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關於那張尋人啟示,葉浮到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思兔閱讀她只是在周一裝作隨意,實則打探地問了一句:「周末和父母玩得開心嗎?」
林易時有點苦惱的樣子:「他們又在飯桌上抱怨工作的不順了,工作以後的人會不會就變得很無聊呢?我沒啥興趣,還得在認真聽,做出安慰的反應,唉……不如跟你去逛街呢。」說完發現葉浮的表情不太對,急忙關切地問:「你怎麼了?好像要哭了一樣……」
葉浮忙抬起袖子捂住自己的臉,同時讓布料把眼角的淚水吸去。吶吶地說:「我只是很羨慕你的家庭……我覺得連這種煩惱都很幸福。」像這樣編了個理由。
小易為什麼要幻想出來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家庭?其實她最了解了,她也會在人後拿起全家人的合照,幻想母親還在身邊,一切都還是之前的樣子。兩年前對她來說像個空泡,表面是狂暴的瞬息萬變的彩色風暴,看久了會讓人花了眼,可是輕輕一碰,就「啪」地一下破了,只在回憶里留下一個圓圓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她「逝去」的含義……
小易也會這樣做嗎?她也會在空無一人的冰冷房間裡,幻想著母親溫暖的擁抱嗎?她也會在夢中參加周末的野炊嗎?她也會將思念藏在風裡,請它帶給杳無音訊的親人嗎?她的那個空泡,破滅了嗎?
想到自己卻還成天在她面前抱怨父親的暴力,她作為一個失去了父母的女孩子,應該比自己更加難過吧?卻每次都還溫柔地安慰自己,說一些體己的話來。林易時的微笑背後究竟隱藏了些什麼呢?
為什麼她不告訴自己呢?
葉浮的心被重重疑問填滿。滿懷羞愧和同情,她重重地按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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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利用了林易時的溫柔,又傷害了她最愛的人嗎?
當然這些複雜的心理活動,林易時是不知道的,她有點兒驚訝,好像拿不準主意地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葉浮圈到自己懷裡。猶豫了一下,她在她耳邊說道:「那麼下次你來我家見見我的父母吧?我相信他們會非常喜歡你的。」
又頓了頓:「不過他們真的很煩人,不去也行……」
葉浮埋在她懷裡點點頭,悶悶地冒出三個字:「我要去!」
卻沒能看見林易時複雜的,好像是期待又好像是後悔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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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愈加遼遠,N城漸漸地進入了冬天。這是個典型的北方城市,風變得很強,乾枯的樹椏間只有幾隻不怕冷的麻雀在蹦跳著。因為開始供暖,空氣品質也在下降,天空一點一點變成了混濁的灰色,將清晨的陽光也濾成了陰慘的冷色調。
葉浮身體不太好,天一冷就會手腳冰涼,人也慘白地像一張紙。她穿得也越來越厚,在12月初套了一件厚厚的橘黃色的羽絨服,帽子套在頭上,頸間一圈兒厚實的風毛,整個人蓬蓬鬆鬆的,遠遠看起來像個小小的球。
這個球慢慢地滾進了教室,帶進來一絲寒意。像是還沒從寒冷的外界裡脫出來,她抖抖索索地穿過一排排嘈雜的同學,挪到最後一排挨著林易時坐下了。
林易時抬頭對她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把桌子拉得更近了一些,自然地抽過葉浮的手捂在自己手裡。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雪白色的開衫,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露出嫩白的脖子。跟葉浮坐在一起讓人把季節都搞錯了。
「小易你怎麼穿得這麼薄……」葉浮光看著她的打扮,就覺得自己都要替她凍死了。手被搓了搓,離林易時溫暖的手心更近了一些。她像個小火爐,葉浮想,夏天拉手的時候就像被燙到了一般。
「我比較抗凍吧,」林易時說,「冬天可以光腿穿裙子出去玩兒的。」
