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君子好逑


  府中的僕役們已經點上了燈,天色雖漸晚,但在燈火的映照下,院子中並不昏暗,雖不若白晝那般明亮,卻也足夠將周遭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思兔sto55.com

  我本是坐在院中,聽聞裴毅來訪,便進了屋。

  裴毅進來時,一言不發,便跪了下去。

  s t o 5 5.c o 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古人常言男兒膝下有黃金,但裴毅奉行的卻是「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以他將這跪禮拿捏得極是火候。

  比如此刻,他一進門便跪,連緣由都未說明,若他此番是為程婉玉的事兒來的,那他便能化被動為主動。

  待媛真上了新茶,我方起身上前去扶裴毅,道:「裴伯父這是怎麼了?」

  裴毅跪地不起,老淚縱橫,道:「老臣死罪啊……」

  「伯父,有什麼話你起來說便是,您是長輩,這般跪著讓我著實有些為難。」我又裝模作樣扶了兩次,他仍不肯起身,我也不再勉強。

  他又羞又愧,道:「郡主,老臣真沒想到婉玉那孩子竟會……竟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與我所想一致,他確實是為程婉玉而來。

  我瞥了門口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嘆息道:「伯父,想來該是我的錯。她說得很對,我不過是一介孤女,離了裴家,離了裴伯父,便什麼都不是。如今已經不是我們秦家的天下了……」

  說到這兒,我發了狠,用力將長長的指甲掐進肉里,終於擠出了兩行淚,隨即掏出繡帕裝模作樣地擦拭著眼角,委屈無奈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哭腔:「若是當初伯父不派人尋我,讓全天下的人都當秦滿兒已經死了,那該有多好?如今皇族正統血脈中只餘下我這根獨苗,我又是女兒身,打小學的便是刺繡彈琴的活兒,不懂行軍作戰,亦上不得戰場。誠如程家小姐所言,這千萬將士拋頭灑血打下的江山,與我又有何干係?我不過是命好,生在了秦家……可是誰又知道,我多麼希望自己不姓秦?我若不姓秦,今日便不用待在這兒任由她侮辱,且毫無回嘴之地……」

  裴毅哭腔未逝,聽了我這般話,頓時淒淒哀哀地哭喊道:「郡主此話讓老臣深感惶恐,老臣大罪,老臣罪該萬死!」

  他會演戲,我也會。我拭了拭淚,道:「今日本就是程小姐與我之間的摩擦,若要論對錯,那也是她與我之間的事,與其他人並無干係。伯父起身吧,你這樣若是外人見了,定會覺得我這孤女不知好歹不分輕重仗著身份欺壓他人。」

  話已至此,裴毅當然順勢起身,臉上羞愧之意猶厚,道:「郡主無須擔心,婉玉那不懂事的丫頭我已經帶來了,她就在外頭,我這便讓她到您面前認錯,要打要殺,全憑您一句話。」

  說完大力地拍了拍手,在屋外候著的程家父女不知何時已經進了我的院落,這時走了進來。走在前頭的程祟冷汗淋漓,一臉菜色,想必是在裴毅那兒吃了苦頭,而他身後的程婉玉,臉色慘白,走起路來步伐不穩,極為吃力,約莫是受了傷。

  不過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

  戲演到了這兒,我自然要繼續下去,委屈之時不忘哽咽幾聲。

  裴毅怒道:「還不快快跪下向郡主賠罪?婉玉,你一個姑娘家,如此任性妄為,還在郡主面前這般放肆沒規矩,平日的閨訓呢?這以後誰家的兒郎敢娶你?」

  這話說得當真狠,明著是在責罵程婉玉,暗地卻是在威脅她若今日這事兒處理不好,她嫁給裴炎一事便沒了指望。再則,這副愛之深責之切的模樣也是表現給我看的,無非就是希望我看在他的面子上饒了她。

  因他那一聲喝,程婉玉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頓時委屈更甚。

  她早先當著裴炎與下人的面挨了我一巴掌,丟了面子,後又被父親和向來寵愛她的裴毅強押著來與我認錯,可謂又丟了里子,所以她不肯低頭。

  我覺得她其實空長了副好模樣。不管她今日是否願意,她都必須向我低頭。我再不濟,還有一個郡主的名頭,雖無權無勢,但這個名號卻是裴毅目前所仰仗的,所以今日冒犯我的人即便是裴炎,他仍會站在我這方。

  比起程婉玉,她父親程祟倒是上道得多,他雖魯莽,卻也知道進門就跪定沒錯這樣的道理。我不明白的是,在這種亂世能混到這地步的人,怎麼會嬌寵出這麼一個口無遮攔、蠻橫無理的女兒?

