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易時拍拍手,扔下斧子,走回自家的門裡,對守在門口一臉驚恐的葉浮比了個「OK」的手勢:「搞定了。思兔閱讀��
「搞、搞定是指什麼?」葉浮顫抖著問,忽然看林易時的臉上有幾個血點,不禁驚叫了一聲。林易時揚眉,順著她的視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就看見了自己指尖上的紅色液體,於是微微地笑了,歪頭問:「你說呢?」
「我……」葉浮吞吐起來,最後乾脆保持了沉默。
林易時不以為意,只是說:「去拿幾個塑膠袋過來,幫我處理一下。雖然這兒人少,但時間久了難免要被人發現的。」說完就一轉身回去了,大門依然敞開,穿著睡衣的葉浮一個人傻站了一會兒,深冬的寒風刺入了她的薄衣,在她的皮膚表面結成微小的結晶。寒氣入骨,葉浮不禁抱起了肩膀,回房披了件衣服,拿了兩支手電,又轉進廚房,從小櫥櫃裡扯了幾個塑膠袋子——這是一直都備好的。
葉浮光腳踩進一雙毛靴子,踏出了家門,扶著牆繞到後面去。
牆皮的凹凸觸感在她冰涼的指腹上遊走。
在這密集的雪幕中,林易時拄著一把長斧,看起來在思考什麼事情,低著頭有點兒落寞地背靠著牆,聽到響動猛地抬頭,見到是她就擠出一個笑臉,空著的手抬起來招了招。
積雪裡蜷曲著一個人,側著身歪在雪地里,頭部汩汩地冒著鮮血和顏色奇異的不明內容物。只這麼一小會兒,薄薄的雪就在他深黑色的大衣上覆蓋了一層,這使他看起來像一塊靜默不言的大石,標示著他「死物」的現狀。被砍出豁口的帽子上濕濕黏黏,結了一層薄薄的顏色渾濁的冰,金屬材質的帽徽上流過路燈的微光。
她踩著積雪慢慢走近已經死去的宋天藍,彎下腰觸摸了他的臉,手指探到他的鼻下,碰到了人中。血染紅了她的指尖,還帶來了淡淡的餘溫。
他的眼睛大睜著,有一隻破裂了,湧出一灘液體。雪花降下來,填滿了那略顯凹陷的眼眶。
這個看自己摔倒會急忙跑過來扶的,給過她一個溫暖懷抱的年輕人……死掉了。
說起來,她還沒來得及向他道一聲感謝呢。
葉浮捻了捻指腹的那一抹猩紅,垂下眼想著。她意外地沒有感到恐懼,呼吸也很平穩。
因為……我們這樣做,沒有一點兒錯。
「放心吧,死透了。」林易時看她動作,誤以為葉浮在擔心,於是溫和地寬慰道。
「嗯。」葉浮點點頭,將袋子拆開,一一遞給林易時。少女先將斧子包起來放在一旁,又將袋子一層層地套在宋天藍的頭上,在頸部緊緊地紮好。袋子是厚度適中的黑色垃圾袋,不透明的塑料遮住了宋天藍破碎的吃驚表情。葉浮呼了口氣,和林易時一起奮力抬起宋天藍,一點點向家裡挪。屍體的重量居然是這麼驚人,難道失去了靈魂,人體就不再輕盈了嗎?葉浮抓著宋天藍的褲腳,邊喘氣邊胡亂想道。
林易時看起來倒並不是很吃力的樣子,在門口放下宋天藍後又跑著去把斧子取了回來。她把斧子扔在水池裡,摸了摸一旁呆立著的葉浮的頭髮:「你去坐著休息會兒吧,我去把後牆收拾一下。」
「那這個要怎麼辦?」葉浮抬手指向門口的屍體。
「等一下扔到地下室去吧。」
「嗯……」葉浮沒再說更多,轉身走進客廳,放鬆了渾身肌肉重重地跌進了沙發。嘭的一聲,彈性良好的沙發撞上她的臉,給了她短短几秒的窒息感。她就此關閉了自己的思想,閉著眼沉在那皮革的味道里。
不想動……
林易時拿了工具正要出門,看到她趴在沙發里的頹靡樣子,猶豫了一會兒,啟唇叫了她的名字:「葉浮。」
被她叫到的人動了動,抬起頭:「嗯?」
站在門口的美麗少女沉默了,垂下了眼睛,小扇子一樣的長睫毛遮住了流光溢彩的雙眸,在眼下投出一段模模糊糊的陰影。她咬著下唇,本就顏色鮮妍的唇瓣暈出一圈深紅。那張臉上的血還未擦去,長發烏黑,皮膚雪白,鮮血猩紅,互相映襯出一副濃艷至極卻寒徹刺骨的容貌。她背後是漫天飛舞的純白色雪花,極端純淨的背景襯得她不似這個世界的存在。
也許,本就是不應存在的吧……
這樣看起來像水晶一樣有些虛幻易碎的人就定定地站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她。
葉浮在長久的沉默里緊張起來,她一點點地坐了起來,輕聲問道:「怎麼了?」
「……我要走了。」
林易時只是說了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葉浮就在下一秒蹦了起來,衝到她面前,抓住了她的肩膀大喊道:「什麼?!」
「我要離開N城了。」她抬起頭,看著激動的葉浮,「馬上。」
「為什麼?!不是把警察殺死了嗎……」
「只是在拖延時間啦,讓他報了警的話可就來不及了。」林易時無力地笑了一下,「但失蹤了一個警察可不是小事兒,不出三天警方就要開始全城搜查。你猜,作為他死前最後詢問過的我們家,能排在第幾位呢?」
葉浮紅著臉,大聲反駁:「那我們也可以把他藏得好好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啊!」
「藏屍哪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而且,我剛才在那裡就好好地看過了,後牆已經被這人破壞得差不多了,恢復起來會顯得很不自然,地上也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痕跡,牆上也有血……」林易時輕聲解釋,又補了一句,「我不想……冒險啊。我總覺得,警察已經在懷疑這邊了……」
葉浮愣住了,鬆開她的肩膀。
警方會懷疑她們……是因為她的反應太做作了嗎?宋天藍之所以要偷偷搜查這棟房子,也是因為她伸出頭看了他一眼吧?如果她沒有在這裡……小易就會完美地瞞過去,就不用面對這種危險的境地了……
全部,都是她的錯嗎?
