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顆糖
窗外的樟樹點上綠葉, 冰雪消逝,凜冽的東風漸漸吹遠,暮春的時候, 附中進行了第一次的月考。思兔閱讀考試考兩天, 第一天考語文和英語, 第二天考理綜/文綜和數學。
最後一門數學考試考的姜錦茜筋疲力盡。
考試鈴一響,坐在最末尾的同學把試卷收了上去,她合了筆蓋之後整個人懨懨的趴在桌子上。
考場上的人零零散散的都走光了, 姜錦茜起身收拾東西也準備回自己的班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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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把筆裝回筆袋裡的時候,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了出來,拾起她的筆,放在筆袋裡。
姜錦茜猶疑, 轉頭望去, 是程敘之。
她臉上的表情立馬變得跟吃了屎一樣的難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拿起自己的東西, 扭頭就走。
程敘之的視線落在她離開的背影上,未幾, 蹙了蹙眉, 抬腿跟了上去。
姜錦茜低著頭,心情低沉的走回教室。
她全然不知程敘之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只要她一個轉身, 便可看到他。
等到了教室之後,發現教室里也沒有幾個人。考完數學都已經是吃飯時間了, 大概大家都吃飯去了。
姜錦茜被下午的數學虐的夠嗆,現下是一點胃口都沒有的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數學試卷。她有很多題都不會做, 趁這個時候,她想好好研究這些題目。
就在她蹙眉看題的時候,程敘之站在後門處,倚著走廊欄杆遠遠的望著她。
那時已近黃昏,陽光一點一點的垂下,將最後的繽紛灑落人間。橙色的光亮傾蓋大地,姜錦茜的身旁是偌大的玻璃窗,窗邊是只露出頭頂的綠色水杉。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的背上落下一塊又一塊斑駁的印記,襯得她整個人暖融融的。
程敘之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久久未動。
直到走廊處人聲漸消,她們班裡的人也都離開教室前去吃飯,程敘之不再停留,他沒有一絲猶豫的就走進了十二班的教室,走到了姜錦茜的身邊。
姜錦茜咬著筆頭一臉糾結的對著試卷看的時候,桌子上突然一片陰影照了下來。她抬頭看向來人,一看是程敘之,收回視線,當做沒看到他一樣自顧自的繼續看題。
程敘之在來之前就已經無數次的提醒過自己,別像那天一樣和她慪氣,別讓她不開心。你來見她,不就是想看她對著你笑嗎?所以,千萬別讓她不開心。
這樣想著,他長手一伸,拉了一旁的位置,在她邊上坐下。
姜錦茜雖是正眼都不給他一眼,但眼角餘光卻一直在偷偷的觀察著他。
看到他怡然自得的坐在自己身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左手倚著她身後椅背,右手放在桌子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桌子。
他氣定神閒,仿若這裡是他的教室一樣。
而自己卻心捏的緊緊的,連喘氣都小心翼翼。
姜錦茜覺得不對,這是她們班,她是坐在自己的班的位置上,她沒必要這么小心翼翼啊!她應該態度強硬的把邊上這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給趕出去!
對!
就是這樣!
姜錦茜掐了掐手心,把筆一扔,整個人往右偏,氣勢洶洶的瞪了程敘之一眼。
程敘之眼眸帶笑,嘴角微微上揚的看她,聲音溫和,語氣溫柔,「我聽說你們這次數學考試題目挺難的,需不需要我給你講解一下題目?」
啊……
姜錦茜一聽到這句話,立馬就偃旗息鼓了。
程敘之這人啊,真的很能打人三寸。
她瞬間萎了下去,半疑半惑的望著他,「你過來幹什麼啊?」
「給你講題目。」
「只是講題目?」
程敘之想了想,低笑一聲,沉沉的笑聲如低沉的大提琴般悅耳迷人,「給你賠罪。」
「賠什麼罪?」姜錦茜整個人扭過來,直坦坦的看著他,嘴角得意的彎著。
程敘之看著她神情如此愉悅,知道自己這樣做終於是對的了。
他說,「上次惹你不開心了,這次來給你賠不是來了。」
「嘖。」姜錦茜聽得心裡舒坦,眼睛不自覺的眯成一道縫。
她一臉得意,程敘之心裡又發癢,忍不住想逗逗她,可……她還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這樣笑。
他不就是想看到她對自己笑嗎?