  「子不教,父之過。小女此番冒犯了郡主,都是因臣管教不嚴,請郡主責罰!」程祟趴伏在地,不肯抬頭。

  他平日也是極為好面子的人,這會兒卻礙於裴毅的壓力不得不向我請罪,心頭定是憤憤不平。畢竟,現在在他們這些刀尖上行走的人眼中,裴家才是他們服從的對象。

  我看向程婉玉。

  她正低著頭,我雖看不到她的臉,卻看到她那用力緊握成拳的手,那力道不難看出她正在努力隱忍,顯然還未意識到自己的錯。

  每個人立場不同,對與錯自然也是不同的。

  她會如此憤憤不平,一是因為裴炎;二是因為裴毅與她的父親。這些人平日都是寵愛她的,從未像今日這樣讓她受了委屈後還咬牙吞下,更遑論這會兒她還得伏跪在我腳下與我賠禮道歉。

  若我大度,或者我需要裝得大度,我大可在這情形下一笑而過,但我這人從小到大缺點甚多,睚眥必報便是其一。

  所以……我的視線自程婉玉身上移開,哽咽道:「程將軍秉著慈父之心為女兒求情,竟無端讓我心生艷羨之意。若我父王還在的話,他定也像程將軍這般護著我,決計不會任人辱罵於我的——裴伯父,你說呢?」

  趴伏在地的程祟身子顫了一顫,仍趴伏著不敢抬頭。裴毅見我這般,發現這事兒能否收場還得看程婉玉的態度,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婉玉,向郡主賠禮道歉。」裴毅斂了早前的哭腔,這話平靜中夾雜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程婉玉原本極為抗拒,瞥見他的臉色後又柔順了下來,雖尚未開口,卻讓人覺得她已經服軟。

  我本也是這麼以為的。

  可就在這時,裴炎來了。

  程婉玉見了他,方才的低眉順目頓時一掃而空,咬著唇瓣含淚欲涕的小模樣瞧在人眼中,當真楚楚可憐。

  裴炎卻當沒瞧見,低頭專心地喝茶。

  我也不急,可是程婉玉急了,她甚至不顧還跪在身側的父親,騰地站起身,憤恨又委屈地質問裴炎:「炎哥哥,當時她罵我是下人之女,又打了我,你都看到了不是嗎?為什麼你還偏向她?為什麼你們都護著她?」

  天色越發的黑,屋裡的燈再亮,也比不上白晝。

  程婉玉身側不遠處點著一盞燈,燈火映照出她的面容,紅潤光澤,全然看不到早前被打的影子。

  本以為事情快要收場,她又這麼來了一句,裴毅的臉色立刻又變了。程祟不再伏跪,抬了頭想著法兒扯她,她卻不管不顧,憤恨地看向我,尖聲道:「憑什麼你一來便搶走了原本屬於我的一切?你一來,炎哥哥就不願再理我,每日都讓人擋著不願見我,我想見他一面甚至都得像那些下賤的僕役低頭!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若沒有你,這些都不會發生。可笑的是爹和裴伯父還讓我向你賠禮致歉。憑什麼?就憑你那個虛有的郡主名頭嗎?郡主又如何,你連早年在京中的傀儡皇帝都不如——」

  清脆的聲音讓我拿著茶杯的手抖了一抖。

  程祟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用力地甩了程婉玉一巴掌,程婉玉捂著臉,眼淚決堤而出,已經接近歇斯底里。她朝程祟哭喊道:「連你也打我……從小到大你從未對我打罵過一句,可你今日卻為了一個外人打我……」

  「逆女,你當真太放肆了!」程祟氣得臉色通紅,「快向郡主認錯,否則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不單是他,裴家父子的臉色亦不好看。

