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0月的H城氣溫反覆無常,經常早上還裹著毛衣,中午就得換上短袖,「一天過完春夏秋冬」,又好笑又可悲的現實。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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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浮腳步虛浮地走進教室,鬼一樣飄到最後一排,啪嘰一聲癱在桌子上。
「早上好……葉浮,你生病了嗎?」林易時合上單詞本,伸來一隻手摸摸葉浮的臉。
這不足一平方厘米的涼意讓葉浮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
「沒有,只是,有點兒,困……」從胳膊交疊成的碉堡中傳出小小的聲音。
「你話都說不清了。」林易時拉起葉浮,撩起她的劉海。
「干什……」話沒說完,葉浮只看見林易時那張完美的臉不斷放大,直到離自己還有幾厘米的時候停住了。
如果再靠近點……有多好?葉浮那溫度遠遠高於37℃的腦子如此想道。
「你發燒了。」林易時用額頭感受了一下葉浮的體溫,下了結論。
「嗯。」葉浮愣愣地看著林易時。
真的發燒了。她摸摸自己的臉,滾燙的。不過,好像不是因為病毒或天氣……
「請假回家吧?」
葉浮低下頭。「不了……我趴會兒就好。」
「我去醫務室給你拿點藥。」林易時已經起身,飛奔出門外。葉浮伸手想要挽留,因為體力不支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小易……她在心裡輕輕叫著。
小易……
胸中是一種奇怪的不熟悉的悸動。葉浮的臉貼著粗糙的桌面,手按在左胸的地方。有頭困獸在不停地咆哮。它有一支尖利可怕的獨角,在牆壁上無休止的撞擊,似乎要把心戳出個洞,讓什麼東西明晃晃地照進來。
「……我才沒有呢!瞎胡扯!」前座的女生尖叫了起來,嗓音細細的。啪嗒啪嗒,她好像在捶打著誰,「我只是很好奇啊!」
被打的人好像是她的閨蜜,哈哈笑了出來:「急了!你這反應,還說不是喜歡他!」她又去逗那女生:「你是不是一想起他就心跳不已?你是不是每天都偷偷地看他?你有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就想一天?你有沒有有沒有……」
女生又害羞地叫了一聲,跟閨蜜胡鬧起來。
是。是。有。葉浮的臉埋著,看不見表情。
「所以……」喃喃的下半句話細得聽不清。
如果觸摸她的話,就會發現這個處於激烈高溫中的普通女孩子,一點點一點點地僵硬了。
葉浮翹課了。她的存在感實在不高,老師認為這是沒有假條的請病假,也就不聲不響地允了,沒多做反應。傻了的是林易時,她帶著藥一路小跑回來,卻發現旁邊的座位已經空了。
葉浮回了家,家裡沒人。她的眼睛已經滾燙得模糊,視野成了一片灰,只有瞳孔那麼大的小小的一個清晰的孔。
「呼……」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劇烈的眩暈讓她忍不住閉上眼睛。雙手隨意地摸了摸,碰到了父親喝完丟下來的空酒瓶。細長的手指摩挲著酒瓶圓潤堅硬的輪廓,她鬆鬆地抓著酒瓶,慢慢地站了起來。
嘀嗒,嘀嗒——
客廳的木桌上擺了一台落灰的電視。電視有個老式的大屁股,上面亂七八糟的散了些煙盒子。旁邊站了一台小小的鐘,塑料殼摔出了裂縫,錶針走動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
葉浮走進父親的房間,打開了電腦。反應很慢,葉浮躺在油膩的椅背上等。等了五分鐘,她聯上網,搜索。
「我好像喜歡上同性了怎麼辦?」嗒,在搜索按鈕上按下滑鼠左鍵。機箱又嗡嗡地響起來。
……「你是不是一想起他就心跳不已?你是不是每天都偷偷地看他?你有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就想一天?」……
屏幕一變,從上而下刷出新的內容。
……同性戀?
葉浮的腦子被這三個字撞碎了。再搜下去,散發著嫌惡和厭棄的文字一行行跳了出來。
「好噁心啊。」
「男女交合是自然天性,同性戀違反自然的啊。」
「會下地獄的。」
「愛滋病。」
「耍流氓。」
「我倒是不反對,可別出現在我身邊啊。」
噁心。
腦子有病。
不正常。
……
葉浮在電腦前坐了很久。她搜了一些同性戀的發言來看,看到照片噁心得馬上關掉了網頁。
不正常……
她默默地想,那她就不是同性戀了,她也就不噁心,不是不正常,不會被排斥了。那麼林易時對她來說又是什麼呢?從第一眼看到那個長發少女開始,她就……
不正常!
