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葉浮雙手空空地站在自家樓下。思兔sto55.com她沒有回家學習的習慣,自然沒有背包,兜里也只是揣了手機、鑰匙跟一點錢。她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右手輕輕描著家門鑰匙的形狀。

  抬頭,自家的窗戶亮著,發出一點點微弱的黃色光芒。

  猶豫很久,直到一陣冷風吹得她抖了幾下,葉浮才長長地吐了口氣,走進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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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掏出鑰匙開了門,葉浮低聲說:「爸,我回來了。」沒有期望得到回答一樣,甚至沒有看一眼桌旁的人,她快步穿過一片酒氣,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如她所願,她的父親沒有搭理她,只是抱著酒瓶和空氣划拳。

  她不想回家,這裡不是家,外面那個人也不是父親,親愛的父親早就死掉了,那是一個孤魂野鬼偷偷占了父親的身體。

  這樣想會稍微好受一點。一個陌生人,無償提供給自己一個住所,已經很值得感激了,挨幾頓打算得了什麼?權當付了房費!

  葉浮拿起床頭的相框,相框裡的一家三口正依偎在一起,對葉浮大笑著做出剪刀手。

  「爸爸,媽媽,我今天認識了一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她叫林易時,長得可——好看了,而且特別溫柔,還給我看了她畫的畫,特別漂亮,跟我在雜誌上看到的差不多,不不不,雜誌哪兒有她畫得好?我真沒法相信會有這麼完美的女孩子!……她比上回我跟你們說的楊顏還完美……」葉浮拖著長音對相片絮絮叨叨,手舞足蹈,臉頰慢慢泛上淺淺的紅暈。

  「爸爸媽媽,你們現在還好嗎?」

  向天花板伸出了手,仿佛那裡是幾萬里高的雲上,父母在天堂里依然過著幸福的生活,偶爾想到女兒,就通過夢寄來思念。

  「……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葉浮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喃喃著,有隻小蟲子圍著刺眼的白光亂轉。「我馬上就有勇氣了。」

  眯起眼睛,就會看不見左手腕上白色的長疤。

  ——————

  「這是幾?」眼前突然冒出兩根手指,葉浮嚇了一跳,抬起頭來面對笑眯眯的少女。

  「二。」她無奈地回答。

  「回答正確,不得分!」林易時收回手,「想什麼呢,一來就見你一動不動的。」

  「沒什麼,昨天沒睡好,有點困。」葉浮垂下眼,聲音微如蚊吶。

  想到了什麼,葉浮的表情不覺陰鬱起來。

  忽然頭被摸了兩下。葉浮驚訝地聽到少女說:「那就再睡一會兒吧?上課我叫你。」

  柔柔的嗓音居然真的讓自己的心安靜了下來。對少女微笑了一下,葉浮緩緩地收起雙臂,趴在桌上閉起了眼睛。原來真的是累了,雙眼一閉上就感到一陣強烈的酸痛,幾乎要落下淚來。

  留在頭上的觸感好像羽毛一般,很輕很暖。

  多久沒有被人這樣撫摸過了呢?

  葉浮抿起了嘴。

  左手腕上的手錶響著輕輕的滴答聲,在心中盪起一圈又一圈漣漪。是誰說的?將心跳與指針走動同步,就能很快平靜下來。是母親嗎?她的心跳是這種頻率嗎?葉浮的手動了動,用皮膚去感受那塊破舊不堪的手錶。有人說靈魂可以寄托在身旁之物上,那麼這塊表里,有沒有留下母親靈魂的些微碎片呢?

  滴答……

  林易時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熟睡中的葉浮的臉。這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子,臉並不很光滑,可見她疏於保養。林易時的指尖輕輕划過葉浮眼角下那一點微小的痣,頓了一下。之後手指收了回來,點在自己那粉嫩的唇上。

  舌尖探了出來,很快地又收了回去。

  ——————

  葉浮翻著林易時的畫冊,還是沒法相信林易時真的跟自己關係好了起來。嗯,一起吃飯,一起上廁所,同進同出的……應該算是關係好吧?她偷瞄一眼林易時,少女正在一臉認真地記筆記,長發順到耳後,露出圓潤的耳垂。

  葉浮偷偷笑了,那一點笑容被撐在頰邊的手遮得很好。

  林易時的畫非常逼真,同時像她的字一樣,線條很凌厲簡練,給人衝擊力很強。她喜歡畫人物,尤其是皮膚畫得似乎可以衝出畫面,令人親身感受到那吹彈可破的觸感和柔膩豐潤的光影。葉浮尤其喜歡的是她最近畫的一張,那是一個長發少女,背對著畫面坐在一條長廊的石凳上,長發被撩到前面,露出一點細白的脖頸,在黑髮和藏藍色外套的掩映中更顯得雪一樣耀眼。夕陽為她圍上一圈模糊的金邊,少女整個人像融化在傍晚昏暗的日光中。