「不行不行!」葉浮吃了一驚,「這裡可不是F省,這兒的冬天可以凍死人的。」
「不怕啦。」
林易時歪了一下頭,好像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很快葉浮的手緩了過來,手掌接觸的地方慢慢出了些汗,葉浮有點兒不舒服,想把手抽回來,但林易時卻完全沒有放開的意思,只是一邊看著發下來的知識點一邊輕柔地揉著葉浮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細白柔嫩,精緻得令人憐愛,激起人的無窮保護欲。但這雙手卻反過來覆蓋在葉浮的手上。
這是進入冬天以來的兩人之間的小小習慣。
葉浮多麼想捧起那雙小手,放在唇邊呵一口熱氣啊。
也像每天早晨一樣,葉浮的臉因為自己的腦補紅透了。她咳了幾聲,卻顯得更加不自然了。
林易時則轉過頭來,對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那唇邊的酒窩要把葉浮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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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麗覺得最近自己好像被人跟蹤了。
其實她並不是很確定,仔細想來也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罷了。她總感覺自己被偷偷注視著,那倒也沒什麼,她因為生得貌美,又愛打扮,從小就是眾人的焦點,包括她還在網上PO過照片,參加校花大賽,成為了全校有名的人,如此,她早已習慣了別人的視線。只是,那視線跟往常愛慕的目光並不一樣,讓她很不舒服,甚至如坐針氈。
惡意嗎?算不上,只是那個人看得太專注了,好像是一段無形的強力膠,一秒都不肯錯過一般,黏著得讓她噁心。她完全不懂那人的意圖,那人好像看中的不是皮相,而是將視線化作一柄利刃,剖開了她的皮膚。
這種感覺大概持續了一個月。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她坐在樓下庭院裡的長廊里看夕陽的時候,那股視線從後面射了過來,她轉過頭去,卻誰也沒有看到。她以為自己想多了,又轉頭接著看夕陽。
大概有半個小時吧,她終於忍受不了那目光,起身離開了。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很僵硬,就像是傳說中化為石像的勇者,被恐懼攫住了身心,後背全是冷汗。
那個疑似存在的跟蹤者一開始只是在她家旁徘徊,過了一段時間竟在學校出現,作息跟她很同步,就像她身後那條鬼祟的影子,偷偷地跟著,一起去上課,一起踏踏走上老舊的樓梯,一起在傍晚的餘暉中慢慢地步行回家。
但她每次忍不住回頭看去,那裡卻又沒有任何可疑的人。
有一天清晨,她起床後拉開窗簾透透空氣,在給植物澆水的時候忽然又感覺到了那視線,她忍了一會兒,猛地抬頭向外看去,忽然發現對面樓的一個窗口有一個小小的亮點,很驚慌一般地,倏地又消失了。
那是……望遠鏡?真的有人在偷窺她?
她嚇得癱坐在地上,水壺落在身邊,水撒了一地。
那之後她房間的窗簾就再也沒有打開過。她沒敢對家人說,畢竟她沒有親眼看見那個偷窺狂,不能確定這是真的,貿然說出去一會讓家人擔心,二又顯得自己很膽小很幼稚。她默默地瞞下來了。
她也曾經拉了朋友跑到那個閃過亮點的房間,敲了很久卻無人應門,鄰居出來說那房子已經空了很久了。
她更加緊密地黏著閨蜜,不僅上學期間在一起,連上學都要等她到自己家門口,敲門喊自己一起去。雖然她也明白如果偷窺狂是個男性,並且真的想襲擊自己的話,兩個小女孩子並不能反抗什麼,但只是知道自己「有人陪著」,感覺就會安心許多。
但是今天,她閨蜜家裡有事,請假了。她沒理由跟著請假,只能又一次一個人去上學。
她很快洗漱完畢,站在自己家的玄關處盯著門發呆。
她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連門都不敢踏出去了。
沒什麼的吧,是自己神經過敏想太多了吧?其實,真的沒有什麼的吧……
路麗強行抑制住了跑回自己房間的念頭,向父母道了別,一步一步,動作僵硬地邁出了自家的門框,又一段段地踏下樓梯。腳步踏出的一聲聲空響在樓道里轟鳴著,但在她耳中最清晰的是,她胸中那瘋狂的心跳。
然後,在那段通往大路的小巷裡,在無人的清冷空氣之中,路麗親眼看見了美杜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