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程家小姐


  我醒來時,正值晌午,整座府邸早已恢復了早前的平靜。思兔sto55.com

  背上的疼痛似乎緩解了許多,但長時間的趴伏而眠讓我很不舒服,我忍著疼坐起身來,喊了人,一名面孔陌生的侍女便進了門。

  媛真昨夜去領罰之後便再也不曾出現在我面前,此時我又是在裴炎的院落,所以見到陌生的侍女著實沒什麼稀奇。

  洗漱,著裝妥當之後,侍女道:「郡主,老爺及各位大人都在議事廳等著您,您看……」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我和藹可親地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過去便是。」

  侍女鬆了口氣,忙上前攙扶我。

  到議事廳時,裡頭已經聚集了許多裴毅的部下,見我踏進門,他們紛紛見禮。

  我輕眸淡掃四周,嘴角雖含笑,心底卻十分不屑。這些人面上待我恭敬有禮,其實十分不屑於我,我面上雖待他們和善,背里亦是覺得他們虛偽。

  「滿兒,好些了嗎?」裴炎見我進來,率先迎了上來,不顧在場眾人的側目,支走侍女,親自攙扶我。

  我偏頭看了裴炎一眼,他天生有副好樣貌,身上那襲白衣襯得那張臉越發的器宇軒昂,也難怪這岩都城內的女子皆對他趨之若鶩。

  裴毅若有所思地看了裴炎一眼,待我入座之後,滿懷愧疚地跪了下去,道:「老臣大罪,昨夜行刺郡主的那幾個刺客見逃脫不了,都已服毒自盡,目前尚未查出幕後主謀。」

  「伯父這又是為哪般?昨夜那些刺客雖死了,但我相信伯父定會追查出幕後主謀。既是如此,您又何罪之有?」無意間磕到椅背,我低呼了一聲,裝得柔弱萬分。

  裴毅道:「郡主如此寬仁,老臣當真羞愧萬分。」

  「伯父切莫再這麼說,否則滿兒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我輕輕嘆了口氣,瞬間紅了眼眶,道,「昨夜若非你們及時趕到,我怕是早已命喪賊人手中,現在想來依舊後怕不已……」

  我這一哭,堂下那些平日只知行軍打仗的大老粗頓時不知如何是好。裴炎掏了手帕遞到我面前,我接過擦了擦眼淚,哽咽道:「興許我當真不該回岩都,從前我在村中雖過得清貧,卻怡然自得,何須擔心會有人提劍上門尋我麻煩?」

  這般沒志氣的話一出口,堂下立刻有人怒道:「我們軍中多少將士都在為郡主拼命,而郡主卻只顧自身安危?」

  說話的那人名喚王功權,此人脾氣暴躁,經不起激,卻勝在忠心,而且也有些擔當,故而裴毅頗為看重他。

  他的話讓我不由得又在心底嗤笑了一番。

  軍中那些將士確實是在拼命,但我不過是個讓那些將士拼命的由頭罷了。

  裴毅順勢起身喝道:「王功權,在郡主面前怎可如此無禮?自行去領二十軍棍!」

  王功權不服氣,還想說卻被同僚勸住,最終在裴毅的眼神壓迫下去領罰。我淚眼矇矓地望過去,哭哭啼啼,廳內氣氛頓時僵了下來。

  遂有人打圓場道:「郡主乃弱質女流之輩,昨夜又受了大驚嚇,此番言語失措也是情有可原的。」

  裴毅摸了摸鬍子,再次愧疚道:「說來都怨老夫,精心部署卻仍讓那些賊人嚇到了郡主……」

  又有人道:「裴帥此言差矣,如今的賊人花樣多,再精密的部署亦有難擋一二之時,您無須介懷。」

  其他人不想步王功權下場,聞言紛紛出言安慰。

  裴毅轉而向我,道:「郡主,老臣……」

  我兀自擦著眼淚,道:「伯父您別說了,此事當真怨不得您。倒是我,若我膽子能大些,也不會受這般大驚嚇。」

  「老臣多謝郡主體諒。」裴毅頓時老淚縱橫。

  我從指縫中偷偷看他,心道他演戲的本事與我相比倒還略勝一籌,方才我為了擠出淚,可是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他卻能說哭就哭,倒真讓我有些佩服。