  「這是誰?真好看。」葉浮問。

  「不知道,」林易時搖搖頭,「我偶然看到了,覺得很漂亮,就坐在後面畫了下來。」

  葉浮撫摸著畫中女孩的脖頸,道:「這裡……我很喜歡,感覺非常的……非常的……」她一時語塞,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語來形容。

  「可口,對吧?」林易時說。

  「可口是個什麼形容啦!好像你要吃了人家一樣。」葉浮嗔道,暗暗卻覺得這個詞很恰當。這塊皮膚,美好得都有些突兀了。

  林易時沒有反駁,只是歪著頭笑著不說話。

  再翻幾頁。

  「又是肉……小易你是多喜歡吃肉啊!」沒錯,林易時還有個惡趣味的愛好,她很喜歡畫肉菜,蒸肉燒肉臘肉炒肉……偏偏她還畫得特別像樣,葉浮看著看著總有點肚餓。這一次是一碗肉湯,突出湯麵的肉塊閃著亮晶晶的色澤,一小塊骨頭露了出來,截面都是浸滿了湯料的棕色。

  葉浮吞了一下口水。

  「你是在報復社會嗎?」葉浮哀怨地揉揉肚子。

  「我經常做肉菜嘛。不是自吹哦,我手藝還可以的。然後總覺得不畫下來留念不行,雖然經常畫著畫著菜就涼了……」林易時摸摸後腦勺,一副惋惜的樣子。

  「這都是你做的啊?」葉浮很驚嘆,「看起來就很好吃啊,哪天你也做給我吃吧?」

  「來我家玩嗎?!」林易時驚喜地睜大眼睛。

  需要那麼驚訝麼?葉浮感到一絲怪異,轉念一想,難道小易也是因為初來乍到,交到一個新朋友而感到開心嗎?原來我也可以成為別人的驚喜……葉浮的心,滿滿地漲起來了。

  「嗯。」葉浮笑了。如果她自己可以看到這個笑容,也會被溫暖的吧?與鏡子前扭曲的偽裝不一樣,這是一個真誠的笑容啊。

  她看見林易時也彎起嘴角,眼中水光盈盈,透明得好像寶石。

  心跳不知覺地漏了一拍。

  忽然可以理解小易所說的「想要畫下來留念」了,葉浮的右手動了一下,假如可以把這一幕畫下來,該是多麼可貴的寶藏啊?

  可惜不會畫畫。在日記本上畫過一個Q版的林易時,歪歪扭扭,眼睛都是方塊的。但看著看著,葉浮還是臉紅了。那麼還是不畫了。

  那就只好用眼睛,把她的笑臉深深地記下來。

  ——————

  同一天的下午。微風習習的河邊。

  戴著鴨舌帽的大叔叼了根煙,「嘿喲!」,用一個漂亮的姿勢將魚鉤甩向河面。看著魚漂在水中穩穩地立了起來,大叔愉快地坐在了凳子上等待。

  正值秋高氣爽,風吹下無數落葉順著河水流走,下午的陽光照射在河面,波光粼粼。大叔久違的有了詩意,他想起古代大詩人所念誦的「桃花流水鱖魚肥」,雖然季節不太對,但魚照樣很肥美,自己的心情也是同樣的愉悅。

  大叔哼起了不知名的輕快小調。

  魚漂忽然下沉。大叔瞬間緊張了起來。緩緩地收線,緊繃的魚線那端似乎是條大魚,手感頗為沉重。大叔吐掉了煙,準備與大魚來場惡戰。

  魚線那端卻毫無動靜,只是順著水流一點點挪動著。

  不會是釣到烏龜或者掛在石頭上了吧?大叔又失望了,用力地旋了幾下漁輪,假如拉不上來就剪斷線好了。

  「嘩啦!」

  圓形的重物破水而出,大叔定睛看去,是個封得很嚴實的黑色塑膠袋。居然釣上來垃圾了嗎……大叔無奈地收線,將塑膠袋拿在手裡。

  沉甸甸的,好像是一整個東西,不像是垃圾,那是什麼呢?

  大叔撕掉了膠布,打開袋子。

  大叔僵著脖子,一點點扭過頭看纏上自己右手的黑色絲狀物體,那東西裹挾了一些泡沫狀的灰色碎屑,像一團死蟲一樣躺在他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撲通一聲,塑膠袋掉在地上,圓圓的內容物滾了出來。

  失去眼睛的蒼白人頭用空空的兩個黑洞看向遼遠的天空,沒有嘴唇遮掩,兩排顯露在外的牙齒微微張開著,似乎要說些什麼。穿過下頜的塑料繩緊緊捆著一塊大石頭。

  他是否在懷念那個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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