——夠了。
程敘之伸手拿了支筆,掃了眼題目,審題飛快,腦海里立馬有了解題思路。
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著解題思路,又把易錯點和重難點給她標註了出來,教她怎麼用最簡單的方法解題。
姜錦茜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
————
漸漸地,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的目光都往這邊投來。
姜錦茜低頭做題,對此並未察覺。坐在她邊上的程敘之卻是一臉坦然的將這些好奇目光盡收眼底,他老神在在的坐在位置上,嘴角帶著微末笑意。迎著那些探究的目光,十分的坦然,沒有一絲的忸怩。
程敘之單手轉筆,另一隻手還是放在姜錦茜的椅背上,從某個地方看去,像是摟著姜錦茜一樣。
他的頭偏向姜錦茜那邊,等姜錦茜順利寫完一道題目的時候,他湊上去,拿過紙,掃視了一遍,最後,勾了下唇,說:「答的不錯。」
姜錦茜鬆了口氣。
她無力的趴在桌子上,撇了撇嘴,「為什麼我考試的時候沒想出來這種解題方法呢?」
「現在知道,也不晚。」程敘之耐心勸她。
「可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姜錦茜拿筆頭敲著桌面,像是把情緒都發泄在那兒似的,「這次月考我的數學能及格嗎你說?」
程敘之認真思考了一下,給了個答案:「有點懸。」
「餵——你!」姜錦茜作勢要打他,「你就不能騙騙我嗎?」
程敘之笑了一下,他搖頭,「大概是不能的。」他在她面前,所有的謊話都只能借著賭氣嗆她,因為他所有的謊話,都是為了掩藏一句,
——姜錦茜,我喜歡你。
他想了很久,覺得,在她面前,他不能再不誠懇下去。
他得用百分的忠貞與誠懇面對她。
以此來令她信服,他喜歡她。
姜錦茜鼓了鼓腮幫,滿臉頹意,「要是到高考我還是這個樣子,該怎麼辦呀你說?」
「不會。」
「什麼不會?」
程敘之:「會好起來的。」
他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口吻,落在姜錦茜的耳里,感覺像是在嘲諷一般,「你可拉倒吧,我這數學……怎麼可能好的起來?你還說不能騙我,結果呢,現在不就是在騙我嗎?」
「我沒有騙你。」程敘之伸手揉了下她的頭髮,「你有我,怎麼可能會考不好?」
「嗯?」姜錦茜迷茫的看著他,「什麼意思啊?」
程敘之手心微一用力,壓了她腦袋一下,「我教你數學,保准你一次比一次考的好。」
「切。」姜錦茜一把拉下程敘之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滿臉不屑,「你就使勁吹吧!」
「我說了,我不會騙你。」
「我的數學真的超爛的。」
「我的數學,每次滿分。」
「嗯……」姜錦茜有些心動,心裡又有點猶疑,「你知道嗎,有些人啊,他就是自己學的很好,但是他教的不怎麼行……」
「嗯,我不是那種人。」
「……你這麼自信啊?」
程敘之伸手指了指她卷子上的題目,英俊少年臉上露出幾分自信時,顯得神采奕奕的,「這些題目,我是不是教的很好,你一下子就聽懂了?」
「額……是。」
程敘之勝券在握,「那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有我在,你怕什麼。」
姜錦茜眨了眨眼,「你……真的要教我啊?」
「嗯。」他點了下頭。
姜錦茜心有餘悸,視死如歸的點了下頭,豁出去般說:「喂,你教我數學……該不會……想讓我給你幹什麼事吧?」
聞言,程敘之輕笑出聲。
姜錦茜一臉古怪的看著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程敘之抿了下唇,他搖頭,「我沒想過讓你給我做什麼事。」
「你會這麼好心?」
「就當做,日行一善。」他聲音微微上揚,略微帶了些不正經的語調,「怎麼了,不行嗎?」
姜錦茜:「……行。」
她眨了眨眼,朝他伸手,想和他擊個掌:「蓋章,蓋了章之後,不能反悔!」