  程婉玉順手抓起一旁的茶杯重重地摔了下去,瓷器摔在那大理石地板上,剎那就四分五裂,有一小塊碎片彈了起來,濺落在我手上,戳出了一道小口子,頓時就見了血。

  是有些疼,但這點疼其實算不上什麼,我並不嬌貴。

  裴炎卻變了臉色,他一個箭步就到了我身邊,不顧他人的眼光抓著我的手查看傷口。

  不過是輕傷,無大礙。

  即便如此,屋中見證了這一事情發展的人都覺得程婉玉該為此負責。我無意間一瞥,碰到了裴毅的視線。他將裴炎的舉動看在眼底,連帶著看我的眼神都變得有些詭異複雜。

  裴炎不知何時拔出了佩劍,森冷的劍尖指著程婉玉,只消再向前一丁點兒,便能刺穿她的咽喉,冷冷地看著她,眼中那種冷漠足以刺穿她的心:「道歉。」

  他出劍的速度極快,之前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他會有此舉動。我從程祟的眼中看到了一瞬間的驚慌,卻並無對裴炎的不諒解,因為他疼愛這個女兒的同時亦忠心於裴毅。

  這些人當中,程婉玉最看重的還是裴炎的看法,她望著裴炎的視線從不敢置信到恐慌,再到絕望。

  「懇請郡主原諒婉玉今日的無禮之處。」她跪在地上,膝蓋似乎無意間跪在了碎片上,血染紅了衣裙卻不覺得疼。

  她的識相讓在場的人都鬆了口氣,我起身走上前去,伸手去攙扶她,道:「無心之過,我自不會去計較那些有的沒的,程小姐這性子倒與我纓妹妹有幾分相似,可惜她……」

  程婉玉看著我的眼神猩紅猙獰,像是要把我撕碎那般,卻順著我的攙扶起了身。

  這樣的眼神竟讓我覺得有幾分壓迫感,妒忌的女人當真可怕。我鬆開她,道:「裴伯父,你們就別怪程小姐了,她受了傷,不如就讓裴炎送他回去歇息吧!」

  裴毅與程祟皆是一喜,裴炎卻不肯,我笑道:「那就讓我送程小姐好了,她讓我想起了纓妹妹,我也想與她多說幾句話。」

  聽我這麼說,裴炎立刻上前,輕巧地將我與程婉玉分開了些,道:「還是我送婉玉回去吧!」

  程婉玉似喜又悲,最終還是跟在裴炎身後離開。

  程祟也離開之後,屋內單剩我與裴毅兩人,媛真守在院子外,沒有接到命令她不會輕易進來。

  若是往日,裴毅不會在我這裡多留,這會兒他沒走,便是有話要私下與我說。

  他尚未開口,我當然不會自找麻煩。

  果然,等了片刻,他就開了口:「裴炎他……欲娶郡主為妻。」

  我為之一愣。

  人皆有七情六慾,又善於虛情假意。

  很早之前我也曾懷疑過裴炎的用心,以為他靠近我不過是為了籠絡我心,好讓裴家的勢力再次壯大。久了之後,發現他並非只是為了籠絡我,我又覺得他不過是顧念幼時的情分而格外地關照我。

  可現在,裴毅卻告訴我……裴炎他,想娶我?

  我並不願將一切想得太過複雜,然,我受制於裴家,被迫依賴於裴家,裴家所有的人,在我的眼中,任何的好,都是帶著目的的。

  我心下揣摩著,想從裴毅臉上看出點什麼,來來回回打量了幾次,卻不見他露出任何喜悅之意。

  就在我盤算著如何才能明哲保身之時,裴毅卻開了口,道:「裴炎配不上郡主。」

  他的話讓我驚訝更甚。

  興許裴炎想娶我是發自內心地喜歡我,但明眼人不難猜到這一想法背後的利益關係。若裴炎真能順利娶了我,對裴家大益而無害——我嫁入裴家,裴家無疑有了更多的籌碼,日後既不必憂心其他人對我有所企圖,也無須擔心我會捨棄裴家,一舉兩得。

  如此好處,他又為何不贊同裴炎娶我呢?

  「郡主乃金枝玉葉,當配人中之龍,裴炎不過上人之資,實非良配。再者,裴炎雖喜歡郡主,郡主卻不見得喜歡他,不是嗎?」

  裴毅說得十分清淡,我卻覺得屋內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這話在我聽來,意思再明顯不過。無非就是我配不上裴炎,只因我待裴炎不若裴炎待我那般赤誠。

  我無法反駁。

  我忽又想起了裴毅先前說話時的模樣。

  往日他與我說話,即便是在演戲,也能做到以我為尊,從不給人留下話柄,然而他說裴炎想娶我時,卻絲毫未偽裝,語氣平淡,大大不似平日的態度。如若不是他的話對我造成的衝擊太大,我也不至於在驚愕之中忘了考慮這些細節問題。

  他之所以搶在裴炎之前告訴我裴炎想娶我這一消息,怕是為了警告我吧?

