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面對未知的未來,人通常會選擇什麼呢?」
顫抖的鋼筆在本子上劃下最後一個問號,圓弧突兀地變成了尖角,最後的點卻猶猶豫豫地拖長了尾巴。思兔閱讀葉浮再次粗略地掃了一遍日記,發現字跡洇得很厲害。
果然非碳素墨水容易洇啊,但碳素墨水又堵筆……葉浮胡亂想著,合上了本子。
眼淚蒸發得只剩下鹽分,灼燒著她的臉頰。
林易時坐在座位上,黑亮的長髮今天扎了個高馬尾,俏皮地在翹在腦後。她把校服外套脫了,身上是白色的開衫,胸口處有個很小的刺繡。她雙臂壓著攤開的英語書,低下頭在看左手腕上的精緻手錶,表情微微有點疑惑。
在等誰嗎?
這是葉浮站在教室門口時,第一秒看到的東西。
她不聲不響地走進去。沒成想林易時似乎有什麼特異功能一樣,在同一時間就抬起了頭,毫無延遲地對她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抬起來的左手腕也放鬆了,向她揮了兩下。
……在等我?
察覺了這個事實,葉浮的臉又紅了,快步走過去坐下。林易時探過頭來問:「燒退了麼?」她歪著頭,「臉這麼紅,頭髮也很亂……」她伸出手,替葉浮順了兩下劉海。
平常都是乖乖接受的葉浮卻抬起手,推開了她的手指。
「……好多了。」乾燥的嘴唇中漏出沙啞的小小的聲音。葉浮低著頭,不直視林易時。
林易時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收回來。她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什麼事兒了嗎?」葉浮以前隱約透露過她家庭不太幸福的情況。
「沒有。」葉浮垂著眼睛,乾脆扭過頭去,只給了林易時一個完全拒絕交流的背影。
那本被洇得一團糟的日記里,亂亂地寫著:「……我的噁心的感情,每一秒每一秒都在增加。我想要擁抱她,想要親吻她,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就像沙礫積成了山峰,總有一天,我會做出過分的事的……如果遠離了她,就不會再傷害她了吧?這是我的選擇……」
葉浮背著身子,感到兩道失落的目光射在自己背上。又大概過了三十秒,過了這一小段在她看來有一年那麼長的時間後,隔了一條過道的右邊,傳來了低低的,有些心不在焉的讀單詞聲。
一整個上午,葉浮都抱著雙臂,趴在冰冷的桌子上假裝睡覺。她睜著眼,把自己困在這個由雙臂環成的小世界裡。
把林易時隔絕在外面的,一個人的小世界。
大雨昨天剛發來了新歌的小樣,這次他竟不吐痰了,漫不經心地彈著木吉他,一邊像在低喃一樣地唱著:「最後,我們活成了平行線,曾經的交叉點,是否是一種錯覺?……」
葉浮反反覆覆地聽著這一小段。她感到自己和林易時漸漸變成了兩條平行線,明明只隔著那麼窄那麼窄的一條過道,卻再也無法觸及。唯一的機會是兩條線其一彎過來,纏繞上另外一方。
會是哪一條線呢?
「葉浮,我們去吃飯吧?」林易時在下課鈴響時敲了敲她。葉浮抬起頭,拽下耳塞,小聲說:「小易,我以後……回家吃。你再找個飯搭子吧?」她的眼神閃爍,臉也很紅,目光晃來晃去。
林易時一愣,慢慢點了點頭。「那我送你下去吧?」她伸出如蔥管的手指,放在葉浮的面前。
食指的指腹上刻著一圈一圈的細細的紋路。皮膚是雪白的,透了點血色健康的粉顏色,像是雪地里伸展的花瓣……葉浮呆呆地看著那手指,伸出手去搭上了。「嗯。」
遠離是需要過程的,對吧?她偷偷給自己找了個藉口。
林易時握了握她的手,一個用力把她拉起來,笑著說:「走吧。」
葉浮盯著那個笑。明明這些天來都見慣了的,可自從知道了同性戀之後,這個笑就具有了強大的摧毀力。那顆已經被困獸頂出孔隙的心臟,被這笑容撞擊著,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溫暖的血流。
如果並不是同性戀該多好……她慢吞吞地跟著,盯著林易時拉著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因為缺乏護理,發黃,皮膚也沒有什麼光澤,放在小易的手裡顯得更加污濁。把小易弄髒了!她羞愧地要抽回手來,卻意外地感到了一陣大力。
林易時用力地握著她,像鐐銬一樣鎖著她的手腕。
為什麼?葉浮詫異地抬起頭,卻只看見林易時後腦上躍動的馬尾。她看不到林易時的表情。