  我漸漸收了淚,紅著眼兒望著堂下眾人:「昨夜那一嚇當真不輕,滿兒到現在還記憶猶新。裴伯父,滿兒想歇息幾日,近來就不來陪諸位叔叔伯伯議事了,您意下如何?」

  裴毅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斂了哭腔,轉而問其他人,道:「不知道諸位意下如何?」

  平心而論,裴毅待我確實不錯,念在我父王與他的交情上也確有幾分真情實意在,但他太有野心,我在他心中比不過權勢,否則他也不會用盡手段來糊弄我。

  自我來到岩都後,裴毅便讓我去議事廳聽他們商討要事,事事都要問上一句「郡主意下如何」,他此舉不過是為了博一個名聲,好讓人覺得他並非貪權勢之人,而一心一意地為我,為我們秦氏江山。

  堂下這些人都是他的親信,雖敬重我的身份,卻更願意聽從裴毅的指揮,早在我每日共同議事之始,這些人便不甚滿意,他們都不願意讓我這懦弱無能的女流之輩來摻和大事,但裴毅堅持如此,他們也只得服從。

  我無能至此,那些將士早已受不了,我親自開口自請卸任,他們自然是高興萬分,又怎麼會阻攔?

  「郡主既受了大驚嚇,歇息幾日亦是正常的。」

  「甚是甚是,郡主當好好休養。」

  不知誰開了頭,引來其他人一片贊同。

  裴毅見眾人紛紛表態,遂道:「既然如此,郡主便在府中好生休養,其他雜事就無須再過問了。」

  我頓時破涕為笑,欣喜萬分道:「伯父此言可當真?」

  裴毅拱手低頭,道:「自然是真的。」

  其他人見我這般沒志氣,都不願再與我說什麼。我也不惱,反而笑得越發燦爛,道:「對了伯父,媛真呢?我今日沒見著她,倒開始想她了,回頭你讓她回來伺候我吧!」

  裴毅連忙點頭:「老臣知道了。」

  我十分滿意,伸手扶著額,低嘆道:「也不知道怎的,竟覺得有些頭暈,請各位叔叔伯伯原諒滿兒失禮,滿兒先行告退了。」

  他們見我沒用至此,已不願再與我說話,巴不得我趕緊離開,紛紛恭送,我嬌弱萬分慢吞吞地揚長而去。

  早在離開小村子時,我便知道要想安然無恙地活下去,只能藏拙,選擇裝傻充愣,當一個無能的女流之輩。可惜裴毅也不是省油的燈,到目前為止他並未真的相信我。

  我有時會想,如果當初裴炎沒來找我,我仍是一個小村姑,興許我如今無須這般虛偽對人,無須小心翼翼以求自保。

  可追根究底,只能怨恨這世道太亂。

  誰讓我們生在亂世?

  在岩都這個地方待得越久,我當真越發的虛偽。

  我居住的小院早已恢復如新,絲毫看不出那場激鬥留下的痕跡。因我指明要媛真服侍,故而回到院子時媛真便又出現在我面前。她雖表現得十分自然,但到底是受了重罰,渾身上下傷處不少,行動也不如之前利索。

  她低眉順目,一副小媳婦的模樣,可惜我對她知根知底,她這般模樣看在我眼中並無絲毫值得憐惜之處。

  身在元帥府,我能信得過的人本來就只有自己,就算換一個侍女,也無法改變我被人監視的命運。

  即使不是媛真,也會是別人。

  我之所以讓她回我身邊伺候,只是因為習慣了她。

  如此,便過了一個月。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休養,媛真身上的傷漸漸康復,行動比之前靈活了不少,而我,自打不用再日日上議事廳報到之後,整個人變得慵懶了許多。