她被燒昏了的腦子裡,亂糟糟的思緒像被擾亂的水面,一層層的侵蝕了她的意識。日記本里的那個歪歪扭扭的Q版林易時忽然從黑漆漆的水面中浮出,漸漸變成林易時溫和的臉。卻又一點點腐蝕了,「噁心」的思緒像是強酸,在微笑的臉上濺出傷痕,像一道道扭曲的眼淚。
「我會傷害到她……」抽了抽鼻子,眼淚忍不住衝出了眼眶。
「我不正常……」葉浮坐不穩了,低聲地重複。她左顧右盼,好像周圍坐滿了人,人人向她傾著耳朵,要把內心的秘密聽了去,再回以唾棄,「我不正常……噁心,如果小易知道的話……」
被腐蝕得不像樣的林易時不笑了,張開豐潤的雙唇,吐出六個字。
「你離我遠點吧。」
眼淚把全身的水分都帶走了。人體有百分之七十是由水分構成,葉浮覺得自己餘下的百分之三十布滿了孔洞,迴響著空洞的話語。
「可我喜歡她啊,我喜歡她,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葉浮一個人在家中,瘋子一樣尖叫不止。
——————
沒人看見的地方。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他把眼前的十幾瓦的小黃燈泡想像成一顆微小的太陽。事實上平常太陽遠遠地掛在天邊,也不比這顆燈泡大多少。他那顆平常人的腦袋勉強想起那是一個有一百萬個地球大的火地獄,那火焰卻在這麼遠這麼遠的路上弱化成了樹葉都可以沐浴的溫暖。
多像眼前這顆小小的燈泡。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太陽,直到眼睛發痛,再一閉上就止不住地滲出眼淚。好在閉上眼睛太陽也不會消失,它在他的眼皮里留下一個幾字形的光斑,很久之後才會消散,那時他再張開眼睛去看。
「你在幹什麼?」女孩子不悅的聲音。他渾身一抖,去看站在小太陽下的纖細的少女。少女腳下有一條黑漆漆的影子,躍動的邊緣接觸著他麻木的腳尖。
「別不回話呀。」她說,有點撒嬌地嘟起嘴巴。嘴唇上是橙粉色的唇蜜,泛著點兒光澤,像誘惑他去咬的小橙子。
他垂下眼睛。
「喂喂。」她一步走到他面前,雙腿並直蹲下了,水靈靈的大眼睛瞪著他。膝上三十厘米的短裙掀開了,露出白色的棉質小內褲。
他曾經對著它打了多少次飛機?他曾經不眠不休地頓在電腦前,就為了等這個有點兒神秘的少女,早晨上線給他打招呼,伴著有點兒沙啞的慵懶聲音發來一張讓他熱血賁張的照片,其中就有它的存在
此時他卻閉上了眼睛,不去看。
「你不能這樣!」她氣呼呼地說,「我跟你說,我可是很喜歡你!」
「但你卻不能永遠讓我喜歡。喜歡的對象是一瞬間的,稍瞬即逝的。下一秒你可能就被車撞成殘疾了,或者呢,胖成了一堆肉,或者呢,老得不像樣子,或者呢,沒有夢想了,或者呢,你會離開我,不再喜歡我了。」她唰一下站了起來,張開雙手,上下揮舞著,連珠炮一樣飛快說著。
「瞬間實在太可怕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他閉著眼睛。
瘋子。他沒有想到她是一個精神失常的傢伙,如果當初知道的話,他就不會歡天喜地地跑來這個城市,更不會因為她主動的邀請而欣喜若狂。
我真是愚蠢。他悲哀地想。他不去理會,只是睜開了眼睛,再次去看那顆屬於他的小太陽。
「你的眼睛,真讓我喜歡。」她說,「你知道嗎,你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表情,發著光。」
你太自戀了。
「我很喜歡收集相框。」她忽然轉了話題,「各種各樣的相框。我從小就有這種習慣,我房間的牆壁上掛滿了相框,裡面全是我,我從房門口一路走到床邊,就重溫了我短短的一生。」
他來的時候發現了。
「那就是瞬間,一個個小小的瞬間,拼在一起就成了我的一生。如果少了一個相框,就少了一點記憶,我就是殘缺的了。」
嗯?
「所以說,記憶是搭載在視覺上的。」她下了一個奇怪的結論,「我覺得,眼睛才是一個人最重要的部分。所謂靈魂,也不過是記憶的反覆重疊……」
她說了一大堆狼孩啊實驗啊動物人類啊亂七八糟的例子,他更加莫名其妙了。
「你說,靈魂會不會寄宿在眼球里呢?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最完美的相框啊!」
他一驚,扭動著想躲遠一點,卻在繩子的禁錮下動彈不得。他睜大了眼睛看著她走近,手裡拿了一個小小的勺子一樣的工具。
「滾開!滾開!!滾開!!!」他一聲高過一聲地大吼著。她充耳不聞,神采奕奕地笑著蹲下來。
她小橙子一樣的雙唇,被小太陽溫暖的黃光蒙上水晶一樣的外殼。
他慘叫了好久之後,聽到她清脆的笑聲。
之後是啪嗒一聲,開關被按下的聲音。
雖然他看不到,但光一下子地消失了。
他不斷地哭著,空空的眼眶裡流出粘糊糊的血淚。他覺得自己沒有記憶了,沒有思想,無限的永久的黑暗和欲死不能的疼痛緊緊包裹了他。
他只記得,他的太陽是幾字形的,散發著十幾瓦的微弱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