  門外忽然傳來嘭嘭的敲門聲,我從思緒中回神,再次看向裴毅,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媛真自門外說道:「公子命人來請元帥和郡主前去用膳。」

  裴毅順勢起了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道:「郡主是聰明人,亦是個明白人,這樣的人一般都知道如何做出更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我想了想,問道:「若我與裴炎兩情相悅,你也不會讓他娶我,對否?」

  「老夫猶記得,昔年齊王曾為郡主定過親。」裴毅的視線定在我身上,盯著我瞧了瞧,體貼萬分地說道,「今日被婉玉那丫頭鬧了一番,想必郡主也累了,依老夫看,就讓媛真將晚膳送到房裡……郡主意下如何?」

  「就照伯父的意思吧!」

  看著裴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我頹然地靠向椅背。

  方才我與裴毅的一番交鋒,無疑是敗得一塌糊塗。往日我總以為自己偽裝得很成功,現在看來卻似跳樑小丑那般,裴毅今日之舉無疑是給我提了個醒,日後我當越發小心。

  至於裴炎……我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之後我等了又等,裴炎卻一直都沒出現在我面前,他不出現,我安心之餘又難免多想,後來卻是媛真似有意似無意地說起,原來他去了鄰城,要過些時日才能回來。

  裴炎回來時,已是秋末。

  秋末的岩都城已有了初冬的微寒。年幼時,我極為畏寒,後來落魄被大叔撿回去後,時常勞作,久了也就變得不那麼畏寒了,可如今到了此地,被嬌養了一段時日又得了那富貴病,這冬日還未到,我卻覺得冷。又因我不喜歡穿得太厚重,索性就躲在了屋中,平日三餐又有下人送至屋內,我也懶得再踏出房門一步。

  裴炎見到我時,我正臥在軟榻上看書。

  他進了屋,見屋內太過暖和,笑道:「滿兒,今天當真那麼冷?」

  看他那模樣,顯然還不知那日他送程婉玉離開後發生的一切。我心頭複雜萬分,卻只能裝作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見我不答話,裴炎忽然笑得有些神秘,道:「我要送你份好禮。」

  侍女將東西端了上來,放置在托盤上的是件雪白的狐裘,毛色極好,光看著就讓人覺得它摸起來定十分舒服。

  「看起來很暖和,冬天用正合適。」我讓媛真收下了狐裘,向裴炎道了謝,輕巧地帶開了話題,儘量讓自己忘了當日裴毅與我說的話。只要裴炎沒有親口與我說想要娶我,我便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你這些天上哪了,都見不著人。」我道。

  「父親讓我出門辦了點事兒。」裴炎愣了一下,隨即笑開。我一直都知道裴炎笑時極好看,但此刻他的笑容卻無端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他。他將臉湊到我面前,「滿兒,你可是想我了?」

  「你多想了。」我沒好氣地用書隔開他。

  他聽了卻越發得意,越發堅定了那想法。我乾脆拿書擋住自己的臉,見我如此,他才坐了回去,喝茶之餘不忘一直盯著我。

  書雖擋住了我的眼睛,但我仍能感覺到裴炎的視線。他的存在時不時讓我想起裴毅那老狐狸,我在心頭嘆息了一聲,閉了眼,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驅逐出腦海。

  媛真早就帶著侍女們退到了外頭,屋內單剩我與裴炎二人。幾欲睡著時,裴炎忽然說道:「滿兒,你覺得我……我如何?」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若非早前聽了裴毅的話,我定不會多想。我頓時驚坐,書從臉上滑落在地,摔到地上時發出了一聲悶響:「什麼如何?」

  裴炎忽有些扭捏,糾結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我的意思是,我與旁人相比,如何?」

  如今裴家權勢滔天,他身為裴家唯一的繼承人,與旁人相比,自然是高下立見。我勉強一笑,道:「自然是極好。」

  裴炎面上一喜,脫口而出道:「滿兒,你嫁給我可好?」

  早前裴毅提醒過我,方才我也預料到他會這麼問,可這會兒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這話,我卻仍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見我一直不答話,裴炎臉上的喜色漸漸退去,他面色一沉,問道:「是我不夠好嗎?」