林易時看到葉浮的表情越來越陰沉,急忙抓住了她的領子扯近了說道:「你別瞎想……」
「全是我害的?」葉浮發著顫,不可置信地看著前方,大顆大顆的淚水忽然間就滾了出來。
「不是的,不是的……」林易時抱住了這個陷入極度自我厭惡的女孩子,雙手環上她的後背,「別哭啊……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就對這一切都有心理準備了……」她急急地辯解著,「是那個警察疑心病太重了,怎麼可能跟你有關係呢?」
葉浮只是不斷地搖著頭,眼淚滾落不停。
好想死啊,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我這個人就好了啊,我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意義究竟是什麼呢?這笑話一般的幾千天啊……是妨礙別人嗎?是傷害別人嗎?那個心中聖地一樣的「永遠」,最後卻是被自己親手打破的?是自己的這雙手,把林易時推向了牢獄和子彈?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啊!
「小易,還是讓我替你去死吧……」她哽咽著說,「反正警察重點也是懷疑我……」
「不行……」林易時鬆開她,捧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就像那個人說的一樣,我離開這裡,然後你……就跑去報警,說自己是被我強制囚禁的人質,好嗎?」
這樣的話,她和她,都可以活下去,只是……
只是寧願死都不想分開啊!葉浮拼命搖頭,但林易時只是微笑了起來。那個笑容讓她的心要被撕裂了。
「然後你啊,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努力或者不努力地學了習,考一個湊合的大學,找個差不多的工作,嫁人生子……」那隱忍而溫和的美麗臉龐上,笑容中溢滿了無限的期望和絕望,「你不期望這樣的生活嗎?而我,只是一個冬天的夢罷了……」
葉浮依然是那個普通人,在N城繼續著她的一輩子;林易時依然是那個嗜血的殺人犯,在她陌生的地方揮動利刃,陌生的風揚起她的發,陌生的血液濺上她的臉頰。
「可我殺過人啊!我是殺人犯啊!我怎麼可能還是個正常人!」葉浮緊緊地擁著她,仿佛要確認她並不是虛無的幻想一般收緊雙臂。
林易時笑了。
「沒問題,一定可以忘掉的,時間就是這麼無情呀,我最清楚不過了……」她低語,又掙扎著離開那鉗制,「好嗎?」
「你……你剛才還說,如果被警察發現了……你就把我吃掉……為什麼現在又要說這種話?」葉浮後退,靠在牆上,捂住了通紅的雙眼。
林易時一愣,按住自己的額頭,嗤笑起來。「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殺掉你不會讓我高興呢?」她好像很疑惑,揉著自己的額頭喃喃低語,「為什麼想讓你活下去?」
葉浮放下手,委屈地看著她最愛的人,等待著那個答案。
「你不是讓我為了你活下去嗎?」絕望的少女聲音嘶啞著問,「為什麼又要丟下我呢?」
「就是為了讓你活下去才……」
「我不要這種『活著』!」葉浮打斷了她,又思考了一下,「……我們一起逃走,好嗎?」
「什麼?」林易時倒被問住了,臉色蒼白,「開什麼玩笑……你會變成逃犯,在每一面牆上都貼著你的通緝令,連『葉浮』這個名字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一輩子避著別人的目光,抓住後就是槍斃……你明明可以……」
「但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這種生活?」葉浮大聲反駁,幾乎破了音,「你最清楚了不是嗎?!」
林易時沉默了。良久嘆了口氣,說:「你,好像選錯了選項呢……」
「才沒選錯。」葉浮再次把無奈的少女攬進懷裡,臉埋進了她香氣四溢的頸窩。林易時被她的氣息搞得有點癢,忍不住邊推她邊笑了起來。
葉浮也笑了。
「小易,我們一起逃出這個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