  午後我躺在院子中的小椅上,微風縷縷,院子中那棵老樹在風中晃動著綠葉,沙沙作響。

  媛真不知從哪兒搬來了一盆蘭花,養得極好。

  我隨手將手中的書冊丟在一旁,問道:「這花打哪兒來的?」

  媛真笑道:「花是公子派人送過來的,說是剛從一個汴京商人手中買下的,特意拿來給郡主賞玩。」

  我撇嘴道:「鋤草種菜我倒是會,花兒這種東西太嬌貴,我養不來。你尋個機會把它送走吧!」

  媛真斂眉,又抬首笑道:「郡主,這花雖嬌貴,卻也比不上您嬌貴,這花,既是送您的,自然就是您的,您就算養不活,公子也說不得什麼呀。」

  總之,就是不願讓我將那花送回去給裴炎。

  我看了看那盆蘭花,最後還是讓媛真尋個地方安置它。

  媛真以為我清高,不願去碰裴家人給的東西。

  其實不然。

  我吃住全靠裴家,一直都是心安理得,裴家需要我,所以裴家養著我,伺候著我,各取所需罷了。

  只是蘭花太過嬌貴,我對嬌貴的東西素來沒什麼好感……雖然昔年我也曾嬌貴過。

  媛真剛抱著蘭花退下之後,有兩日不曾出現在我面前的裴炎竟出現了,他進門時候嘴角含笑,看起來心情甚好。

  他上前幾步,撿起掉落在地的書,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隨手翻了翻,道:「滿兒,這種雜書,看太多不好。」

  那是一本坊間流傳的愛情小說,講小兒女之間的纏綿悱惻,書不知是媛真從哪兒找來的,閒暇時拿來打發時間倒是十分不錯。我笑了笑,道:「你送來的蘭花我瞧見了。」

  「你喜歡嗎?」裴炎提到蘭花笑得越發燦爛,「我記得小時候你到我家來玩耍時,見我娘種的一盆墨蘭開得很美,就鬧著要抱回家。我娘送了你之後,你不肯讓下人碰它,硬是要自己抱回去,結果不小心將它摔到了地上……」

  裴炎說的事我還有些印象,卻記得不太清了。我偏頭,見裴炎想起了小時候的趣事,正興致勃勃。

  相比之下,我顯得冷漠許多,我雖面帶笑容,一副大為贊同的模樣,可私下卻又是另一番模樣。

  「可惜,那花最後還是沒活成。」裴炎萬分感慨。

  「的確是可惜了。」我附和。

  他見我如此,又興致勃勃地說起養蘭花的法子。

  小時候裴炎雖膽小懦弱,卻也不愛這些花花草草,更別提養花了,可今日聽他說起養花經,甚至比那尋常花匠還要強上幾分。

  他是個謹言慎行的人,唯有到了我這兒時話會多一些,我睜著眼一副聽得極為認真的模樣,實際上他的話我並未聽進多少。

  我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眼前這張臉上依稀還能看出小時候的模樣。

  現在的裴炎變成什麼樣我並不清楚,但他可以冷血無情地下令屠村,可以毫不念情分不顧媛真的死活而讓她頂下保護不力的罪名,無疑是個狠辣的人。

  這十多年,裴毅將他教導得極好。

  他已經不再是從前跟在我身後膽小怕事的裴炎了。

  院子外頭忽傳來嘈雜聲,其中有女子清脆悅耳卻又極為蠻橫無理的聲音,不僅打斷了我的冥想,亦打斷了裴炎的侃侃而談。

  我喚媛真前去探情況,卻聽到院門被人用力推開的聲響。

  待媛真回來復命時,已非獨自一人,身後跟了一對主僕。

  走在前頭的女子模樣兒嬌美,一身粉色長裙,將那張臉兒襯得明艷動人,神情十分倨傲,她的侍女低著頭,唯唯諾諾地跟在身後。

  裴炎看到那女子時,竟飛快地皺了下眉頭。

  我頓時來了精神,手支著頭,心想,這回該是有熱鬧看了。

  那模樣嬌美的女子叫程婉玉,年方十七,正是青蔥般水嫩的年紀。她的父親程祟是裴毅手下最得力的幹將,是那群將領中最得裴毅看重的,故而裴毅對她也頗為疼愛。且,她與裴炎自小一道長大,青梅竹馬,早已對裴炎芳心暗許,家中長輩皆樂見其成。

  她平日裡多在元帥府中走動,可惜我在此地住了這麼久,加上這一次,單見過她兩次。前次我與她相見,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表現得甚為恭敬,卻掩不住眸中的不善。

  程婉玉見了裴炎,喜形於色,笑得極為甜美。她起身上前,在裴炎面前停下,道:「炎哥哥,我找了你好久,原來你真的在這兒。」隨即又變臉憤恨地掃了媛真一眼,「現在的狗奴才一個個真是沒眼色,明知主子在這兒還非得睜眼說瞎話。」