直到和林易時在校門口分了手,她依然在不知所措地回憶著手腕上的那股力道。
她紅著眼圈,在便利店買了個麵包,在十月微冷的街道上邊啃邊獨自走了一個中午。
此後的幾天,都是一樣的尷尬氣氛。平常兩個人在晚自習之前都要下去在操場走一圈兒,這幾天葉浮卻推說自己要考北大,從此不下樓。她也知道自己的理由簡直生硬到家了,但林易時卻也接受了。
只是林易時也不下去了,就坐在旁邊,掏出本子塗著什麼。葉浮不敢看,怕自己的目光會透露出內心急切想要靠近的願望。
這天放學後要一起回家,林易時習慣性地來拉她的手。葉浮避開了,掛著假得要掉下來的笑容說:「很熱啊,還是不要拉手了,全是汗。」林易時目光下降,看了一眼她因受冷而蒼白的手心,什麼也沒說。
葉浮卻心虛得開始結巴了:「走,走吧。」
一路無言。平常嘰嘰喳喳,好像不到幾秒就能走完的,令她意猶未盡的這段路,今天卻因沉默而變得無比漫長。葉浮盯著腳下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隨著步伐而不斷變化。看著看著她覺得自己的那條影子在掙扎,張牙舞爪地要衝向左邊那條平靜的影子,卻如何也接觸不到。
這樣到了校門口,林易時轉過身來,語氣像平時一樣輕快地說:「我走了,明天見!」葉浮連忙「嗯」了一聲,低著頭依然在看影子。
忽然發覺林易時的影子沒有動,只是手握了一下,又放開了。
她倏地抬起頭。
夜晚微弱的燈光把林易時的臉龐遮了一半,風把她的長髮吹亂。林易時微微低頭將亂發拂到耳後,這一低頭讓葉浮看清了她剩下來的那半張臉的表情——
長長的睫毛垂著,卻蓋不住那隻清亮眸子裡隱隱的水光。總是在微笑的唇角緊抿著。
那是葉浮最熟悉的,受傷的,要哭的表情。
林易時轉身離開。
葉浮睜大了眼睛,好讓眼淚肆無忌憚地掉下來。
——————
葉浮掩著臉,一如往常地走過自家的客廳。父親又癱在沙發里喝酒,電視上放著每隔一個小時都會重新播放的新聞。
他打了個酒嗝,竟然轉過頭看了看正要走進臥室的女兒。
「你哭什麼啊?「他問。
葉浮一顫,拿袖子迅速擦了擦眼淚。
「我問你話呢!為什麼哭!「他忽然發起火來,把半空的酒瓶往地上一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該哭的人是我吧!我的公司,我老婆……」
父親忽然撲上來,按住葉浮要打。
葉浮又掉了一串眼淚,抬起手來護住臉。
兩年前,父親的公司因為資金周轉不靈倒閉了,過了幾天又把房子賣了還債,全家人搬來了這個小小的公寓。母親在幾天後車禍去世,當站在蓋著白布的屍體前時,葉浮覺得,這一生的不幸都在這一天爆炸了。
父親不是要強的人。他被這麼一打擊,就再也沒有振作起來過,不再去奮鬥或者抗爭什麼,整日借酒消愁。這個破碎的搖搖欲墜的小家只能靠姑姑的接濟和父親偶爾的打工勉強過活。
父親和母親是標準的自由戀愛自由婚姻,婚後也很美滿。公司倒閉那幾天,母親是父親的唯一支柱。但這個支柱很快就化為了一灘稀爛的血肉。強烈的思念在漫長的時間中,漸漸變成了恨意。
直到有一天,父親把手裡的空酒瓶,擲向了懸掛在牆上的母親的遺像。遺像砸在地上,玻璃片散了一地。爛醉的父親衝上去,用赤腳在遺像上踩踏,邊踩邊哭喊:「你這個賤人,為什麼離開我?!」
血,碎片,黑白遺像上的劃痕。
葉浮上去要阻攔父親,反而被毒打一頓。
「你跟那個賤人長得這麼像!滾!!」
父親,就在那一天,死了。
葉浮反抗過。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葉浮就坐在自己的床上,拿美工刀在左腕上劃下長長的口子。她還健全的右手拿起鋼筆,寫了一份情深意切的遺書。她向父親表達她的愛和惋惜,以及美好的願望。
「我希望您好。」她寫道。
可惜割腕是很難死掉的。
然後她睡著了。再醒來已是傍晚,已經結痂的左腕傳來陣陣劇痛。她坐在被血染紅的床單上發了一會兒呆,下床打開門。門外父親又在喝酒,嘴裡嘰里咕嚕地罵著「賤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在演一部滑稽戲。所有的反抗,掙扎,遭遇和不幸,都只能得到觀眾的一陣狂笑。
葉浮關上了門,把遺書撕了。
此刻葉浮麻木地挨著拳頭,抬起頭去看天花板。
真想看一眼小易的笑臉,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