘉誠截然不同,是依託網際網路的新興產業,工作室群里每天都刷滿各種消息,應澤原先習慣的純粹上下級關係被打破。
而當時應澤一心牽掛孟越,並未察覺其中區別。直到後來,他才恍然發現,原來溫水煮青蛙中,自己與王璐等人不止是「共同創始人」,也算朋友。
在孟越之外,他終於有了純粹的朋友。
雖然仍然有利益牽扯。可往後,他是投資人,倒是不會沾手「候鳥」內部事務。換言之,往後,惡人基本會由孟越來做。
對於應澤這種想法,孟越評價:「我?來唱白臉?」
應澤:「嗯——」
孟越眯了眯眼睛,逼問:「我很兇?」
應澤:「……」
太兇了。
兩人在計程車上,還算「普通朋友」。可下了車,從小區大門進入。這個點,抬頭看小區裡的高樓棟棟,大多已經暗下燈光,只有少數幾間仍然亮堂。
孟越口袋裡揣著紙人,清心道長仍然在五感盡失的狀態中,驚恐不安。
而應澤背著他那個和衣著打扮很不相稱的包,心中仍有關於小叔的疑問。可側頭看孟越,見燈下孟越面容。又轉頭,看兩人背後的影子。
他們身後終於有兩道長長黑影。
應澤唇角彎起一些。
孟越冷不丁開口,說:「是不是又想強吻我?」
應澤一怔。
孟越轉頭看他,嘴巴微微抿起,是很英俊、很性感的模樣。應澤看著他,眼裡多了點痴迷情緒。孟越心中滿意,想:小澤這麼愛我——
他聽應澤說:「是啊。」
既然是「強吻」,那就不必徵詢意見。
兩人原本就並肩走。假孟越在時,會與應澤保持二十公分距離。可此刻,他們親密無間,肩膀都貼在一起。應澤只要稍稍傾身,就能吻到孟越。
孟越聽到應澤急促的呼吸。
親吻間隙,應澤喃喃說:「忘記買東西。」潤滑劑、安全套。
孟越扣住他的腰,稍微捏了捏,應澤就軟得一塌糊塗,把包晃到身前。
孟越好笑,說:「沒人看到。」
應澤說:「可能還是有人。」
他從前會在這個點離開嘉誠,到家。雖然小區多半寂靜,可仍會有夜跑者、遛狗者。還有很尷尬的時候,撞到分手現場,男方還是在商會上與應澤有過一面之緣的一個小開。當時對方是跟在對方父親身邊,長輩來和應澤打招呼,應澤順勢記住對方面孔。兩人都不知道,原來他們住一個小區。
他天馬行空想了片刻,覺得自己耳畔濡濕,是孟越在一點點親他,說:「不會看到。」
應澤瞬時明白:對,這是孟越。
他小聲求:「回家再繼續吧。」
孟越輕輕「嗯」了聲,但還是在細碎親吻應澤頰側。應澤的理智在和情緒拉鋸,只覺得身上每一寸都被點燃,火焰洶洶燒灼,要把理智燒成灰燼。燈光混合著月色,一起灑落。孟越就在他面前,眉眼如昔,應澤神魂顛倒。
而後,聽孟越嘆口氣,說:「也對,還沒問清清心道長的事。」
應澤:「……」
孟越報復性地呼嚕一把應澤頭髮,笑道:「回家吧。」
應澤嘆口氣,說:「嗯,回家。」
到最後,還是忘記買他先前想到的東西。
從進樓、到電梯停住,應澤其實有一刻記起。
但他轉而想到小叔,於是心情一沉,其他想法倒是煙消雲散。
等進門,孟越果然先把應澤的包拎過來,從中取出劉輝棲身的瓷瓶。應澤記起什麼,告訴他:「之前你在瓶子裡放了兩團東西吧?」一團是原先拴在劉輝脖子上的紅繩,後來變成孟越與應澤手上的紅線。再一團,則是孟越在蘭亭那邊遭受的攻擊,被他一併團吧團吧,收為己用,「劉輝把那一團吞下去了。」
孟越「哦」了聲,說:「難怪。」以劉輝的資質,能走到今天這樣,也有點出乎孟越意料。不過小澤這麼一說,倒是有了解釋。
應澤問:「會有什麼問題嗎?」他其實有些猜測。
孟越看他,放鬆道:「沒事。被污染了的靈力,說到底也是靈力。」
應澤皺眉:「小叔到底……」