  早前媛真侍奉在裴炎身邊時,多少有讓她不喜之處,這話雖不是針對媛真,卻可以看出她極為討厭媛真。

  我看向媛真,她低斂著眉目,面上十分恬靜,並未將程婉玉的話放在心上。

  想來這程婉玉為人甚是失敗,連媛真這等侍女都沒將她看在眼裡。

  媛真名義上雖是我的侍女,但我與她都很清楚,她是裴家的奴才,而非我的。此番看著程婉玉對媛真冷嘲熱諷,我興致勃勃地隔山觀虎鬥。

  程婉玉見裴炎沉默不語,指著媛真說道:「炎哥哥,這小賤婢都已經不在你身邊服侍了,為何還三番兩次地阻攔我來見你?這般不知尊卑不知禮數的奴才,我們留著有何用?你該將她趕出府去!」

  她尚未到來時,裴炎神情愉悅,而此時他的臉上早已沒了笑意,眸中隱隱透著不耐煩。他低聲呵斥道:「婉玉,郡主面前,休得放肆。」

  此言一出,程婉玉便惡狠狠地瞪向我,那眼神似是要將我撕碎。

  裴炎朝我勾了勾嘴角,再次看向她時又冷了臉,看起來頗為威嚴:「媛真是郡主的侍婢,你辱罵她與辱罵郡主有何分別?程叔怎麼將你教得如此不懂尊卑不分輕重了?立刻向郡主賠禮道歉!」

  我有些驚訝地看向裴炎,他卻表現得極為無辜,好似剛才那些話並非他說的。程婉玉憤怒不甘又妒忌的目光讓我猶如芒針在刺,不由得在心頭暗罵裴炎混帳,好端端地卻將戰火燒到了我身上。

  我輕咳一聲,正琢磨著該說些什麼,卻被程婉玉一陣搶白。

  程婉玉指著我問裴炎:「你為了她罵我?」

  我看著眼前那蔥白玉指,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在心頭低嘆了一聲。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我這雙手因長年勞作,雖修長整齊,比之程婉玉,卻顯得粗糙黝黑了些。

  裴炎也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滿,仍低斥道:「尊卑有別,你見了她不行禮也便罷了,又怎能在此地如此放肆?若傳到你父親耳中,可不是單純訓斥你一頓這般簡單!」

  若說程婉玉先前尚且忍得住脾氣,聽了這話之後算是怒火中燒了。她也顧不得什麼閨訓,將平日的教養拋之腦後,尖聲道:「郡主?她算個什麼郡主?不過就是個孤女,要不是裴伯伯憐憫她將她尋回,她如今不過是小山坳中的村姑。自從她來了之後,炎哥哥你就對我愛搭不理了——從前你不是這樣的!」

  裴炎頓時變了臉色,微微抬高了聲音,道:「婉玉,還不快住嘴。」

  我不知裴炎是真心護著我,還是擔心那話壞了裴家在我身上的一番苦心經營,或許二者皆有,但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這舉動看在程婉玉眼中,便是他一心想護著我而不顧她的感受。

  程婉玉怒極,冷笑道:「這天下,是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苦苦打下的,他們秦家人不過是坐享其成!如果沒有那些將士拋頭顱灑熱血,這天下早就不姓秦,而姓了周!」

  她走到我面前,俯視著我,神色張揚,倨傲無禮:「一個二十幾歲卻尚未婚嫁的老姑娘,文不成,武不成,又沒什麼腦子,不過就是個淺薄的村婦,名義上被人稱為郡主又如何?她有什麼值得我敬重的地方,有什麼值得我彎腰的地方?」

  若此番被她如此鄙視的人不是我,我定會為這番話鼓掌!

  被人如此羞辱,我若還有點脾氣,就該立刻起身給程婉玉一巴掌。可我忍習慣了,並不想就這麼毀了辛苦營建出的柔弱表現。而今日引起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又是裴炎,既有他在場,我想我無須出手,且看他如何處理。

  我坐起身,滿臉委屈地看著裴炎,緊緊咬著唇不說話。

  裴炎手緊握成拳後又鬆開,神色異常難看,卻又礙於長輩的關係不好太過放肆,再次低喝道:「婉玉,你別太過分了,元帥府豈容你這般撒野?」

  他這話無疑火上澆油,程婉玉氣紅了眼兒,卻又不願對著心上人撒氣,我只得再次中招。她推了我一把,恨恨說道:「裝什麼委屈?我說得又沒錯,你若真有本事就回你的汴京去啊,何必留在元帥府礙別人的眼?」

  若不裝委屈,豈不是暴露了本性?我在心頭嗤笑一聲,自懷中掏出手帕,輕拭眼角,起身朝裴炎輕忽忽地笑了一笑,道:「我秦滿兒再是不濟,也不願丟了秦氏一族的臉面。或許她說得對,我的確不該留在這兒任人羞辱。」

