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氣雖已漸漸轉暖,但牢房的空氣卻還是陰陰冷冷的。思兔閱讀sto55.com可能是有無數亡靈還在此地盤旋吧?走廊最深處是死刑犯的單獨囚房,燈開得很暗,說是可以讓死刑犯得到一點人性的安慰。牆上到處刻滿了狂亂的字跡,剝落的每一塊牆皮下都是一幅生與死的大作。林易時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一行一行地看過去。那多是些拙劣的現代詩,「後悔」這個詞以不同的字體出現了很多次,她邊默念邊笑了。
「他們說這些字兒對新來的犯人也是種安慰,就沒有塗掉。」吱嘎,有人推門而入。
林易時扭頭看向門口,發話的是一名她並不熟悉的警官,體型偏瘦,長臉上的一雙眼睛沒什麼精神地藏在黑眼圈裡。仿佛睡眠不足的警官緊抿著唇坐在了她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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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她回答,「很有意思。」
孫賈摸摸鼻子,打量了一下對面的少女。她穿著囚服,手腳被束縛在沉重的鐐銬里。長發披散下來,在臉頰旁彎出溫柔的大弧。她很平靜地,有禮貌地對自己微笑著。他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一般來講在死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死囚的情緒都會有些反常,有些人呆滯成一尊雕塑,仿佛失了魂兒,有些人在囚房裡大笑大叫,還得出動醫生打鎮靜劑,有些人哭了一夜,有些人企圖自殺……但他沒見過像林易時這樣絲毫不為所動的人。
也許她真的對死亡不屑一顧吧。孫賈想。
「你好,我叫孫賈,是N城刑警隊的。」他自我介紹。
對面的少女點點頭,問:「是羅振威的同事?」
「是他的下屬。」
「哦……」林易時好像在琢磨著什麼,又說,「我是林易時,就不用介紹了。孫警官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孫賈局促不安起來。「明天你就執行死刑了,今天領導派我來問問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小心愿,我們儘量滿足。比如想吃點兒什麼,都可以告訴我。」這是項苦差事,雖然對面坐著的是十惡不赦的死刑犯,但他們多會在這個晚上爆發出最後的人性來,那種無限的絕望往往將人感染得幾天都難以恢復。
林易時微笑著說:「我沒有什麼要求啊。」
「嗯……你有想見的人嗎?明天可以安排見上一面。」
林易時低下睫毛,仿佛思考著什麼,又說:「沒有。」
「那麼,想寫遺書嗎?很多人都會留下點東西。」
她搖了搖頭,長發輕輕擺動起來。
孫賈有些為難。林易時真的一點兒想要的東西都沒有嗎?他腦中忽然一亮,想起了一個人。他自從一個月前旁觀了庭審,就被葉浮對她的感情深深震撼。他還是覺得這兩人其中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總覺得林易時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所謂的「情感操控」也並不妥當,但具體哪裡不對,他也說不上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麼……你有什麼話要帶給葉浮嗎?我可以幫你告訴她。」
林易時明顯愣住了,她輕輕地咬住了下唇,過了一會兒,露出了一個讓空氣都開始升溫的甜美笑容。她彎起了水波流動的雙眼,在濃密的睫毛下泛起溫柔的光芒。林易時翹起嘴角,回答:「不用了。」
孫賈看傻了。他面紅耳赤,搔了搔後腦勺,又不知所措地搓著手,問:「唉……真的什麼心愿都沒有嗎?不是太過分的話都可以滿足你的。」
在死前最後一夜還保持迷人微笑的少女歪了頭,仿佛不想讓他難做一般,認真地思考了幾十秒。之後,說話了。
「那就讓我畫張畫吧,」林易時說,「幫忙拿一張紙,一根鉛筆和一塊橡皮就好。」
孫賈立即站起來,取來了紙筆,條件有限,只是從辦公室里拿來了一沓A4紙,鋪在林易時面前。
「對不起,沒有找到好些的紙……」
林易時搖搖頭:「這就很好了。」捏起鉛筆開始淺淺地打一個輪廓。動作牽動了腕子上的鐐銬,金屬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悶響。林易時就拿左手扯住了它,又挪出小臂壓住紙張,整個人像是要俯在桌面上一樣,艱難地一點點畫著。
「這樣畫很不舒服吧……」孫賈坐在一旁看她畫畫,覺得那姿勢實在很扭曲。