孟越在瓷瓶上隨意摩挲記下,劉輝只覺得眼前一昏,失去意識。這之後,孟越將瓷瓶放到一邊,帶應澤去沙發上坐。
他拿出紙人。
應澤屏息靜氣。
孟越沉吟片刻,把紙人放在桌面。紙人看起來薄薄一片,卻違反物理常識地立在原處。一團顏色不明的東西從中被拉扯出來,應澤看到,眉尖微微擰起,見那團東西漸漸凝聚成人形。
經歷先前五感盡失的處境後,清心道長心氣消磨,神色慘澹,懨懨道:「孟越,走到這一步,是我技不如人。但,」一頓,像是垂死掙扎,說:「我總是小澤的親人。」
雖說講了這樣的話,可此刻,清心道長眼睛盯著孟越,不看應澤。
清心道長啞聲道:「我知道,你和小澤是那種關係。既然如此,你怎麼忍心讓我魂飛魄散?」
聽到這裡,應澤皺眉,想說點什麼。但孟越察覺到,先捏了下應澤的手。
應澤一頓。
手心被強塞了一根手指,在掌面勾畫。應澤潛心分辨,想知道孟越在寫什麼。片刻後,發覺:孟越好像只是隨便畫畫。
應澤無奈。
有這個插曲,他心態平穩一點,繼續往下聽去。
清心道長發現兩人之間這個小插曲,心中一喜,覺得自己搔到了孟越的癢處。
他繼續說:「可以把我煉化作為紙人,總比劉輝那廢物有用。」
清心道長身體已經被火化,說來還是自己造下的因果。
如果他不去搶占孟越身體,至少還有二十年好活。只是當時,他一心覺得在一副殘敗身軀中苟活是生不如死。哪想到現在,連最後的寄居之處都沒有。
孟越聽完,評價:「這倒是真的。」
清心道長更喜。
孟越慢吞吞補充下一句,「不過,我要你也沒用啊。」
清心道長眼中閃過仇恨,轉眼又頹然,喃喃說:「可你總要做些不方便的事。」
孟越輕輕笑了下,嗓音散漫,說:「小叔,你誤會了,我可是守法公民。」
他手指在虛空轉了下,原先僵直身體、不願將視線轉向侄子的清心道長終於還是被迫看向應澤。
孟越說:「坦白從寬。」
清心道長冷笑:「從哪門子寬?」
孟越:「讓你輕鬆一點,回該回的地方。」
說到底,清心道長已經死了。
早在那場車禍發生、醫院宣布搶救無效的時候,屬於清心道長的魂靈就該溢散在天地之間,成為下一個生命的基料。
而非像現在這樣,仍然頑強留駐。
清心道長嘲諷,說:「照你這麼說,你豈不是更該去死?!」
孟越納悶:「我一個植物人,如果不是你們背後搗鬼,興許早就能醒,這是一碼事嗎?」
說到最後,他停頓一下,說:「也別浪費時間。小澤,有什麼問題,你直接問。」
應澤睫毛微顫。
孟越側頭看他,覺得此刻的小澤流露出一絲脆弱,面孔白皙雋逸,俊美無儔,很適合被摟在懷裡好生廝磨。
他欣賞片刻,微笑著補充:「他會如實回答。」
最先,聽到「如實回答」四個字時,清心道長尚且不以為意。
他覺得當下最差的結果就是魂飛魄散,可應澤既然還一心想問清從前事,那反倒是自己拿捏住孟越。
可他沒想到。自己閉口不答,片刻後卻覺得整個靈軀被架在火上炙烤,又有千萬根針扎來,靈氣拼湊成的魂魄仿若憑空生出筋脈,再被硬生生抽出。
片刻後大水淋下,他一如倒立被浸在水中,窒息、憋悶,可又明晃晃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不會再因這種折磨死去。
所以折磨無窮無盡!
無法超脫!
他睜眼看沙發上的侄子與孟越。那惡魔在他侄子面前倒是溫柔斯文,說什麼「小叔好像還要考慮,不如咱們先去休息」。
清心道長意識到:他能做出這種事!
而應澤甚至不知道自己小叔此刻的痛苦。他像是失望,但還是要答應,說:「也好。」
清心道長終於開口。他心下驚恐,不知孟越究竟成長到如何地步。自己是有多愚蠢,才想與他為敵?