程敘之垂眸,視線落在她白皙的掌心處,他低頭,勾了下唇,伸手和她擊掌。
「啪——」
「不反悔。」他說。
姜錦茜笑,「那你……每天給我補習嗎?」她搓了下臉,「但是你們班應該挺忙的……要不然,一周一次也是可以的。」
「把每天中午午休的時間騰給我。」他置若罔聞,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姜錦茜愣了一下,「午休嗎?你不睡覺,會不會很累?」
「你會不會累?」程敘之不答反問。
「啊,我不睡午覺的。」姜錦茜搖頭,她不喜歡睡午覺,趴在桌子上一睡睡大半個小時的,頸椎很累,所以她不睡午覺。
「那好。」程敘之拍板,「明天中午……我們去化學實驗室,你帶上你所有的數學卷子給我。」
「所有的數學卷子?」姜錦茜吃驚。
「對。」他得知道她薄弱的地方,好針對性的下手。
姜錦茜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待會把卷子整理出來。」
「嗯。」程敘之點了點頭,他看了眼時間,也是時候走了,起身想要離開,轉身的時候發現衣角被人抓住,他看著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彎了彎唇,「怎麼了?」
姜錦茜舔了舔下唇,「你沒有吃晚飯對吧,我請你吃晚飯,好不好?」
這下他有些驚訝了,挑了下眉,「你在關心我?」
「……」姜錦茜臉上浮出幾條黑線,「我只是感謝你,感謝你,知道嗎?」
程敘之的視線落在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上,五指纖纖,白皙如雪,嘴角浮現了一個淡淡的上揚幅度,「知道。」
知道女孩子的口不對心。
知道你對我的關心。
「那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姜錦茜倏地鬆開捏著他衣角的手,整理了下桌面上的試卷,一股腦的塞到了抽屜里。
衣服空空蕩蕩的,沒有了牽扯之後,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般懸浮空中。
程敘之的心,隨著她抽離的動作,空了一下。
————
食堂這個點已經沒有熱乎飯了,兩個人決定去學校的超市買盒便當解決一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姜錦茜解決完那些腦袋疼的數學題之後胃口大開,撕開筷子就開始嗷嗚嗷嗚的吃,相反,程敘之則是怡怡然的扯開筷子,他吃飯的速度很慢,細嚼慢咽的,並且舉手投足之間都流露出一股貴公子的氣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
姜錦茜雖然挺餓的,但是吃的卻不多。吃了小半份之後便放下筷子,去超市里買了兩瓶水過來,坐在程敘之的對面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她坐在程敘之的對面,目光直晃晃的落在他的身上。
看到他雖然動作慢條斯理,但吃飯的速度卻沒來由的快,而且舉手投足之間都矜貴的如書中的公子哥一般。
她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話,覺得十分的符合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或許……
或許他是個好人吧,姜錦茜想。
除了偶爾的嘴很欠揍,以及超級自戀之外,對她,他是個好人。
姜錦茜眼珠子一轉,下巴壓在礦泉水瓶的瓶蓋上,她問程敘之,「你為什麼突然想到給我補數學啊?」
「因為,你的數學,真的糟透了。」程敘之伸手拿過一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的時候,輕笑了聲。
姜錦茜瞬間不開心了,「給點面子好吧。」雖然他說的是實話,但是……也太不給她面子了啊!