  說罷,起身便要走。

  程婉玉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用,怒意稍稍退了些。

  我路過裴炎身側時,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裴炎是習武之人,手上的力道比尋常男子還要重上幾分,輕而易舉便抓疼了我。

  「放手。」我冷冷地看著裴炎。

  裴炎呼吸一緊,卻不願放手,將我的手腕攥得緊緊的,輕聲哄道:「滿兒乖,你一向不愛與人置氣的。」

  我拼盡全力掙脫他的束縛,狠狠咬了自己的舌頭一下,疼得眼淚直流,看起來委屈十足,道:「難道我今日所受羞辱還不夠嗎?裴炎,我秦滿兒再不濟,也不會乖乖站著任由一個下人之女來羞辱自己。」

  「你說誰是下人?」程婉玉暴跳如雷。

  我淚眼矇矓地看向她,臉上卻掛著笑:「你們程家,本就是裴家的奴才,我說你是下人之女又有何錯?」

  「你——」程婉玉在我的挑釁之下,已經忍不住小姐脾氣。

  她揮手向我,眼看那巴掌即將落在我臉上,我下意識閉上了眼。我本可以躲,卻不願躲,若我受了這一巴掌,那麼今日之事我便占據了優勢。

  可惜,預想中的疼痛感並未出現。我睜了眼,只見裴炎穩穩噹噹地抓住了程婉玉那隻急欲行兇的手。

  程婉玉自幼被嬌寵長大,從小到大裴炎都禮讓她三分,而今裴炎為了護我讓她大大地丟了臉面,慍怒之下又想撒野,卻聽得啪的一聲,她的右臉上便多了一道五指印。

  竟是裴炎對她動了手。

  她滿臉不敢置信地望著裴炎,淚像玉珠般不斷滾落,嗚咽道:「炎哥哥,你為了她打我……你怎麼可以打我……」

  裴炎冷笑一聲,對媛真說道:「把她丟出去。」

  「等等。」我的話讓媛真頓時住手。

  我走到程婉玉面前,看著她。

  若她生在尋常人家,可還會如此囂張跋扈?

  許是我毫不遮掩的視線讓她惱羞成怒,她伸手重重地抹淚,恨恨地瞪著我,道:「看什麼看?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餵狗!」

  我笑了笑,抬手,又往她的左臉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約莫比裴炎方才還要用力些,竟讓我的手心不住地發麻。

  程婉玉當然沒有想到我會打她,她的臉上火辣辣的,整個人已經愣住。

  不單是她,裴炎也愣了。

  我揉了揉發疼的手心,瞥了媛真一眼,道:「還不快把她丟出去?」

  媛真得了話,二話不說,便上前拖住程婉玉的手,不容反抗地將她拖出了我的院子。

  院門早已被關上,任由程婉玉在外頭如何鬧騰,都拍不開那扇門。

  過了一會兒,她的叫囂聲漸漸弱了下來,哭聲亦越來越遠,想來是找人哭訴去了。

  她這一走,熱鬧也跟著被帶走。

  我原以為她能鬧得更大一點,卻不想她就這麼哭著走了,頗為可惜。

  裴炎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我心頭一顫,怕他看穿了我長久以來的偽裝,末了卻聽他笑道:「滿兒當真還同小時候那般……如此甚好。」

  小時候的我?

  裴炎的話讓我微微一愣,隨即又安了心。

  小時候的我,在眾人的嬌寵之下長大,若論刁蠻任性,我比程婉玉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時裴炎喜歡跟在我身後,像我的小尾巴一樣,我見不得別人欺負我,也容不得別人欺負裴炎,那些小玩伴見了我皆是能躲便躲。

  這麼鬧騰了一陣,我開始哈欠連連,裴炎卻起了興致,喋喋不休地與我說起小時候的事情。

  我心頭埋怨萬分。

  為何裴炎對別人都是一副貴公子的做派,雖未做到沉默寡言,卻也十分有格調,極少像在我面前這樣聒噪。

  我暗暗打量裴炎,最終在心底幽幽嘆了一口氣。

  程婉玉今兒受了這等委屈,自然不會就此輕易作罷。她既哭著跑走,想必會去找人哭訴,這事兒遲早是要傳到裴毅等人耳中。

  我極為耐心地等著,傍晚時分,裴毅那老匹夫便登門造訪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