他長嘆一聲,說:「當初,應澤,你帶他來天問觀。我一眼就瞧中他這具皮囊。」既然已經撕破臉,他也就不再假模假樣,把應澤叫「小澤」。
應澤問他:「小叔,你那一身……傷口,」停頓,「怎麼會那樣?」
清心道長眼神一晃,「你知道?」
應澤說:「我看到了。」
清心道長冷笑,「哦,又是你那好情人做的?是,我一身爛瘡,一身腐肉!當初須彌那道貌岸然的老畜生奪我身軀不成,被我捏碎魂靈。他臨死反擊,給我下了惡咒,讓我不得超脫!」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清心道長說:「如若你知道,應松養你長大,只是為了在自己老朽之日披上你這身年輕皮囊,你又是什麼心情?」
須彌道長雖然不是清心道長親生父親,可他撫養應柏多年,早年應柏也曾真心孺慕過他。
所以一朝得知師父野心,知道師父在自己出生起就盯上這具軀殼。清心道長只覺天崩地裂,又驚恐不安。
他不知如何是好。
當時,須彌道長告訴他,自己知道如何讓弟子解脫。
那會兒應柏並不明白,原來自己的「怪病」,說到底,是須彌道長作怪。當時須彌只有三十餘歲,一次交流會上,他見到一本古書,說是從圖書館借來。須彌拿來打發時間,閒來無事照貓畫虎,然後發現,古書上描述的東西,竟能成真。
須彌道長萬份驚喜。
約好還書的日子近了,他留下影印本,將原本歸還。
後來夜觀天象,得知會有一個命格奇好的幼童降生。於是找到時機,接觸嬰孩時的應柏,在他魂靈中灑下一把灰霧。
於是日夜病痛,日夜折磨。家人求醫問藥,都無法療愈。
終於有一天,應柏被家人帶到天問觀。須彌道長知道,時機已至。
應柏的前半生,都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
他躺上一床黃符,經歷無邊痛苦,然後魂靈離體。
接著,他愕然發覺,自己不說真心假意,好歹確有信服的師父也成了魂靈,試圖進駐自己的身體!
那一刻,電光石火間,應柏想明白所有事。
到當下,他語氣平平,承認:「我解不開須彌的惡咒,只好把它轉嫁給血脈親人。」
後面應松出國,便不再發病,則是因為他遠離海城、遠離自己弟弟。
聽完一切,時針已經指向兩點。應澤身心俱疲。
孟越推他去睡。
應澤說:「我醒來之後,是不是就見不到小叔了?」
孟越有些納悶,說:「你還想見他嗎?」
應澤嘆氣,說:「我知道……我只是——」
孟越自發地理解,「哦,『人』就是這點很麻煩。」
情感歸情感,理智歸理智。
他說:「可小叔早該死了。」
應澤沉默片刻,說:「也對。」
那些認識應柏的人,他曾經有所交集的人群,他在這世上僅有的親人,早已在告別廳中與他告別。
應柏已經「死去」很久。
應澤側頭,輕輕吻了下孟越唇角,說:「明早我們會一起醒吧?」
孟越笑了下,答應:「會的。晚安。」
應澤起身去臥室。
孟越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他看酒架,覺得小澤收藏不錯。之前也有用過,以後應該能有更多用處。
而後轉頭,問清心道長:「你也算『命格奇好』?」
清心道長說:「都要死了,不如給我一杯酒?」
孟越說:「你又嘗不到。」話是這麼說,可他思忖片刻,還是大度答應,給清心道長面前放了一個杯子。
酒液潺潺而下,滾入玻璃杯中。
清心道長眼神複雜,看孟越,說:「比起劉輝那樣愚昧凡人,我不算『奇好』?」
只是天才遇到天外天罷了。
孟越說:「也是。」
清心道長把當下當斷頭飯,暢所欲言。他忍不住問孟越:「你怎麼做到的?」
孟越:「什麼?」
清心道長言簡意賅:「從崑崙回來。」
孟越說:「因為小澤啊。」他坦然,「我想要小澤。只有繼續當『人』,才能和小澤在一起。」
清心道長說:「值得嗎?」
孟越好笑,說:「你當做『神』有什麼好?沒有私慾,只有天理法度。哦,那還是『你』嗎?」
這仿佛涉及一個亘古不變的問題。
什麼才是「人」?