程敘之嘴角漾出了微末笑意,他喝了一口水,「好。」
他改口:「想幫你。」
「哎?」姜錦茜歪了下頭。
程敘之眼眸帶著點點笑意,「我不過是想幫你,僅此而已。」
「真的假的?」姜錦茜眯了眯眼,「我怎麼還是覺得,你在騙我呢?」
「沒騙你。」程敘之無奈,伸手揉了下眉心,「我要是真騙你,你能察覺的出來嗎?笨。」
「也是……」姜錦茜點了點頭,過了幾秒,隨即反應過來,這丫的竟然拐著彎說她蠢,氣了,「餵——有你這樣的嗎?欺負人!」
程敘之笑著看她的反應。
以前似乎見到過一句話,說是越熟悉便越陌生,因為太過熟悉之後,對方的舊日美好都被生活中的世俗取締,鏡花水月終成黃粱一夢。
可他現在是與之相反的。
越是接近她,便越發覺得她可愛。
她的身上像是有種魔力,不知不覺的吸引著他的靠近。
見他半天沒說話,姜錦茜覺得奇怪。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不說話啊?」
「沒什麼好說的。」程敘之低垂著頭,心裡生了個邪惡念頭。
因為他最後終歸是要欺負她的,所以當下,反駁不了半句。
姜錦茜鼓了鼓腮幫子,看著桌子上的飯菜,問他:「你吃好了嗎?吃好了我們走吧。」
「嗯。」程敘之起身,將手裡的礦泉水瓶塞到姜錦茜的手裡,兩隻手拿起桌子上的便當盒,扔到了邊上的垃圾桶里。
姜錦茜等在一邊,等他走過來,動作熟稔的把礦泉水瓶遞給他,兩個人往教室走去。
暮春傍晚,風裹挾著淡淡的花香拂過鼻尖,柳絮在空中飄蕩,校園仿佛多了幾分柔和與溫柔。
令人心曠神怡。
姜錦茜的心情好了不少,走在路上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什麼,問程敘之,「我聽你的口音,不太像這邊人。」
江浙這邊的人說話,前後鼻音總有那麼一點點的不標準,而且r和l會有點分不清。但是程敘之說話的時候,平翹舌音分的很清楚,前後鼻音亦然,聽上去,不太像C市人。
「我是南城人。」程敘之側目,眼裡帶著溫柔笑意,那笑甚至比耳邊的十里春風還要溫柔百倍。
「南城人?」姜錦茜小小的驚訝了一聲,「你是南城人,你到這邊來讀書?」
「嗯。」
「好遠啊。」
「還好。」他嘴角帶著笑意,眉眼亦然,這一刻,他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深情。
「坐火車要坐十幾個小時吧?」姜錦茜陷入思考,「真的好遠啊……」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到了教學樓。程敘之的教室是在一樓樓梯口,他停下腳步,偏頭看她,「我到了。」
「哎?這麼快!」姜錦茜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朝他招手,「我走了啊!程敘之,再見!」
「再見。」他倚在牆上,目送她上樓。
她漸漸離開,如同那次見面。
一眼而過,便轉移視線。
那時她與他還不相熟,他也以為這場暗戀會無疾而終,等他離開C市回到南城,或許會遇到其他人,或許那些人會比她更好,或許他會愛上不是她的那個人。
可是,上天對他善良大方,幸得他撿到她的學生證,讓他能夠一點一點的向她靠近。
姜錦茜或許不知道,C市到南城的距離,對於程敘之來說並不遙遠。
遠的是,走向姜錦茜的距離。
路途遙遠,卻有車馬可乘。
但前路未知的方向,讓我手足無措。
程敘之垂眸,嘴角上揚,眼裡蘊著濃厚笑意。
他已經撥開人群,進入她的眼裡,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從她的眼裡,走到她的心裡。
那一天會很快。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