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今日,林易時連環殺人案在本市中級法院開庭……」頭髮理得一絲不苟的女記者在一片嘈雜中面對鏡頭介紹道,「請看,這邊是群情激奮的群眾……」
「殺了她!」
「殺了她!」
「死刑!死刑!死刑!」法院的前面聚集了一大群民眾,每個人都聲嘶力竭地大吼著對林葉二人處以極刑的話語。思兔閱讀sto55.com為首的數人手裡捧著死者的遺像,冰冷的相框上系了雪白的緞帶,隨著為首人高舉手臂的動作上下晃動。後方的人則支起橫幅「血債血償」,「公正判決」,慘白的布面上漆黑色的草書分外猙獰。女記者湊上前去,採訪抱著一副遺像的中年婦女:「您好,請問這是哪位受害人的遺像呢?」
中年婦女把相框推到鏡頭前。「這是我侄女王倫夏的!我侄女那麼優秀,就死在這個殺人狂手上了!」她本就紅腫的眼眶又湧出淚水來,「我大哥的家全都毀了!毀了!我大嫂一接到消息就病倒了,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我……」她一手抱緊了相框,另一手掩住了痛哭的面容。一旁的大叔應該是她的愛人,一把攬住了她拍著後背,但安慰著安慰著,自己的眼角也滲出淚滴。記者的表情不禁酸楚起來,她攥緊了話筒。
大叔顫抖著說:「我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槍斃林易時!這混蛋該死啊!」
同時,網絡上也在不斷翻新著討論。不同於死者家屬的悲痛,網民更多著眼在林易時的食人心理和對葉浮的情感操控上。最近很火的是從研究葉浮出發的的某論壇熱帖:「人是可以被馴養的:談談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回帖多是些憐憫的話語:「葉浮很可憐不是嗎,她的善良性格和悲慘過去被利用了。」,「只是人性的弱點被鑽了空子。」
然而對上林易時就成了一面倒的批判,這也歸咎於兩人前一段時間分別接受的採訪。滿臉紗布的葉浮一對上鏡頭就開始哭,止都止不住,旁邊的人只能不停地為她抹去紗布上的淚水,她一邊哭一邊為林易時開解:「她不是這樣的……」
而在對林易時的採訪中,身著囚服卻依然美麗動人的少女靠著鐵椅,十分陽光地笑著昭告全國:「我幹嗎要後悔?這就是我的愛好呀,獵殺食物有什麼罪?如果我不死,出去也要繼續殺,殺到殺不動為止。你總不能不讓我吃飯啊。」長發的少女聳聳肩,接著一掙,瞬間湊近了鏡頭,攝像頭明顯搖晃了一下,「不過就算你們要判我死刑,那又如何?一顆槍子兒而已,不疼不癢的,我殺人都不會選這麼仁慈的死法!怎麼樣,你們也配審判我?」她一下子坐回椅子,仰天大笑起來。接下來的就被禁止播出了。
這段採訪理所當然地激怒了所有人,但估計本人已經不在乎了。
鏡頭轉回法庭。法官神色莊嚴地站起來,宣布開庭。
葉浮在警察的押送下入場。自受傷以後已有五個月,她的傷勢好了很多,但身體依然很虛弱。法庭特例允許她不戴腳鐐出庭,可這樣她也走得很艱難,背部稍稍有些佝僂,只走了十來步就開始腿腳發軟。傷口處新生的肉痛癢難忍,她好不容易邁進了圍欄,警察在外面把小門一鎖,她就迫不及待地趴在了欄杆上,大口喘氣。
這時她忽然注意到了一雙視線,她猛地扭頭。
林易時……
在籠子一般的圍欄里,那體態嬌小的少女戴著與身材不相稱的沉重手銬腳鐐,垂手而立。五個月沒見,她明顯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尚還好,嘴唇緊抿著,而那雙寶石一樣的眼睛顯得更明亮了,定定地看著她。然而在看到她正臉的一瞬間瞪大了,漂亮的眸子裡溢滿了驚訝的情緒。葉浮一愣,忽然回想起自己現在這恐怖的面容,眼中一下子蒙上了水霧。
「小易……」
這麼一叫,旁邊的法警也看了過來。林易時瞟了法警一眼,沒有回應葉浮的呼喚,直接低下了頭。不知道是不是葉浮的錯覺,她隱約覺得那個她最熟悉的人表情有些憂傷。
但為什麼……不理我?葉浮錯愕地看著她,忍不住抽了幾下鼻子,她戴著鐐銬的雙手抬起來,捂住了那張慘不忍睹的哭泣臉龐。
新肉摩擦著手掌,微微刺痛。
好痛啊,小易……葉浮在自己的手心裡抽泣起來。
在寂靜的法庭里,這低低的抽噎聲顯得分外清晰。觀眾席上坐滿了人,他們一言不發,只是用冰冷的視線看向最前方表現迥異的兩人。葉浮的意識在見到林易時的那一刻就變得很模糊,法官長篇大論地說著什麼話,她也沒有聽清。她只是在淚水中凝視著林易時,但看到的只有一個一動不動的冷淡側影,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對她回應。