  我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書冊,邊拍灰塵邊說:「你固然是好的。但是裴炎,你真的無須因那程小姐嘲笑我年逾二十多仍未能嫁出去而同情我。」

  裴炎不知何時又湊到了我面前,習武之人的動作總是極快,我閃躲不得。他握著我拍灰塵的手腕,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我覺得疼,遂道:「你捏疼我了,裴炎。」

  他並未鬆手,神色變化多端:「滿兒,你當真以為我是同情你嗎?」

  「難道不是嗎?」我反問。

  「你並不需要同情。」裴炎強迫我直視他,眼神銳利,「滿兒,這世上沒有誰能比我更了解你。你不願嫁給我,可是為了那人?那個據聞曾與你同住了一年多,最後卻棄你而去的男人?」

  裴炎說他了解我,這讓我覺得有些好笑。在我隨他來到岩都之前,我們已有十多年不曾見過,他了解的不過是少時的我。

  再者,我不願嫁給他並非是因為阿邵。

  想到阿邵,我的視線柔和了許多,卻又有些黯然。

  見我如此,裴炎不知不覺間又用了力,他力道太大,我疼得皺起了眉頭,他一驚,才鬆了手。

  我揉著泛紅的手腕,淡淡說道:「自古以來,嫁娶之事便是由父母做主,父母之言,媒妁之約。裴炎,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你父親並不贊同你娶我。」

  「原來你是在擔心這些。」他似乎是鬆了口氣,安慰道,「你無須擔心,我前些天與父親提過,他並未反對。」

  我笑了笑,道:「你可知那日你送程家小姐回去後,裴伯父與我說了什麼?」

  裴炎並不傻,聽了我這話,隱約猜到了些什麼,臉色在瞬間就變了:「父親與你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你無須多想。」我退後兩步,「裴伯父自有他的考量。」

  裴炎抿唇,也不知想說些什麼。

  一直安靜地守在門外的媛真卻在這時高聲吸引了我與他的注意力。

  媛真進來時,身後跟了一名侍衛,那侍衛恭恭敬敬地與我行了禮後,附在裴炎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讓裴炎的臉色越發變化無端。

  想必那侍衛所說的並非好事。

  侍衛傳完話便離去,我本以為裴炎也會離開,誰知他卻不為所動。論耐性,我與裴炎自是不分上下,但這會兒他心頭有事,恐怕還不是小事,比起耐性也便輸我三分。裴炎走時,我並沒攔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後,才鬆了口氣。

  總算是走了。

  媛真方才進來之後便沒再離開,習武之人耳力尚佳,她當然也不例外,方才裴炎與我說的話,她聽了七八分。她低了頭,平靜地說道:「公子平日不是這樣的。」隨即又說道,「郡主來了之後,公子就變了。」

  這樣的話,我已是第二次聽到。第一次是從程婉玉口中聽到的,第二次便是這次。我深呼吸,拾取方才的那本書繼續翻動著,翻了三頁,看向她。

  媛真早已斂了方才的情緒,問道:「郡主有何吩咐?」

  我不愛拐彎抹角,朝門口揚了揚下巴,道:「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媛真掂量了下,便離去。

  她是個聰明人,既被派到我身邊來服侍,表面上就必須做到事事如我心意。我若棄了她,她勢必無法面對裴毅父子,輕則罰,重則死。

  現在我不過是讓她去打探一下消息,與重罰和死相比,顯得簡單許多。

  從前我住在那小村莊時,雖然穿的是粗布衣裳,喝的是苦菜湯,但過得自由自在,隨心所欲。而現在我身在這富麗堂皇的元帥府,華服在身、山珍海味,卻被困在這小小的圍牆中。

  恁是我心境再開闊,忍耐力再好,遲早也有爆發的一天。

  想到此處,我頓時唏噓不已。

  媛真打探好消息歸來時,我手中的書正好翻頁。

  我抬頭,問道:「打探清楚了?」

  「是。」她低眉順目,「聽說是并州顧家來了人。」

  并州顧家。

  我翻書的手一頓。


章節目錄