少女安撫道:「沒關係,能畫畫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孫賈也就不再說話,看著少女在白紙上謹慎地描出一根根線條。不久也看入了迷,林易時的手就算被鐐銬所困也依然像飛鳥一樣靈動,畫紙上很快出現一個人形。那是個扎著圓髻的成熟女人,戴了金絲邊的眼鏡,穿了職業套裝,是一副打拼多年的OL形象。但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那臉上害羞的表情,她似乎臉紅了,鬧彆扭地蜷在椅子裡,微微偏過頭不看這邊,扁著嘴,一副十分不滿的小模樣。
簡直就是在撒嬌嘛。孫賈在心裡笑了一聲。這是OL小女人的一面嗎?他把視線投向畫手,卻驚訝地發現那張絕美的臉上也掛著沉溺一般的溫柔笑容,眼睛微眯著,好像沉浸在砂糖一樣甜美的回憶里。林易時抬起手,在畫中人的左眼下輕輕點出一顆小痣。
有點兒眼熟。孫賈想。
「這是誰?」他問,「你認識的人嗎?」
林易時停了筆,抬頭看他一眼,微笑著不說話。
……看來不想告訴我呢。孫賈看著林易時在畫上又塗出一小片陰影,問道:
「這幅畫……需要我幫你帶給誰嗎?」
林易時拿橡皮蹭去了多餘的線條。
「不用了。」她說,「等我火化的時候,順便燒掉就好。」她在那嘟起的小嘴上描了一筆,又露出笑意。
孫賈沉默了,胸中填滿了疑惑。但現在死囚的意見最大,他也就不再多說,專心地看林易時畫畫,偶爾偷瞄一眼她的表情。他之前沒有直接接觸過這個殺人狂,所了解的只有卷宗中她一手製造的慘不忍睹的殺人現場,以及羅振威時刻掛在嘴邊的仇恨話語。他原以為這個以人肉為食的惡魔少女應該是性格暴戾的,像之前那段囂張的採訪里一樣令人觀之而火冒三丈。法庭里的她則是冷漠的,嘲諷的,無機質一樣冰冷的雙眼裡全是對法律的蔑視。
但這個集人性中所有的「惡」於一身的少女,此刻卻穿著對她而言稍顯寬大的囚服,俯下身,帶著夢一樣柔和溫暖的微笑小心翼翼地畫圖。昏暗的燈光將她單薄的身體暈染得更加柔軟。他給她倒水,她還會雙手接過,禮貌地點點頭道謝。
到底哪邊是她的真正面目呢?
孫賈分不清。
林易時動作受制,畫得很慢,直到深夜才完成最後一筆。孫賈又仔細問過了她,沒有拿到什麼新的要求,於是起身離開。他把筆和橡皮都收走,將那幅小小的畫留給林易時。嬌小的少女雙手捧著畫紙向他道謝。
孫賈戴上帽子,站在門邊猶猶豫豫地勸慰道:「明天就要上路了,你一定想開點兒。下輩子做個好人吧?」
坐在木板床上的少女只是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容,並沒有回答。她所認為的「好人」是什麼呢?孫賈在心裡揣摩著。
「唔……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可以告訴獄警,好嗎?我們會努力幫你實現的。」
「知道了,謝謝您。」林易時伸出一隻手向他揮了揮,「再見孫警官,晚安。」
「晚安。」孫賈的表情有點兒難過,慢慢關上了門。
門裡,林易時將畫貼在頰邊,扭頭輕輕地親吻了畫中人的左眼角。
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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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天。陽光毫不吝惜地照亮了空曠場內的每一寸土地,將最後的一點寒意除去。春|色漸漸深了,場內長出了鬱鬱蔥蔥的青草,新葉在腳下被踏出淺坑,像是一張柔軟的巨毯。
林易時站在場邊,平靜地看著這殘酷的春天,輕風揚起她的白色衣裙。這是她自己要求換上的,原因是「有人很喜歡我這麼穿」。黑色的長髮飄起來,摻雜了清新的草香。嘩啦啦,腳鐐響動,她一步一步地走進場內。為她執行死刑的是兩位神色莊嚴的武警,都很年輕,瘦削的臉上面無表情。其中一名輕輕推了她一下:「就是這裡,跪下吧。」
仿佛神遊天外的少女沒有反抗,慢慢跪在了草叢裡。草下的泥土弄髒了她雪白的裙角。
武警姿勢熟練地架住了她,偷偷觀察那張小臉的表情。真是怪了,他瞪大了眼睛,這人竟在微笑!他也槍決過十來個人了,每個人在最後都表情愴然,多數嚇得腿軟,一推就癱倒在地上,還得他下力氣托起來。可這個人……
另一名武警舉起步槍,槍口抵在林易時的後腦勺上。
這時,林易時的嘴唇忽然開合了起來,說了幾個字。豐潤的嘴唇張開來,隱隱露出雪白的貝齒。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微微咧開嘴唇,拉長了一點,像是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聲音很小,架著她的武警聽不到。他還在分析她說了些什麼,幾秒後的槍聲卻瞬間打斷了他的思緒。
砰!
腦漿噴了他一臉。他雙手一松,那嬌小的身子便無力地趴在了草叢裡。破了個大洞的頭顱里,顏色分明的內容物淌出來,染紅了她身下的草地。
血腥氣溢滿了整個場地。
準備已久的醫生執了一根鐵棒,走上前來,在破洞裡攪上幾圈,轉頭對武警點點頭。武警便吐了口氣,將屍體翻過來運去火葬場。
槍彈的威力驚人,她死得很乾脆,上半個頭幾乎全被打碎了。
然而在那尚算完整的下半張臉上,失去血色的唇邊還掛著淺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