什麼才是「我」?
孟越說:「我是孟越,是孟先生和岑女士的兒子,是小澤的老公——這些社會關係,定義了『我』。同時呢,我對他們的感情,也定義了『我』。」
至於性格里的基石,對於「開拓」的野心勃勃,對於新事物的興致盎然,反倒要排在其後。
應柏卻沒有這些。
他父母已逝,哥哥遠在國外,侄子與自己一年只見幾次。
要說親近,反倒是與天問觀弟子關係更加緊密。可因為須彌道長的關係,應柏始終對弟子心懷牴觸。他一度不想在自己身上看到須彌的影子,可到頭來,他成了另一個須彌。
孟越思來想去,說:「對你來說,當『人』可能確實不太快樂。」
其實應柏仍有**。
他自幼長在道觀,從未接觸男歡女愛,卻心嚮往之。他沉迷金錢權利,嚮往「神」的境界。可他唯獨不知道,當「神」的第一步,就是拋卻作為「人」的自己。
「不過現在,你也選不了了。」孟越說。
應柏沉默。
孟越:「我還要和小澤一起睡。所以,再見吧。」
你先前要殺我、要奪我身軀作皮囊,要頂替我的身份活下去。
而我要你去該去之處。
在這最後一刻,清心道長再度掙扎,屋內一陣風起。
然而毫無作用。
孟越看他這樣,放下手中酒杯,輕輕「嘖」了聲。
在酒杯碰到桌面的瞬間,一股靈氣自應總名下的公寓向外擴散。樓下樹影婆娑,草木繁茂滋長。
世上再無清心道長,再無應柏。
劉輝身在瓷瓶之中,倒是無知無覺。
孟越看到那瓶子,有些嫌棄。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不過小事。當下,還是小澤更重要。
於是他進門,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脫衣服、上床。
溫熱身體滾到懷中。
孟越摟住男友,問:「還沒睡?」
應澤仿佛笑了下,抬頭親他,說:「想你。」
孟越嗓音微沉,問:「只想我?」
應澤呼吸有些亂,說:「想睡了。」
孟越嘆道:「真不乖。」明明想睡,還要撩撥。
應澤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孟越低頭看他,覺得男友額頭、眉眼、鼻樑……無一處不好看。
所以他吻了吻男友眉眼,說:「睡吧,晚安。」
應澤原先還提著心。可孟越的聲音於他,仿若有什麼魔力。
不知不覺間,就真的沉沉睡去。
這回,在他身邊,孟越皮膚溫熱,是活人才有的溫度。到第二日晨起,也有活人才有的熱度。
晨光照進,又是一個尋常日出。
孟越反倒後醒。
他醒來時,應澤已經穿著整齊,還去樓下晨跑、順道買了早餐。
窗簾拉開一些,屋內明亮,陽光落在應澤發梢、眼角、肩頭。
他剛剛洗過澡,確信過往數月的鬱氣盡消。往後,就是嶄新生活。
於小叔,該做的告別、該說的話,已經在骨灰盒葬入墳墓那一刻說盡了。
應澤笑吟吟道:「早上好。」
孟越看他。
應澤眨了下眼,說:「起來吃早飯吧,買了生煎,之前你說這家好吃——唔。」
孟越扯住男友胳膊,將人拉到床上。
他嘆口氣,語重心長,教育:「小澤,這種時候,你該問『是先吃早飯,還是先吃我』。」
孟越聽到應澤在笑。
他在孟越被子上抬頭,眼睛亮晶晶的,說:「嗯,我想先吃你。」
他唇瓣微微張開,嘴唇紅潤,能看到裡面潔白的牙齒、嫩紅的舌尖。
孟越:「……」
孟越痛快答應,「好,來吃。」
從晨光初醒,吃到日光燦燦,再到夜幕降臨。
起先,他覺得,這是很快樂、很快樂的一天。
往後,卻覺得,這只是生命里非常尋常的日子。
孟越花了短短數月時間,從地面,走到雲端,看到無邊風景。
而後厭倦。
發覺:我還是更愛這煙火人間。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完啦=v=
感謝大家一路追更。還有點沒交代清楚的事情會放在番外。
明天(17號)應該沒有更新,後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