原告的代表是宋天藍的父親,這個憨實的老人難掩激動,拍了桌子,讀著討伐的狀紙,每一個字都壓得很重,似乎那些詞語是林易時的血肉,在他齒間咯吱咯吱地碾碎成粉末。他惡狠狠地瞪著林易時,但那個少女壓根沒一點兒反悔的表示,在聽到「殘忍殺害宋天藍」的時候居然還撲哧笑了一聲。老人要氣瘋了,血壓一瞬間升高,有些站不穩,旁邊的人忙扶住了他。
漫長的庭審進行著。林易時對所有的指控沒有任何反駁,認罪的乾脆程度讓法官都忍不住詫異地看了看她。她的律師也是臨時指派的,小律師明顯對這個苦差事滿腹怨氣,辯護也做得馬馬虎虎。相反葉浮的律師卻口若懸河,洋洋灑灑地拋出一大堆證據為葉浮開脫,葉浮眼睜睜看著罪名漸漸被推向了那個心不在焉的少女……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她發起抖來。
法庭辯論。
原告律師指控林易時殺人辱屍,一條條言辭激烈。比如,「林易時殘忍地肢解了王倫夏!」
林易時面無表情地回答:「沒錯,是我乾的……」
「不是這樣的!」葉浮忽然張口打斷了那語氣閒散的話,「不是的!王倫夏是我殺死的,是我……」但她也說不出什麼有分量的話,只能發瘋一般的尖聲否認。
庭上一片騷動。終於有一個觀眾忍不住,當庭喊道:「葉浮,她不會再威脅到你了,她對你不是愛!你不要再說假話了!」
葉浮尖叫一般吼了回去:「我沒說假話!你又懂個屁!」
法官皺起了眉,連敲幾下法槌:「禁止喧譁法庭!肅靜!」維持治安的人員忙衝過去處理那位喧譁的觀眾。場內一片大亂,葉浮的姑姑掩面而泣。羅振威和孫賈就坐在觀眾席里,兩人同時嘆息。
面紅耳赤的葉浮無視了法官的警告,繼續向那個方向喊:「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評論我們之間的……」
「閉嘴。」冷冰冰的兩個字像利刃一樣切斷了她的話。
葉浮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向話語的源頭。林易時沒看她,雙手抬著,右手食指曲起抵著蹙起的眉頭,是葉浮非常熟悉的煩心的動作。少女不耐其煩地冷冷命令道:「你給我閉嘴。」聲線壓得低低的。
兩行淚水從葉浮大張的眼眶中淌出來,滑下傷痕遍布的臉頰,鹽分充足的液體第二次灼傷了她的皮膚。
「為什麼……為什麼……」葉浮問,「為什麼?小易……」
林易時還是沒有回應。葉浮絕望地抽泣幾聲,低下頭去,在接下來的辯論中再也沒抬起來過。
短暫的休庭過後,法官起立,宣判結果。
林易時犯故意殺人罪和侮辱屍體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葉浮作為從犯,犯罪情節較輕,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葉浮聽到「死刑立即執行」的時候就站不住了,跪到在圍欄里。手銬砸在金屬柵欄上,敲出刺耳的響聲。
「十年有期徒刑」一念出來,林易時卻是長吐了一口氣,人也靠在了後面的欄杆上,一副輕鬆了的模樣。羅振威在遠處看到這樣奇怪的場景,疑惑地抬起了眉。他低聲問孫賈:「林易時怎麼一副安心的樣子?」孫賈也迷茫地搖搖頭表示不理解。
法官宣布:「如對此結果不滿,可在三天內上訴……」
「算了吧。」林易時笑著說。法官噎了一下,看她一眼,接著往下念。
庭審結束,兩人被押出法庭。葉浮看著林易時的背影,那對腳鐐扯得她步子很小,她跌跌撞撞地,磕磕絆絆地往前走,往前走,一直走到世界的另一邊……
這張她最愛的臉,將再也見不到了……
「林易時!」她猛地大叫起來。沒有期望得到回應,葉浮只是撕心裂肺地喊著那個在她舌尖心頭繞過幾千遍的名字:「林易時!」
出乎意料地,林易時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頭,對葉浮笑了。溫柔的眼睛微微彎起來,酒窩在上翹的嘴角邊深深地陷下去。就像之前每個晨光熹微的清早,她對半夢半醒的葉浮所露出的寵溺笑容一樣。
就像,她還會給自己一個輕柔的吻,一個溫暖的擁抱。
就像,她還會捏捏自己的臉,無奈地抱怨「你太粘人了」。
就像……
但林易時只是微笑著,柔聲說:
「再見啦。」
之後她轉身離去,不再回頭。那嬌小的身體在左右全副武裝的法警之間顯得虛幻萬分。
葉浮下意識地向她伸出雙手,沉重的鐐銬嘩啦啦響起來——
她只抓住了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